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沒有鬧鐘吵鬧,也沒有護士查房。是光,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眼皮上,灰藍色的,帶著初秋早晨的涼意。
她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白色的,什麼花紋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她腦袋空白的看了很久,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藥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悶。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光斑晃了晃,又穩住了。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厚厚的,白得刺眼。她盯著那道紗布看了很久,手指動了動,指尖碰到紗布邊緣,粗糙的,硌著指腹。她把手放下,閉上眼睛,腦子裡很亂,又很空。亂的是昨晚的事——水、血、敲門聲、那個男人的聲音、急救車的燈在窗外轉。空的是——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門開了。
護士走進來,看到她睜著眼,愣了一下。「醒了?」她走過來,拿起她的手腕檢查了一下紗布,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失血很多,要不是有人發現得早,就危險了。」
許佳怡沒說話。護士也不在意,把窗簾拉開了一點。更多的光照進來,落在床尾,一小片亮斑。「早上會有家屬來看你,你先休息。」她走了。
門沒關嚴。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推車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只覺得吵。許佳怡躺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所有的聲音都是從水面上傳下來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悶悶的,不真切。
有人敲門,她還沒應,門開了。
陳敘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像是沒睡好。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一個保溫杯。
他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沒說話。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
「喝點水。」他的聲音有點啞。
許佳怡沒動。她看著那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小片光斑,隨著杯子微微晃動。
「你是誰?」她問。
「陳敘白,昨晚說了。」
「你怎麼在這?」
「醫院,我在這上班。」
許佳怡沒說話。她想起昨晚的事——水,血,敲門聲,他蹲下來按住她手腕的時候,手指很涼,像握過冰。
「為什麼要救我?」
「看到了,就救了唄。」他看著她,「我住你樓下,301。我媽耳背,聽不到樓上動靜。昨晚我回來,看到我屋裡在漏水,漏了半天都沒停。」
許佳怡低下頭。「對不起,你不用管我。」
「我是醫生。」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醫生不能不管。」
她看著他。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灰色。她想起昨晚他蹲在浴缸邊上的樣子——衣服被水浸濕了,袖口全是血,她的血,他按住她手腕的時候,手很穩。
「謝謝你。」她說。
「別謝。」他站起來,把保溫杯的蓋子擰好,「晚上我再來看你。我媽熬了粥,給你帶一份。」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許佳怡。」
「嗯。」
「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走了,門關上了。許佳怡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她捧著杯子,看著窗外,很久沒動。
下午,沈鹿來了。
她是一個人來的,穿著白色襯衫,淺灰色外套,頭髮披著,素顏。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蘋果和橙子,紅的黃的,在透明的包裝紙里很好看。
她走進來,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手還疼嗎?」沈鹿問。
許佳怡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紗布。「不疼了。」
「醫生說傷口很深,差一點就……」沈鹿沒說完。
「我知道。」
沈鹿看著她,許佳怡卻沒太敢看她,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車一輛挨著一輛,擠得滿滿當當。
「許佳怡。」沈鹿叫她。
許佳怡轉過頭。
「你說想從頭開始,是好事,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沈鹿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但下次別讓我等這麼久。」
許佳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擦,讓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老師,」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為什麼不恨我?」
沈鹿想了想。「恨你太累了,我沒那麼多力氣。」
許佳怡低下頭。「我做了那麼多錯事。我差點害了你。我——」
「你說了。」沈鹿打斷她,「你都跟我說了,而你本可以不說的。」
許佳怡抬起頭。沈鹿看著她,眼神很清,像水底的石子。
「你說出來了,就證明你心裡是不想這樣的。」
許佳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捂著臉,肩膀在抖,沈鹿沒說話,就坐在那裡,等她哭完。
過了很久,許佳怡擦了擦臉。「沈老師,我爸的手術成功了。我媽說,他恢復的很好,就是一直在問我在哪。」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在拍戲,走不開。」
沈鹿沒說話。
「他什麼都不知道。」許佳怡的聲音很輕,「他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不知道我跟誰在一起,不知道我差點死了,他只知道他女兒是演員。」
沈鹿看著她。「那你想讓他知道什麼?」
許佳怡愣了一下。
「你打算讓他知道什麼?」沈鹿問。
許佳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想讓他知道你是演員,」沈鹿說,「還是想讓他知道你演過什麼?」
許佳怡低下頭。「我想讓他看到我演的戲。」
「那就讓他看。」沈鹿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這是我工作室的地址。下周一來上班。從助理做起,工資不高,但夠你生活。你欠我的,慢慢還。」
許佳怡看著那張名片。白底黑字,只有「鹿鳴工作室」和一行地址。她拿起那張名片,看了很久。
「沈老師,我能行嗎?」
「能不能行,不是你說了算的。」沈鹿看著她,「是你做了算的。」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許佳怡。」
「嗯。」
