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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替代法

2026-09-08 01:35:0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周五下午,沈鹿沒有戲。許佳怡接了個電話回來,說周律師那邊的方老師也約好了,下周二下午,問沈鹿要不要去看看。沈鹿想了想,說去吧,都看看,看哪個合適。

  「趙老師不是挺好的嗎?您怎麼還想去方老師那兒?」許佳怡問。

  沈鹿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手機。「趙老師教的東西太深了,我有時候跟不上。方老師是話劇團退下來的,可能更接地氣一點。都看看,又不衝突。」

  許佳怡沒再問,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沈鹿看著她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認真樣子,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連做藝人資料都手忙腳亂。現在不一樣了,行程、通告、合同,樣樣安排得井井有條。有時候沈鹿覺得,許佳怡也在長大。不是年齡,是那種從慌亂里慢慢站穩的感覺。

  沈鹿本想在酒店睡個午覺,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安寧。安寧走路的樣子她練了幾天,身體開始記住了,但她總覺得還差一層。不是動作的問題,是心理的問題。她走得像安寧了,但她還不是安寧。這種「差一層」的感覺最磨人,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給趙老師發了一條消息。

  【趙老師,我走路練得感覺差不多了,但心裡還是覺得空,接下來該練什麼?】

  過了幾分鐘,趙老師回了。

  【你來,今天正好有空。】

  沈鹿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趙老師會讓她過去,不是約好的時間,是臨時叫的。她趕緊換了衣服,讓許佳怡約了車。

  「去杭州?」

  「嗯,趙老師臨時叫的。」

  「那您晚上還回來嗎?」

  「回來,你幫我訂個晚上的車。」

  許佳怡低頭翻手機,嘴裡念叨著:「上次那個司機不錯,我讓他跑一趟。回來估計得九十點了,您明天上午還有戲,吃得消嗎?」

  「沒事。」

  從橫店到杭州市區,開車兩個多小時。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山。山上的樹還是綠的,有些葉子黃了,一層一層的,從山腳黃到山頂。她想起第一次去見趙老師的時候,也是這樣坐著車,心裡七上八下的。那時候她不知道趙老師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收她。現在她知道了,但還是緊張。不是怕,是那種「面對老師檢查作業」的緊張。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漸漸開闊起來。天邊飄著幾朵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像打翻了的顏料。沈鹿看著那些雲,覺得它們比她拍戲的時候布景還好看。真實的東西,總是比做出來的東西有味道。

  趙老師家在城北那棟老居民樓里。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三樓,門沒鎖,虛掩著。沈鹿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趙老師的聲音:「進來。」

  她推門進去。趙老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報紙,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報紙被翻得起了毛邊。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大半,另一杯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旁邊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擺在白瓷盤裡,碼得整整齊齊。

  

  「坐吧,吃蘋果。」趙老師指了指沙發。

  沈鹿坐下來,拿了一塊蘋果,輕輕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溢出來。她一邊嚼一邊看著趙老師說:「好吃。」

  趙老師沒看她,低著頭看書,手指在報紙上輕輕划過。

  「走路練得怎麼樣了?」趙老師頭也沒抬。

  「身體開始記住了,陳嵐老師說我的步子變了,小何也說我像宮裡的人。」

  趙老師翻了一頁書,眼睛沒離開字。「那小何是誰?」

  「演皇子的那個小孩,十一歲。」

  趙老師把書放下了,摘下老花鏡,看著沈鹿。「嗯!十一歲的小孩都能看出來你像宮裡的人了,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還差一層。」

  「差哪一層?」

  沈鹿想了想。「走得有點像了,但心裡感覺還差點。」

  趙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說話。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你知道中戲的學生第一年學什麼嗎?」

  沈鹿搖頭。

  「第一年,不學表演。學觀察,觀察生活,觀察人。菜市場、火車站、醫院掛號處,到處跑。回來交作業——你今天觀察到什麼了?不是讓你演,是讓你看。」趙老師靠在椅背上,「你看過菜市場賣魚的大姐怎麼跟人吵架嗎?看過醫院走廊里等化驗單的人什麼表情嗎?你沒看過,你怎麼演?」


