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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雨夜

2026-09-08 01:35:11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第二天下午,沈鹿五點就到了片場。

  今天要拍的是安寧和淑妃的雨夜罰跪戲——倒不是重頭戲,是淑妃藉故發作,罰安寧在殿外跪一夜。這場戲在劇本里只有半頁紙,但沈鹿知道,這場戲有難度。安寧跪了一夜,第二天起來,膝蓋腫了,走路更慢了,她不能演疼,要演習慣了疼。

  天還沒黑,片場的燈就已經亮著,白晃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幾個工作人員在搬道具,鐵架子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哐當哐當。沈鹿換了戲服,坐在休息區等開拍。許佳怡遞過來一杯熱咖啡。

  「沈老師,您今天這場雨戲,聽說要用灑水車。」

  「嗯,鄭導說要拍出暴雨的效果。」

  「那您得穿厚點,水裡涼。」

  沈鹿喝了一口咖啡,燙,她吸了一口氣。「沒事,我有準備。」

  許佳怡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她知道沈鹿一旦決定了,誰說都沒用。

  上午九點,雨戲開拍。

  灑水車停在片場外面,水管接進來,架在腳手架上。鄭導喊了「開始」,水從高處澆下來,像瀑布一樣砸在沈鹿身上。她跪在地上,低著頭,水順著頭髮往下流,糊住眼睛,她沒擦。

  淑妃站在廊下,撐著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安寧,你可知罪?」

  沈鹿跪在雨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奴婢不知。」

  「不知?」淑妃的聲音揚了起來,「本宮的人親眼看見,你教皇子下棋的時候,故意讓他贏。你一個乳娘,憑什麼教皇子下棋,還故意讓他贏,你安的什麼心?」

  沈鹿沒有辯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沒動。然後她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奴婢知錯。」

  「卡。」鄭導喊了停,「沈鹿,你剛才那句『奴婢知錯』,太平了。安寧這時候應該有不甘,但她不能表現出來。你要讓觀眾感覺到她在忍,不是讓淑妃感覺到。」

  「好,再來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拍到第七遍的時候,沈鹿的嘴唇開始發紫。灑水車的水是涼的,在這清冷的秋末夜晚,澆在身上,順著脖子往下淌,冷得她發抖,但她沒停。

  「卡。」鄭導盯著監視器,「過。」

  沈鹿跪在地上,腿已經沒了知覺。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許佳怡連忙衝上來,把羽絨服裹在她身上。

  「沈老師,您沒事吧?」

  「沒事。」沈鹿的牙齒在打顫,「就是冷。」

  小林端著一杯熱薑茶跑過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的她吸了一口氣。

  陳嵐從廊下走過來,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幾秒,她說了一句:「趕緊回去泡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謝謝陳老師。」

  陳嵐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沈鹿裹著羽絨服,慢慢走回休息區。她坐下來,把褲腿捲起來,膝蓋青了一片,新的蓋著舊的。許佳怡蹲下來,幫她塗藥膏。

  「沈老師,您這裡都腫了?」

  沈鹿笑了笑。「沒事,抹點藥就好了。」

  許佳怡看著她,眼眶有點紅。「您也是,這樣弄的都是傷了,別留下毛病了。」

  沈鹿笑了。「嗯,拍完回去好好養養就行了。」

  下午收工,沈鹿坐在車上,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膝蓋還疼,但比上午好多了。許佳怡在前面翻手機,突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

  「沈老師,您上熱搜了。」

  沈鹿睜開眼。「什麼熱搜?」

  「#沈鹿雨夜罰跪#。有人把你今天拍戲的路透發網上了。」許佳怡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她跪在雨里,渾身濕透,嘴唇發紫。配文寫著:「《長安》片場,沈鹿淋雨拍罰跪戲,一遍一遍重拍,嘴唇都紫了。」評論區已經好幾千條了。

