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6章 塵埃

第36章 塵埃

2026-09-08 01:33:5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顧嶼抱著沈鹿走出308的那一刻,林建明就知道事情大了。

  不是「可能大了」,是「一定大了」。他見過顧嶼,雖然只是遠遠的——在一次投資峰會上,顧嶼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幾百號人聽著他講話。那時候他想,這個人,年紀輕輕,手裡的資產夠買下半個娛樂圈。他當時還跟旁邊的人說,要是能跟顧氏搭上關係就好了。現在搭上了,不過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方式。

  他站在包間裡,聽著走廊里遠去的腳步聲,腿發軟。他伸手扶住沙發扶手,指尖碰到沈鹿剛才靠過的位置——沙發墊子還是溫的,他猛地縮回手,像被燙了一下。

  手機,他得找人。他翻了一遍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老周,做投資的,他知道這個人跟顧氏那邊有些業務往來,撥過去。

  「老周,我建明。你認識顧嶼嗎?」

  「認識,不熟。怎麼了?」

  「我跟他有點誤會,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吃個飯,我當面跟他解釋。」

  「什麼誤會?」

  林建明張了張嘴。「就是……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他老婆。」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後老周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語氣,是另一種,帶著距離感。「林總,這事我幫可不了你。顧嶼這個人,跟他談生意可以。這種事,他從來不談,我跟他也不熟悉,你還是找別人吧。」

  電話掛了。

  他又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沒接,第二個接了,聽完之後說「我問問」,然後掛了。過了五分鐘,回了一條消息:「問過了,那邊說不談。老林,你自求多福吧。」

  林建明把手機摔在桌上。他站起來,在包間裡走了一圈,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他找了不少人才弄到的,顧嶼的私人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響了三聲,接了。

  「顧總,我是林建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求人,「今天的事,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知道沈鹿是您的人。我給您賠罪。您開個條件,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顧嶼的聲音傳過來,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林建明,你今天碰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也是別人的女兒?」

  林建明愣了一下。

  「她也有父母。她父母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顧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碰過的那些人,她們也有父母。你想過嗎?」

  林建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不是對不起我。」顧嶼說,「你是對不起她們。」

  電話掛了。

  林建明站在包間裡,握著手機,很久沒動。然後他突然把手機砸在牆上,手機碎了,屏幕裂開,碎片掉在地毯上,悶響。

  「許佳怡,媽的,你個廢物,不是說她就是一個小演員嗎?啊,現在怎麼搞,給我找這麼大麻煩。」

  林建明憤怒的吼道,他把桌上的酒杯掃到地上,杯子碎了,酒灑了一地,他喘著粗氣,手在發抖,然後他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周圍一片安靜。

  屋外許佳怡早已經離開。

  晚上十一點半,林建明回到家,直接去了父親的書房。

  林父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拄著一根拐杖,但腰板挺得很直,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他正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看書,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眉頭皺起來。

  「爸,出事了。」

  林建明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這次他沒敢隱瞞,把下藥的事、把沈鹿是顧嶼老婆的事、把顧嶼說的那些話,全說了。林父聽完,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林父的手指在拐杖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到底碰過幾個人?」他問。

  林建明看了一眼父親低下頭。「……不記得多少個。」

  林父閉上眼睛。過了很久,他睜開眼。「你先回去。明天我去找老張,讓他約顧嶼的母親。」

  「爸,能行嗎?」

  林父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建明。「顧嶼這個人,我也聽說過。不是不講理的人。但你碰的是他老婆,這事不好辦,更重要的是,你這個廢物,搞了那麼多女人。」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沉,「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比碰他老婆更麻煩?」


  林建明爭辯道。

  「有好多都是自願的!」

  「你個廢物,現在還在講這個,那他老婆是怎麼回事?也是自願的?」林父轉過身看著他,「好好想想都誰,晚點我讓人去解決一下,你知道不不知道,他老婆是一個人,而且也沒發生什麼,關鍵是那些人,他如果要做什麼,其它人才是關鍵。」

