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片場回來，沈鹿沒有像往常一樣洗澡躺下。她站在酒店房間的地毯上，把鞋脫了，光著腳。腳趾碰到地毯的絨毛，痒痒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試著邁了一步。
不是平時那種邁法。腳後跟先落地，腳尖再落，步子不大不小，剛好一個肩寬。這是她平時走路的習慣，二十多年了，不用想就會。但安寧不是這樣走的。安寧在宮裡走了十二年，她的步子不是邁出去的，是蹭出去的。腳貼著地，鞋底輕擦著石板，不出聲。
沈鹿重新站好。她把重心放低，膝蓋微微彎曲，腳掌貼著地毯，往前蹭了一步。地毯很厚，沒有聲音，但她覺得彆扭，像是腿不是自己的。她又蹭了一步，還是彆扭。第三步，第四步。她在房間裡走了幾個來回，走到第五遍的時候，步子順了一點，但說不上來哪裡還是不對。
她停下來，閉上眼睛。趙老師說，你不是在學安寧走路，你是要找到安寧走路的身體記憶。身體記憶。她不知道什麼叫身體記憶，但她知道安寧在宮裡待了十二年，她的身體記住了規矩——走路不能出聲，低頭不能太低，跪下的時候膝蓋要先著地，然後身體慢慢低下去。這些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她的身體記住了。
她睜開眼，又開始走。這一次，她沒想步子該怎麼邁，沒想腳掌該怎麼貼地。她就走，像安寧那樣走。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不是走對了，是走得太快了。安寧不會走這麼快。她在宮裡，不用著急，也沒有什麼事值得她著急。沈鹿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窗前，轉身，再走回來。她走了十幾遍，走到腿酸了，才停下來，坐在床邊。
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在幹嘛？】
她想了想，打字。
【在練走路。】
【安寧的？】
【嗯。趙老師說安寧的步子不是邁出去的，是蹭出去的。我練了半天，還是彆扭。】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沒事，你才練了半天，慢慢找感覺。】
沈鹿看著那行字，笑了。
【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沙發邊上，靠在那裡，手裡拿著劇本，邊上放著寫的人物小傳。腦子裡還在思考著安寧走路的樣子。不快不慢，腳貼著地，鞋底擦著石板，不出聲。她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穿著宮鞋，走在宮裡的石板路上。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有點滑。她得走得很慢，很穩還得有種平平穩穩又規規矩矩的感覺。而她走了十二年，這條路她應該閉著眼睛都能走。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時間不早了，趕緊睡覺吧，不然明天又沒精神了。】
她回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早上，沈鹿五點就到了片場。天還沒亮，片場的燈亮著，白晃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幾個工作人員在準備劇組裡需要的早餐，一個又一個的大泡沫箱堆放在旁邊，有人排在那裡，等著領早飯。許佳怡默默的也過去排隊領了兩份，兩個人在休息區吃著，隨意閒聊著。
吃完早飯，沈鹿沒去化妝間，先去了片場的院子。院子不大，鋪著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和她在腦子裡想像的一樣。她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邊緣有些破損，縫隙里的青苔綠得發黑。她深吸一口氣，想著安寧的樣子，開始走。
腳貼著地，鞋底擦著石板，沙沙的，聲音很輕。她走得很慢，不快不慢，像安寧那樣。走了幾步，她停下來，轉身，再走回來。走了幾個來回，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小林站在走廊門口，手裡拎著化妝箱，張著嘴看著她。
「沈鹿老師，您在這幹嘛呢？」
「練走路。」
小林愣了一下。「走路還用練？」
「安寧的走路方式，需要。」沈鹿笑了笑，「你先去化妝間，我再走一會兒。」