  「這演員太拼了吧。」

  「不是拼,是敬業。」

  「之前沒看過她的戲,這部要追了。」

  「現在還這麼敬業的演員太少了,比那個受了一個小傷口都緊急送醫院了男演員好太多了。」


  「這才是正常演員要有的素質,點讚!」

  沈鹿看著那些評論,把手機還給許佳怡。

  「沈老師,您不高興?」

  「高興,不過是好事也不一定。」沈鹿靠在椅背上。

  「也是,我得注意一下,輿論方向有問題了我得趕緊做公關。」

  許佳怡想了想,認真說道。車子慢慢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沈鹿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她想,安寧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應該也會高興。不是因為她演得好,更是因為有人記得她了。

  晚上,沈鹿在酒店洗完澡出來,坐在沙發上擦頭髮。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視頻通話。

  她接起來。

  「看到熱搜了?」她問。

  「看到了,你嘴唇都凍紫了,身體怎麼樣。」

  「那是拍的,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看著她,「不過這天氣水淋透了確實冷。」

  沈鹿沒說話。她知道瞞不過他,他太了解她了。

  「你好好的泡泡澡,去驅寒,我還叫人給你送了一套雲南白藥,晚一會會到,到了把膝蓋也好好的噴一下。」

  「嗯,好,你在幹嗎呢?。」

  「開會,開了一天的會。」

  「累嗎?」

  「不怎麼累。」

  「今天許佳怡說,我上熱搜了。有人拍了我跪在雨里的照片。」

  「看到了。」

  「評論區有人誇我敬業。」

  「你不只是敬業。」他笑了笑說,「你還是較真。」

  沈鹿笑了。「那你呢?你較真嗎?」

  「較真。」他說,「還好吧?」

  「你明天還要拍戲,早點睡吧。」

  「好,你也早點睡。」

  沈鹿是被手機震醒的。六點半,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她眯著眼摸到手機,屏幕上堆著許佳怡的三條消息,一條比一條急。

  【沈老師!醒了嗎?有個綜藝找過來,想請您做飛行嘉賓。】

  【平台不錯,國民度很高的那個,您看要不要考慮一下?】

  【醒了給我回電話!】

  沈鹿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撥過去。那邊響了一聲就接了。

  「什麼綜藝?」她問,嗓子還沒完全打開,聲音有點啞。

  「《快樂星工廠》!」許佳怡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下期主題是『古裝劇女神』,節目組邀請了好幾個拍古裝戲的女演員一起錄製。何老師主持的,特別輕鬆,就是聊聊天、玩玩遊戲。」

  「什麼時候錄?」她問。

  「下周四。在長沙,不耽誤您拍戲。周三晚上過去,周四錄一天,周五回來。」

  「行,接吧。」

  「好嘞!」許佳怡的聲音明顯高了幾度,又趕緊壓下來,「那我去跟節目組對接。沈老師,您再睡會兒。」

  掛了電話,沈鹿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麼花紋都沒有。她盯著那片白,腦子裡在想趙老師說的話——「安寧怕的到底是什麼?不是怕淑妃,是怕淑妃的什麼。」她還沒想出來,但她覺得快了。

  周三下午,沈鹿拍完最後一場戲,連戲服都沒來得及換,許佳怡就催著她上了車。車子開出片場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沈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沈鹿看著那些燈,想起顧嶼。他這會兒應該在公司,不知道吃飯了沒有。她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

  【我去長沙錄綜藝,在路上,給你報備一下。】

  那邊秒回。

  【嗯,好,去了別緊張。】

  他還發了一個笑臉。沈鹿把手機握在手心裡,覺得安心。

  節目錄製在周四上午十點。沈鹿九點就到了湖南衛視的演播廳,被工作人員領進休息室。休息室不大,一張沙發,一面鏡子,桌上擺著水果和礦泉水。她坐下來,許佳怡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流程單。