  林建明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回去吧。」林父說,「明天我去找老張。」

  第二天中午,林父在一家私人會所見到了顧嶼的母親。

  顧母六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她姓陳,以前是做金融的,退休後在家含飴弄孫,偶爾出來跟老朋友聚聚。她不知道顧嶼在外面做了什麼,也不怎麼過問。

  「陳姐,這是我兒子建明。」老張在旁邊介紹。

  林建明站起來,鞠了一躬。「陳阿姨好。」

  顧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坐吧。老張說你找我有事?」

  林父接過話頭。「陳姐,是這樣的。建明年輕不懂事,跟您兒子有點誤會。我們想請您幫忙說和一下。」

  「什麼誤會?」

  「就是……」林父斟酌了一下用詞,「在一個飯局上,言語上有些冒犯,建明不知道那是顧總的太太。」

  顧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不知道顧嶼結婚了,她只知道前段時候催著兒子結婚,結果兒子說在外面有個女朋友,具體是誰,什麼情況,顧嶼沒跟她細說。她也就沒再問,但「太太」這個詞,讓她心裡動了一下。

  「你說的太太,是誰?」

  林建明愣了一下。「沈鹿。就是……顧總的愛人。」

  顧母沒說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知道了。我回去問問。」

  晚上,顧嶼接到母親的電話。

  「小嶼,你結婚了?」

  顧嶼沉默了一下。「還沒有。」

  「那我聽說你有太太是怎麼回事?」

  「媽,誰給你說的。」

  「怎麼了,你就說有沒有吧?這麼大的事我都不知道。」

  「那你先告訴我誰告訴你的。」

  「就是那個老林,帶著他兒子林建明,說你們有點矛盾?怎麼回事!」

  「他碰了沈鹿。」顧嶼的聲音很冷,「在酒店裡,給她下藥,想占她便宜。」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沈鹿是誰?」顧母的聲音變了。

  「我女朋友。」

  「你打算跟她結婚?」

  「嗯。」

  顧母又沉默了幾秒。「林建明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送進去。他碰過的人不止沈鹿一個,證據我都準備好了。」

  顧母沒再問。「行,我知道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她掛了電話。

  顧嶼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沈鹿從廚房端著一杯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誰的電話?」

  「我媽。問我們的事。」

  沈鹿愣了一下。「她怎麼知道的?」

  「林建明家裡找到她了。估計是想讓她說情。」

  沈鹿看著他。「你媽怎麼說?」

  顧嶼想了想。「她說『我知道了』。」

  「就這?」

  「嗯。」

  沈鹿低下頭,手指轉著水杯。「你媽會不會覺得,是我惹的事?」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我媽。」

  沈鹿沒說話。顧嶼伸手,把她攬過來。

  「沈鹿。」

  「嗯?」

  「林建明的事,你決定了嗎?」

  沈鹿靠在他肩上。「決定了。送他進去,不能讓他再害別人。」

  「好。」

  同一時間,許佳怡坐在出租屋的床邊,手裡握著手機。

  她剛從君悅回來。回到家,她關上門,反鎖了。窗簾拉上,燈沒開。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給媽轉了一筆錢。五十萬。加上之前的定金,一百萬全轉過去了。她打字。

  【媽,錢都給你了。爸的病,好好治。剩下的,你留著養老。】

  那邊秒回。

  【佳怡,你哪來這麼多錢?你幹什麼了?】

  許佳怡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

  【媽,我對不起你們。】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她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袋。裡面是她這些年收集的趙承佑的黑料——偷稅漏稅、利益輸送、強迫女演員的證據。她花了一年多時間,一點一點攢的。本來是想留著自己用的,現在用不上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又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信。