「你說沒忘的人回得去。我沒忘,你也沒忘。」她沒回頭,「那就試試。」
她走了。門關上了。許佳怡坐在床上,握著那張名片,很久沒動。
傍晚,陳敘又白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走進來的時候,許佳怡正靠在床頭看窗外。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我媽熬的粥。」他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柜上,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小鍋,一個碗,一個勺子。小米粥,加了枸杞和紅棗,熱氣從鍋口飄上來,甜甜的。
「你怎麼來了?」許佳怡問。
「她說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他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讓我來照顧照顧。」
許佳怡低頭看著那碗粥。小米煮開了花,枸杞紅紅的,浮在粥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雲。
「謝謝你,也幫我謝謝阿姨!」
「那你自己跟她說去。」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我只是不想讓人死在我家。」
許佳怡抬起頭看著他。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平靜。
「陳敘白。」她叫他。
「嗯。」
「我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他說,「我很少在家。」
「你抽菸?」她問。
「戒了。」他說,「昨晚之後戒的。」
許佳怡低下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把碗接過去,放進保溫袋裡。
「晚上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你。」
他走了。門關上了。許佳怡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窗外的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淡淡的,像被水衝過的顏料。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紗布白得刺眼。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紗布。粗糙的,硌著指腹。
她想起沈鹿說的話——「你說沒忘的人回得去。我沒忘,希望你也沒忘。」
她拿起床頭柜上那張名片,看了很久。白底黑字,只有一行地址。她把名片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然後她鬆開手,把名片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
走廊里還有腳步聲,推車的聲音,有人在說話。窗簾被風吹動了一下,光斑晃了晃,又穩住了。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自己從水底慢慢浮上來了。
晚上,沈鹿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推開門,屋裡飄著香味。顧嶼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里的排骨滋滋響。他背對著她,沒回頭,但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你怎麼知道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
沈鹿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灶台上擺著兩個盤子,一個裝了青菜,一個裝了涼拌黃瓜。排骨在鍋里收汁,咕嘟咕嘟冒泡。
「餓了吧?」他問。
「還行。」
他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還沾著醬油。沈鹿伸手,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醬油,抹出一條黑線,他低頭看了一眼。
沈鹿抬頭嘿嘿一笑。
「許佳怡怎麼樣了?」他問。
沈鹿靠在中島上,想了想。「手縫了十幾針。醫生說傷口很深。」
「她怎麼說?」
「她說她不疼,看她的樣子像是緩過來了。」
顧嶼看著她。「你信嗎?」
沈鹿想了想。「不信,但她應該會好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能感覺到,她是想要好好的。」
顧嶼沒說話,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沈鹿。」
「嗯?」
「你讓她來工作室上班?」
「嗯。從助理做起。」
「你信她?」
沈鹿看著他。「信,不是信她不會再做錯事。是信她想回去。」
顧嶼看著她,沒說話。他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讓她好了之後,過來上班?。」
沈鹿笑了。「對。」
他轉身,把排骨裝盤。沈鹿跟在他後面,端著青菜和黃瓜,兩個人把菜端到餐桌上。她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醋的味道剛好。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沈鹿低著頭吃,吃了一塊又一塊。
「顧嶼。」
「嗯?」
「今天許佳怡問我,為什麼不恨她。」
「你怎麼說的?」
「我說恨她太累了,我沒那麼多力氣。」
顧嶼看著她。「那你哪來那麼多力氣幫她?」
沈鹿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覺得,她不該就這樣沒了。」
顧嶼沒說話。他伸手,把她碗裡的骨頭夾走,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去。
「沈鹿。」
「嗯?」
「你知道不,一般人遇到你這樣的事情,就是不去報復,也不會再相信和幫她了。」
沈鹿抬起頭看著他。「那不是我。」
「對,那不是你。」
沈鹿看著他,笑了。「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我可厲害了?」
「沒錯,你不一樣,你確實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你真會說話,嘻嘻!」
「我說的是事實。」他伸手,把她攬過來,「你沒發現而已。」
沈鹿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顧嶼。」
「嗯?」
「你猜許佳怡今天跟我說什麼了?」
「什麼?」
「她說她爸醒了之後就一直說想要找佳怡。」沈鹿的聲音很輕,「但她沒敢回去,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顧嶼沒說話。
「你覺得她該回去嗎?」沈鹿問。
「該。」顧嶼說,「但她得自己想回去了。」
沈鹿睜開眼,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自己也是這樣的。」他說,「你被拒了幾十次,沒回去找你媽哭。你扛過來了,才告訴她的。」
沈鹿愣了一下。她想起剛入行那年,被拒了無數次,每次接到媽的電話都說「挺好的」。她不是不想回去,是想等自己站住了再回去。
「你說得對。」她靠回他懷裡,「她得自己想回去。」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兩個人靠在沙發上,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