  「沈老師,今天來的嘉賓有好幾個,都是古裝劇的女演員。有演《錦華央》的,有演《千囍攻略》的,還有演《問否》的。您是最後一個,何老師開場的時候會挨個介紹。」

  「有台本嗎?」沈鹿問。

  「有流程單,但遊戲環節沒有台本,現場發揮就行。」

  沈鹿點了點頭。她翻了翻那份流程單,上面寫著幾個環節——開場介紹、嘉賓訪談、遊戲互動、即興表演。她把流程單放下,靠在沙發上。

  十點整,工作人員來敲門。沈鹿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錄影棚。棚很大,燈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舞台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何老師站在中間,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笑起來很親和。旁邊是他的搭檔——方晴、周浩、柳寧、大熊,主持團全員到齊。觀眾席上坐滿了人,手裡舉著螢光棒,花花綠綠的。

  「讓我們歡迎最後一位嘉賓——沈鹿!」何老師帶頭鼓掌。

  沈鹿走上台,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沈鹿。」

  「沈鹿老師,歡迎來到《歡樂星工廠》。」何老師指了指旁邊的位置,「請坐。」

  沈鹿坐下來,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暖暖的。她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觀眾,心跳快了幾拍,但臉上沒露出來。她想起顧嶼說的「別緊張」,深吸了一口氣。

  何老師拿著手卡,對著鏡頭念了一段開場白,然後轉向沈鹿。「沈鹿老師,聽說您最近在拍《長安》對吧?」

  「對。」

  「是一部古裝戲,演的是皇子的乳娘?」

  「是。」

  「那這個角色跟你以前演的角色有什麼不一樣地方嗎?」

  沈鹿想了想。「是有些不太一樣。她是一個很沉默的人,但不是因為她不會說話,是因為她的身份很多話不能說。她在宮裡待了十二年,說的每一句話都要想很多遍,不是想怎麼說,是想能不能說。」

  何老師點了點頭。「那你演這種角色,最難的是什麼?」

  沈鹿想了想。「最難的不是演,是把自己放進去。她不在外面,是在心裏面。我要做的不是演她,是讓自己變成她。」

  旁邊坐著的幾個嘉賓都轉過頭來看她,有人微微點頭,有人表情認真。何老師也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沈鹿老師對角色的理解很有趣。」

  沈鹿不知道這算不算「有趣」,但她說的都是真的。

  嘉賓訪談環節,何老師讓每個人分享拍戲時的趣事。輪到沈鹿的時候,她想了想,說了那場雨戲。

  「有一場罰跪的戲,印象最深,是在雨里跪了一下午。灑水車澆的水,涼得刺骨,還是跪在石子上,膝蓋都腫了好幾天。」

  「啊?真的假的?」方晴瞪大了眼睛,「你不用替身嗎?」

  「不用。」沈鹿說,「安寧不用替身,我也不用。」

  旁邊一個嘉賓插話:「那你不會覺得太拼了嗎?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沈鹿看著她,認真地說。「感冒了吃藥就行。戲沒拍好,沒法重來。」

  全場安靜了一下。何老師趕緊打圓場:「沈鹿老師太敬業了。不過話說回來,演員確實要有這種精神。」他轉頭看向其他嘉賓,「你們說是不是?」

  大家紛紛點頭。台下響起掌聲。

  遊戲環節是「演技大考驗」。節目組給每隊一個命題,讓嘉賓即興表演,觀眾投票決定勝負。命題抽到了「突然得知自己中了五百萬」。

  輪到沈鹿,她站在原地,低下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幾秒,笑了一下,過了一會眼睛有些紅了,接著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然後她又低下頭看了一眼,這次笑的時間更長了一點。全程沒有一句台詞,但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是中了五百萬。