  「爸媽,對不起。女兒不孝,我走了,你們別找我。」

  寫到這裡,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擦了擦眼淚,繼續寫。

  「我在北京這幾年,做了很多錯事。我回不去了,錢你們留著,別捨不得花。我對不起你們這麼多年的教導,但我太累了,對不起,下輩子,我還做你們女兒,一定好好做。」

  她放下筆,把信折好,放在文件袋旁邊。

  再拿起一張紙寫道。

  「沈鹿老師,你好,對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真的對不起您,但我沒辦法,今天跟您講的是我的真心話,這麼多年走過來,真的太累太累了,我走錯了路,也受到了教訓,嘗到了後果,現在我爸爸媽媽也算是安置好了,但真的,我太累了,趙總那邊也看不到任何希望,還有一年半就到合約期了,如果完不成合約業績,有三千萬的違約金,我沒辦法。我什麼辦法都試了,我不要自尊不要臉什麼都不要,但沒用,可能真的是我沒用吧,能為我爸爸媽媽做的就只有這點了,就是連累您了,對不起,我是個爛人,如果有來生,我一定給您做牛做馬來報答您。」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開始放水。她看著浴缸里的水一點一點漲上來,水面上浮著白色的泡沫。她伸手摸了摸水,溫的。

  她想起沈鹿說的話——「沒忘的人回得去。」她沒忘,但她回不去了。她不是沈鹿,沈鹿有人等,有人救,有人替她扛。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有自己。她把自己弄丟了,找不回來了。

  水滿了。她關掉水龍頭,坐進浴缸。水溢出來,流到地上,順著地磚的縫隙往門口滲。

  她拿起刀。不是第一次拿刀了。但以前是在廚房,切菜,做飯,給自己吃。現在是另一種。刀刃抵在手腕上,皮膚是涼的,刀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深吸一口氣,劃了下去。

  血湧出來,比想像中快,比想像中多。水慢慢變紅,從淺粉到緋紅到暗紅。她看著那些紅色在水裡擴散,像一朵花慢慢打開。她靠在浴缸壁上,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敲門聲。

  不是夢,不是幻覺,是真的有人在敲門。很急,很大聲,像要把門砸開。

  「有人嗎?裡面有人嗎?」

  許佳怡沒動。她的手垂在水裡,血還在流,水還在紅。她不想應,不想說話,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她已經把自己安排好了。錢轉給媽了,信寫好了,趙承佑的證據放在桌上了。她什麼都不欠了。

  敲門聲停了。她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是房東的備用鑰匙。門開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不是一個人,是兩個。衛生間的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後面跟著一個女人。女人是房東阿姨,五十多歲,穿著睡衣,手裡攥著一串鑰匙,臉白得像紙。年輕男人她沒見過——個子挺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戴著眼鏡,看起來三十出頭,臉上有熬夜的疲憊,但眼神很穩。他看到她手腕上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慌。他蹲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按住那道傷口。

  「媽,止血帶。」他回頭對房東阿姨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房東阿姨愣了一下,轉身跑出去,很快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根皮帶。他接過來,繞在她手臂上,紮緊。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你是誰?」許佳怡的聲音很輕。

  「我住樓下。」他低著頭,沒看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血從他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今晚回來看我媽,聽到樓上有動靜。」


  許佳怡沒說話。她看著他,他的睫毛很長,低著頭的側臉被衛生間的燈光照著,輪廓很清晰。

  「你流血太多了。」他說,「別睡,跟我說話。」

  「說什麼?」

  「隨便。」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叫什麼?」

  「……許佳怡。」

  「佳怡。」他叫了一聲,像在確認這個名字,「我叫陳敘白。住你樓下,301。搬來三個月了,沒見過你。你在幾樓?」

  「四樓。」

  「四樓。」他重複了一遍,「四樓養貓了?」

  「沒有。」

  「那是什麼東西響?我每天晚上聽到天花板有聲音。」

  「……是拖鞋。我走路喜歡拖地。」

  「以後別拖了。吵。」

  許佳怡看著他,眼淚突然掉下來了。不是難過,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叫什麼。她只知道,她快死了,他在跟她聊拖鞋。