  沈鹿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確實沒看過這些。她看的最多的是劇本,是監視器,是回放。她看過自己,沒看過別人。

  趙老師把她的沉默當成回答,繼續說:「你練走路的時候,想的是腳怎麼動。這是對的,但不夠。你要想的是,安寧為什麼這麼走。她在宮裡待了十二年,她走的不是路,是規矩。她每一步都在告訴自己,我是誰,我不能做什麼,我能做什麼。她的身體記住了這些,不是因為走了很多遍,是因為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自己。」

  沈鹿低著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每走一步都在提醒自己。她走路的時候沒想這些,她只是在學動作。

  趙老師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舊書。書架的第三層放著一排泛黃的筆記本,封面貼著標籤,寫著年份——1998、1999、2000……那是她教過的學生的作業,她一直留著。

  「今天教你的是『替代法』。」趙老師把書放在沈鹿面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

  「替代法?」

  「對,當你無法理解角色的情感時,找一個你自己生活中的類似經歷,把角色的情感『替代』成你自己的情感。」趙老師坐回沙發上,「比如,安寧捨不得皇子,你捨不得過誰?」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捨不得我爸媽,每次回家,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送我,我都不敢回頭看。」

  「那就把這個感覺記下來。下次拍安寧看皇子的戲,不要想『安寧捨不得皇子』,想『我捨不得我爸』。讓這個感覺從你心裡長出來,不是演出來。」

  「可是安寧捨不得的皇子,不是她兒子。」

  「不是兒子,但捨不得的感覺是一樣的。」趙老師看著她,「情感沒有身份,你不會因為捨不得你爸,就捨不得別人。但捨不得的那種揪心的感覺,是一樣的。你要用的不是『誰』,是『感覺』。」

  沈鹿低著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感覺是一樣的,不是人,是感覺。

  趙老師把書翻開,翻到折角的一頁,遞給她。書頁上用紅筆劃了幾行字,旁邊寫著一行小批註——「情感記憶不是回憶,是喚醒。」

  「這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關於『情感記憶』的章節。他說,演員要善於調動自己的情感記憶,把角色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連接起來。不是演,是喚醒。」趙老師看著她,「你回去試試,不要想『安寧該怎麼演』,想『我如果處在安寧的位置,我會怎麼做』。你把自己放進去,安寧就出來了。」

  沈鹿接過書,翻到那一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有的地方畫了紅線,有的地方貼了便簽。她看著那些字,覺得趙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一扇她以前沒注意到的門。

  「還有,」趙老師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上次說安寧怕淑妃。你怕過誰嗎?」

  沈鹿想了想。「怕過導演。剛入行的時候,拍不好戲,怕被罵。」

  「那你現在呢?」

  「現在不太怕了。」

  「為什麼?」

  「因為知道被罵是為了讓我演好。」

  趙老師轉過身看著她。「安寧怕淑妃,不是怕被罵。她怕的是淑妃一句話就能把她打回原形。你被導演罵過之後,被打回原形了嗎?」

  沈鹿愣了一下。「沒有。」

  「所以你的怕和安寧的怕,不一樣。你不能用你的怕替代她的怕。你要找到她怕的那個東西。」趙老師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你回去想想,安寧怕的到底是什麼。不是『怕淑妃』,是怕淑妃的什麼。想清楚了,你就知道怎麼演了。」

  沈鹿點點頭。她站起來,把書放回茶几上。

  「書你帶走。」趙老師說,「看完還我。」

  沈鹿拿起書,放進包里。「謝謝趙老師。」

  「不用謝。你演好了,就是謝我。」

  從趙老師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沈鹿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面,但她知道趙老師還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那本翻舊了的報紙。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街邊走。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在哪呢?】

  【剛從趙老師家出來,她今天臨時叫我來的。】

  【怎麼?她說什麼了?】


  【教了我『替代法』,說讓我把角色的情感替代成自己的情感。】

  【那你學會了嗎?】

  沈鹿想了想。

  【理解了,但不一定會,比如她讓我找安寧怕淑妃到底怕什麼。我還沒找到。】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不急。慢慢找。】