  何老師帶頭鼓掌。「沈鹿老師,你剛才那個笑,太有層次了。從不敢相信到確認到開心,全在臉上。」

  台下觀眾也開始鼓掌,有人喊了一聲「好」。旁邊的嘉賓湊過來,小聲說:「她剛才表演的時候,我都忘了這是玩遊戲了。」方晴在旁邊接話:「這就是專業啊。」

  遊戲環節結束後,何老師拿著手卡走到舞台中央。「接下來是『快問快答』環節,請各位嘉賓站到前面來。」

  幾個女演員站成一排。沈鹿站在中間偏右的位置,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有點刺眼,她眯了一下。


  何老師問第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自己是『偶像派』還是『實力派』?」前面的幾個嘉賓都選了「實力派」,輪到沈鹿時,她想了想說:「還在努力的路上。」

  何老師又問:「如果有機會穿越回古代,最想成為誰?」有人說武則天,有人說花木蘭。沈鹿想了想,說:「安寧。」

  旁邊一個嘉賓忍不住笑了:「因為你現在就在演她吧。」

  沈鹿看著她,表情很認真。「不是。因為她活得太累了,我想替她活一次。」

  全場安靜了一秒。何老師愣了一下,趕緊說:「沈鹿老師太投入角色了。」

  何老師翻了翻手卡,繼續問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自己是什麼性格?」

  有人說開朗,有人說活潑。輪到沈鹿時,她想了想。「比較較真吧。」

  「較真?」何老師重複了一遍,「這算是性格嗎?」

  「算。」沈鹿說,「有些人不敢說實話,怕得罪人。我不怕。」

  何老師笑了。「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沈鹿看著他,認真地說。「何老師,你人挺好的。就是剛才那個問題,不該問。」

  全場爆笑。方晴笑得彎了腰,周浩拍著大腿。何老師愣在那裡,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沈鹿,你這是在補刀啊!」

  「我說的是真話。」沈鹿說,表情很認真,「你問了,我就答了。」

  台下笑聲更大了。許佳怡在後台看著監視器,把臉埋進手裡,但手指縫裡露出的嘴角是彎著的。

  錄製結束後,沈鹿走出錄影棚,許佳怡迎上來。

  「沈老師,您剛才說林老師『不該問』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但有點太直接了。」許佳怡壓低聲音,「何老師的助理剛才在後台笑了半天,說好久沒人敢這麼跟何老師說話了。」

  沈鹿想了想。「何老師不會介意的。他是那種聽得進真話的人。」

  許佳怡看著她,嘆了口氣。「您這性格,這樣講話有點太容易被人抓把柄了。」

  「就這?一直端著也太累了吧。」

  「沒事,這樣也好,就是說話太直,像刀子一樣。」許佳怡笑了,「不過觀眾估計會喜歡。真實的,才有人看。」

  沈鹿沒說話。她不知道這是夸還是罵,但她覺得,說點真話沒什麼不對。她不是不會說好聽的話,是不想說。

  晚上一直到半夜,沈鹿才回到自己拍戲這邊的酒店。洗完澡出來已經很晚了,她坐在床邊擦頭髮。手機亮了,顧嶼的視頻通話。

  她接起來。

  「錄完了?」他問。

  「嗯,剛回來。」

  「怎麼樣?」

  「還行。林老師問我『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我說他挺好的,就是剛才那個問題不該問。」

  顧嶼沉默了一會兒。「你說了什麼?」

  「他問我感情狀態,我說有伴侶,感情穩定。他還想追問,我說下一題。」沈鹿頓了頓,「後來他問我他這個人怎麼樣,我說人挺好的,就是那個問題不該問。」

  顧嶼笑了。「那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這樣講有點戳心。」

  「呵呵,那你是嗎?」

  沈鹿想了想。「我只是說了真話,這怎麼能算呢。」

  顧嶼看著她,看了幾秒。「嗯,那你覺得他該問這種問題嗎?」

  「不該。私事不該在節目上問,不過他應該是為了節目效果吧。」

  「那你就說對了。」

  「嗯,太晚了,你早點睡吧,沒想到你這麼晚還在等我。」

  「嗯,沒事,你安全到酒店了我就放心了。那晚安吧。」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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