  急救車的聲音從窗外傳來,越來越近。

  「聽到了嗎?」他低頭看著她,手上還在用力按著傷口,「你命大。我今晚不回來,沒人聽到水聲。我媽耳背,平時聽不到樓上動靜。今晚正好我回來。」

  許佳怡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嘴唇在抖,發不出聲音。

  「別謝。」他說,「你活著再說。」

  三天後,林建明在辦公室被帶走。

  經偵的人進來的時候,他正在簽一份合同。看到證件,他的手停在半空,筆掉在桌上,滾了幾圈,掉在地上。他沒說話,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出去。走廊里,有人看著他,有人低頭假裝沒看見,有人拿出手機拍。他低著頭,快步走進電梯。

  判決下來的時候,是兩個月後。林建明因多項罪名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他沒有上訴。他知道上訴也沒用。入獄後的第一個月,他在洗澡的時候被人打了。不是偶然。是有人安排的。幾個人圍住他,他喊了一聲,嘴巴就被捂住了。他被打斷了,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接不上了。獄方調查了很久,沒查到是誰幹的。林建明知道是誰,但他不敢說。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那個男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是誰,我不管。她是誰,你記住了。」他記住了。太晚了。

  第二天下午,沈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攤著《長安》的劇本。顧嶼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放在茶几上。

  「福伯打電話來了。」他說。

  「許佳怡出事了。」顧嶼在她旁邊坐下,「昨晚她回出租屋後,割腕了。」

  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她……」

  「被人救了。住樓下的,一個醫生。正好那天晚上回來看他母親,聽到樓上水聲不對,上去看了。」

  沈鹿沉默了很久。「她現在在哪?」

  「醫院。福伯過去那邊看著了。趙承佑的黑料她也已經交出來了。」顧嶼看著沈鹿,「你想去看她?」

  沈鹿想了想。「等她好一點吧。現在去了,她也說不出話。」

  顧嶼沒說話,伸手把她攬過來。沈鹿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想起許佳怡在包間裡說的那些話——「我手機里有一千多個人,出事的時候一個都找不到。」她想起許佳怡說這話的時候,眼淚掉在桌面上,一滴一滴。

  沈鹿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劇本上的字,沒在看了。

  「顧嶼。」

  「嗯?」

  「你說,她為什麼想不開?」

  顧嶼在她旁邊坐下。「她應該是覺得自己回不去了吧。」

  「可是我跟她說了,能回去。」

  「她不相信。」

  沈鹿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那她怎麼才能信?」

  顧嶼想了想。「等她真的走了一步,發現腳還在地上,她就信了。」

  沈鹿看著他,笑了。「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一直在說。」顧嶼伸手,把她攬過來,「你沒發現而已。」

  沈鹿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不知道許佳怡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她得讓她試試。


  「顧嶼。」

  「嗯?」

  「林建明那邊,怎麼處理了?」

  「證據夠了,送進去。」

  「許佳怡呢?」

  「她說她想從頭開始,讓她試試。」

  沈鹿睜開眼,看著他。「你相信她嗎?」

  顧嶼想了想。「不信。但你信她,那就夠了。」

  沈鹿看著他,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懷裡。

  「沈鹿。」

  「嗯?」

  「你以後別一個人去見許佳怡了。」

  「為什麼?」

  「因為她太聰明了。聰明人做傻事,攔不住。」

  沈鹿笑了。「你這是誇她還是罵她?」

  「誇她。」顧嶼說,「也是罵她。」

  兩個人靠在沙發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沈鹿閉上眼睛,聽著顧嶼的心跳,咚、咚、咚,很穩。她想起許佳怡,想起她說「沒忘的人回得去」。她希望許佳怡真的能回去。一步一步,慢慢走,別停就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