小林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拎著化妝箱走了。沈鹿繼續走。走了十幾遍，她覺得腿有點酸，但步子比昨晚更順了。不是不彆扭了，是身體開始記住了。她停下來，看了看時間，六點半了。她轉身往化妝間走。
上午的戲是安寧和皇子的日常。小何今天狀態不錯，台詞背得順，走位也沒錯。沈鹿坐在皇子寢殿的窗邊，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針地繡。這場戲沒有台詞，只有幾個眼神。安寧繡著繡著，停下來，抬頭看了皇子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下意識的。她看著他低頭讀書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有點像。然後低下頭，繼續繡。
「卡。」鄭導喊了停，「過。」
沈鹿放下繡繃，鬆了口氣。小何從書案後面探出頭來。
「沈鹿老師，您今天走路好像不太一樣。」
沈鹿愣了一下。「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您走路的時候，特別穩，就像真的是宮裡的人。」
沈鹿笑了。「因為我就是宮裡的人。」
小何沒聽懂，撓了撓頭，低頭翻劇本去了。沈鹿站起來，走回休息區。她走了幾步，突然意識到，剛才那幾步，她沒有想怎麼走，身體自己就走了。不是完全對了，但比以前自然了。她想起趙老師說的話——你不是在學安寧走路，你是要找到安寧走路的身體記憶。身體開始記住了，她坐在摺疊椅上，許佳怡遞過來一瓶水。
「沈老師，您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
「您剛才走路的時候，小何說您像宮裡的人。」許佳怡在她旁邊坐下，「您是不是找到感覺了？」
沈鹿想了想。「嗯，是有點感覺了，而且是身體開始記住了。」
「身體記住？」
「嗯。安寧在宮裡待了十二年，她的身體記住了規矩，我練了幾天，慢慢找到點感覺，我的身體也開始記住了。」
許佳怡看著她，沒聽懂，但沒再問。
下午，陳嵐來了。
她今天沒有戲，但來片場看回放。她坐在監視器後面，翹著腿，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鄭導回放昨天的素材。沈鹿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突然叫住了她。
「沈鹿。」
沈鹿停下來。「陳老師。」
陳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走路變了。」
沈鹿愣了一下。「您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陳嵐喝了一口咖啡，「昨天你還不是這樣走的。今天就是了，誰教你的？」
「趙老師。」
陳嵐點了點頭。「趙老師還說什麼了？」
「她說安寧走路步子不是邁出去的，是蹭出去的。腳貼著地，鞋底擦著石板，不出聲。」沈鹿頓了頓，「她還說，身體記憶比心理記憶更重要。讓身體先動起來，心裡自然就有了。」
陳嵐看著她，看了幾秒。「那你感覺怎麼樣，現在心裡有了嗎？」
沈鹿想了想。「有一點，不多。」
「那就慢慢來。」陳嵐放下咖啡杯，「安寧在宮裡待了十二年，你才練了幾天？」
沈鹿笑了。「趙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那是因為她說得對。」陳嵐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該拍戲了。」
下午收工，夕陽正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看著這樣的景色，她站在那裡，沒玩手機，也沒跟許佳怡說話，她在等車，也在想安寧。如果是安寧在每天收工之後會做什麼？她不知道，但她覺得，安寧應該不會站在門口發呆。她應該回自己的屋子，點一盞燈，縫縫衣裳，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坐著？沈鹿覺得那個畫面有點想不出來，不過有一點是沒錯的，就是得再去查查那個時代的人平時都在做什麼，那樣這個人物才會活起來，沈鹿想像那個畫面，覺得自己離安寧又近了一點。
車子輕輕的停在片場門口，許佳怡在車上給她打招呼，她上了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路的兩邊有著許多的小吃攤，人來人往的，遠遠看去，小攤上冒著熱氣，有人在賣烤紅薯，有人在賣糖葫蘆，也有人在賣炒飯，米粉之類的，熱鬧非凡。
「許佳怡，我們去路邊吃飯。」