  沈鹿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想起趙老師也說過「慢慢來」,顧嶼也說過「慢慢來」,她不是一個人。

  【嗯,你吃飯了嗎?】

  【還沒。你呢?】

  【也沒有,剛從趙老師那出來。】

  【那去吃點飯,別餓著自己。】

  沈鹿站在街邊,看著對面亮著燈的店鋪。有一家小麵館,門口掛著紅燈籠,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突然覺得有點想吃,於是喊上了許佳怡一起走進去,點了兩碗牛肉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她一臉。

  晚上,沈鹿回到酒店,洗完澡出來,靠在沙發上擦頭髮。房間裡很安靜,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是某個台的綜藝重播,笑聲一浪一浪的,但她沒在看。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媽打來的視頻。

  她接起來,屏幕上出現媽的臉,背景是家裡的客廳,爸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眼睛盯著電視,但耳朵明顯豎著。

  「鹿鹿,你吃飯了沒?」媽一開口就是這句。

  「吃了。媽,你們吃了嗎?」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還念叨你,說你好久沒打電話了。」媽把手機往爸那邊偏了偏,「老沈,你閨女,說句話。」

  爸接過手機,看了沈鹿一眼。「拍戲累不累?」

  「還行。」

  「膝蓋還疼嗎?」爸問。

  沈鹿愣了一下。她沒跟他們說過膝蓋的事。她看了媽一眼,媽趕緊說:「網上看到的。你爸刷到了有人拍的你拍戲的照片,跪在那裡半天,你爸看到了,好幾天沒睡好。」

  沈鹿心裡一酸,趕緊說:「那是在拍戲,又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跪那久膝蓋會不疼?」爸的聲音不高,但沈鹿聽得出他在忍著什麼。她爸從來不會說「你回來吧」「別拍了」這種話,但他會問「膝蓋還疼嗎」。她低下頭,手指在沙發墊子上劃了兩下。

  「爸,真的沒事。我年輕,扛得住。」

  「年輕也不能這麼糟蹋身體。」媽又把手機搶回去了,「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顧好自己。那個小顧呢?他不是在那邊嗎?」

  「他回北京了,公司有事。」

  「那他什麼時候再過去?」

  「周六,他周六就又過來了。」

  「來了讓他給你燉點湯。你看你瘦的。」媽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眼睛下面都青了,又熬夜了吧?」

  沈鹿笑了。「媽,你比化妝師還厲害。」

  「少貧嘴。我跟你說,拍戲歸拍戲,身體第一。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誰看你演的戲?」

  沈鹿沒說話,她知道媽說的對。但她也知道,安寧這場戲,她不能馬虎。不是給觀眾看的,是給自己看的。她答應過自己,要演好。

  「好了媽,你跟爸也注意身體。爸的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吃了。你不用惦記我們,我們好著呢。」媽說著,把手機又對準了爸,「老沈,你閨女問你藥吃了沒。」

  爸沒接手機,但衝著屏幕揮了揮手,嘴角動了一下。沈鹿知道,那是他在說「我聽到了」。她笑了。

  「媽,過一段時間我可能回去一趟。」

  「真的?」媽的眼睛亮了,「什麼時候?」

  「還沒定。定了跟你說。」

  「好,好。你忙你的,別特意跑,我們挺好的。」媽嘴上這麼說,但沈鹿聽得出她高興。她想起自己來北京那年,媽也是這樣,嘴上說「去吧去吧」,送她上火車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媽,我先掛了。明天還要拍戲。」

  「好好,早點睡。別熬夜。」

  「嗯。」

  掛了視頻,沈鹿愣愣的看著電視,電視裡面熱熱鬧鬧的,她卻沒心思去看。想起自己好久沒回去看過爸媽了,又有點愧疚。


  想了好久,拿出手機給顧嶼發了個消息。

  【我想我爸媽了。】

  那邊秒回:【想了咱們就回去看看他們。】

  沈鹿想了想說,【好,這部戲拍完就回去看看他們。】

  【好,早點睡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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