許佳怡愣了一下說「好。」，然後讓司機停下車，兩個人下了車慢慢走著，遠遠的看時還不感覺什麼，走近了發現這裡叫賣聲，汽笛聲，炒菜聲，人來人往，密密麻麻的小攤在路邊擺出很遠。
「你想吃點什麼？」許佳怡問
「不知道。。我們看看吧，哎，那個牛雜粉絲湯好像不錯。」
「我覺得炒米粉挺好的，之前喜歡吃。」
「哇，這裡有賣炒涼粉的，買一個吧。」許佳怡突然說道。「我小時候上學最喜歡的就是這個炒涼粉了，好久沒見過了。」
「好哇，那來一份。我先要一個烤紅薯。」
「嗯，這個水果拼盤也不錯，還有這個提拉米蘇。」
「我覺得這個串串不錯，來一點吧。」
兩個人說著走著，順著這一條小吃街逛了好久，大大小小的東西也買了不少。聊著片場的小事，聊著各自的喜好，這一刻她不是安寧，她是沈鹿，一個剛剛二十六的一個年輕女青年。
晚上，沈鹿在酒店洗完澡出來，坐在沙發上擦頭髮，電視開著。這時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視頻通話。
她接起來。屏幕上出現他的臉，背景是他家的客廳，燈光暖黃色的，照得他的輪廓很柔和。
「怎麼今天打視頻了？」沈鹿問。
「想看看你。」
沈鹿笑了。「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他說，「你今天戲拍的怎麼樣？」
「還不錯，練了練安寧的走路。在片場的院子裡練的，小林還看到了，問我『走路還用練』。」
「你怎麼說的？」
「我說安寧的走路方式，需要練練。」沈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後來陳嵐說我走路變了。她說『你昨天還不是這樣走的，今天就是了』。」
顧嶼看著她。「那你高興嗎？」
沈鹿想了想。「挺高興。更高興的因為身體開始記住了，我不用想了，它自己就會走。說明還是挺有用的。」
顧嶼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沈鹿。」
「嗯？」
「有效果就好，不過也要注意角色是角色，你是你。」
沈鹿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光著的，踩在地毯上。她剛才去衛生間拿毛巾，走了幾步，她當時沒想怎麼走。但她的身體走的確實是安寧的步子——腳貼著地，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她沒想，身體自己就走了。
「你看到了？」
「沒有看到。」他說，「但是我猜到的，戲是戲，人生是人生。老演員有時融入了角色會出不來，我不想你也這樣。」
沈鹿看著屏幕，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假裝在找掉在地上的東西。
「顧嶼。」
「嗯？」
「謝謝你。」
她抬起頭，看著屏幕里的他，他的表情很平靜。
兩個人對著屏幕，誰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沈鹿聽到他那邊有翻書的聲音。
「你在看什麼？」
「《演員的自我修養》。」他說，「看不太懂。」
「那你還看？」
「看了幾遍，好像懂了一點。」
「懂什麼了？」
「懂你為什麼那麼累。」他看著她，「你每次拍完重頭戲，回來都不說話。以前我以為你是累了不想說，現在覺得，你應該是還在那個人裡面沒出來。」
沈鹿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拍完那場戲，回到休息區，她一句話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安寧還在她腦子裡，還在她心裡。她趕不走她，也不想趕。
「顧嶼。」
「嗯？」
「今天我和許佳怡逛了逛小吃街。」
「哪裡的？」
「就橫店外面的那條街，我才發現，那裡好長好熱鬧。」
「你想的話，下次我們一起去逛。」
沈鹿笑了。「好。」
「下次你過來我們一起去，那裡有個賣串串的，味道很不錯。」
「好，只要你喜歡，我也去嘗嘗，時間不早了，趕緊睡覺吧。」
「嗯。」
她把手機拿起來，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面朝屏幕。他的臉在屏幕里，有點模糊，但她看得很清楚。
「晚安。」她說。
「晚安。」
她閉上眼睛。手機里傳來他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安心。過了不知道多久，她聽到他說了一句「沈鹿」，她沒應，假裝睡著了。過了一會兒，手機滅了。她睜開眼，屏幕已經黑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蒙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