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鹿換好衣服,在鏡子前又站了一會兒。淺藍色毛衣,深灰色長褲,米白色大衣。她看了看,又把頭髮放下來,別了一個簡單的發卡。顧嶼站在玄關,手裡拿著她的包。
「好了?」
「等一下。」她又照了照鏡子,深吸一口氣,「好了。」
兩個人出了門。電梯裡,沈鹿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顧嶼看了她一眼。
「緊張?」
「有點。」
「不用緊張。」他說,「趙老師是我媽介紹的人。她見過的人多,你去了,該說什麼說什麼。」
沈鹿看著他。「你媽介紹的?」
「嗯。福伯找人打聽的時候,我媽說她認識一個,中戲退下來的,教過不少人。」顧嶼按下電梯按鈕,「她說你要學,就去找趙老師,她看人准。」
沈鹿沒說話。她想起上次見顧嶼母親,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問她在北京幾年了,家裡幾口人。那時候她覺得顧母不冷不熱的,沒想到她會幫自己介紹老師。
趙老師的家在城北一棟老居民樓里。沒有電梯,樓道很窄,牆皮有些脫落,扶手上落了一層灰。沈鹿跟在顧嶼後面,一步一步往上爬。三樓,顧嶼停下來,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外面套著件灰馬甲,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書。她看了顧嶼一眼,又看了沈鹿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你是陳靜的兒子?」
「是,趙老師好。」顧嶼微微欠了欠身,「我媽說您退休以後不愛見人,讓您費心了。」
趙老師沒接話,目光越過他,落在沈鹿身上。她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收的東西。
「進來吧。」
沈鹿跟著她走進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里擺著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戲如人生」。茶几上放著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齊齊。角落裡有一架鋼琴,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彈了。
「坐吧。」趙老師指了指沙發。
沈鹿在沙發上坐下,顧嶼坐在她旁邊。趙老師在對面坐下,給她倒了杯茶。茶湯清亮,入口有點苦,但很快就回甘了。沈鹿雙手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演過什麼戲?」趙老師問。
「《繁花》,《長安》正在拍。」
趙老師點了點頭。「哦,《繁花》我看過。你演的那個角色,不錯,算是演出來感覺了。」
沈鹿愣了一下。她想起鄭導說的那句話——「她是忍,不是怕。」趙老師也看出來了。
趙老師看著她。「你演的是什麼?」
沈鹿說「現在演的是《長安》里的一個配角,是皇子的乳娘,從小帶著皇子,把皇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但又因為規矩,不能表現出來。她就是乳娘,不是母親,她沒有資格護皇子,她護了,就是僭越。」
「劇本有嗎?」
「有,在這裡。」
趙老師帶上眼睛仔細看著,沈鹿坐在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顧嶼,顧嶼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過了一會兒,趙老師看著她。「你覺得你演出來了嗎?」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我演的安寧是為了皇子誰都不怕,只是在忍。陳嵐老師說,我連怕都沒演出來,忍什麼」
趙老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陳嵐說得有道理。安寧不是不怕,是不敢怕。你演的是『不怕』,不是『不敢』。這是兩回事。」
沈鹿坐直了身子。「趙老師,我想跟您學。」
趙老師放下茶杯,看著她。「你學什麼?」
「學怎麼演好角色,學怎麼讓角色從自己心裡長出來。」
趙老師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沈鹿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你寫人物小傳了嗎?」趙老師轉過身。
「寫了。」沈鹿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遞過去。
趙老師接過去,翻開。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畫了紅線,有的地方貼了便簽。她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放在桌上。
「你這是簡歷,不是人物小傳。」
沈鹿愣了一下。
「你寫了安寧哪年入宮,哪年分到皇子身邊,哪年宮變,哪年犧牲。這些是她的履歷,不是她的人。」趙老師看著她,「安寧是什麼樣的人?她走路快還是慢?她說話聲音大還是小?她笑的時候露不露牙齒?她生氣的時候會做什麼?她怕什麼?她信什麼?她放不下誰?」
沈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回去重新寫。不是寫她做了什麼,是寫她是誰,要用第一人稱去寫。」趙老師把筆記本推回她面前,「下周再過來,我再看。」
從趙老師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沈鹿和顧嶼走在街上,路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說話,腦子裡還在轉趙老師問的那些問題。安寧走路快還是慢?她沒想過,安寧說話聲音大還是小?她也沒想過。
「在想什麼?」顧嶼問。
「在想安寧走路快還是慢。」
「你覺得呢?」
沈鹿想了想。「她在宮裡待了十二年,走路應該不會太快。太快了顯得不穩重,太慢了又顯得沒精神,她應該是那種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很穩。」
「還有呢?」
「她說話聲音應該不大,宮裡不能大聲喧譁,但她說話也不能太輕,太輕了顯得沒底氣。她應該是那種不大不小、剛好讓人聽清的。」
顧嶼看著她。「你這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沈鹿愣了一下。「知道什麼?」
「知道安寧是誰。」
她沒說話。她拉著他的手,走在他旁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黃色的落葉上,挨在一起。
「顧嶼。」
「嗯?」
「你之前見過趙老師嗎?」
「沒印象。」
沈鹿笑了。「我看趙老師的表情好像認識你好久了一樣。」
「那有可以小時候跟我媽一塊見過,現在早就沒印象了。」
「你說,我能學好嗎?」
「只要你相信,你就可以。」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看不到盡頭。但她不著急,一步一步走。
晚上,沈鹿洗完澡出來,顧嶼坐在床邊看手機。這時沈鹿的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唐輕輕的消息。
【見到趙老師了嗎?】
【見到了。】
【怎麼樣,有沒有跟你講什麼?】
【讓我重新寫個小傳,要第一人稱的。】
【幹嘛的?】
沈鹿看著那行字,笑了笑。
【應該是讓我更深入的思考一下這個角色吧。】
【那你好好寫!】
【嗯。】
【嘿嘿,顧嶼跟你一塊?】
沈鹿沉默了一會兒。
【對,怎麼啦。】
【嘿嘿,聽說你家那口子最近沒事就往你那跑?如膠似漆呀。】
【你個小妮子,你有意見呀!】
【哪敢呀,這不是某人有了老公就忘了閨蜜了麼,好久都不想我!】
【你找個男人想你去吧!】
【切,不跟你說了,還要加班。。。】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看著旁邊的顧嶼。燈還亮著,光從頭頂照下來,伸手戳了戳顧嶼。
【該你去洗澡了,快去吧。】
顧嶼轉頭看了看沈鹿,過了一會兒,沈鹿被看臉色有點發紅,才微微一笑,慢慢轉身說話:【好。】
一夜溫存,如夢如幻,如膠似漆。
第二天,沈鹿沒去片場。她坐在酒店房間裡,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拿著筆。她在想安寧是什麼樣的人。
安寧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她在宮裡待了十二年,走路已經成了習慣,不用想就知道怎麼走。她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人聽清。她不會大聲說話,也不會小聲嘀咕。她笑的時候不露牙齒,不是刻意的,是習慣了。宮裡不能大笑,笑出聲來會被說沒規矩。她忍了十二年,忍成了習慣。她生氣的時候不會摔東西,不會罵人,她會沉默。沉默很久,然後去做該做的事。她怕淑妃,不是怕她這個人,是怕這裡每一位的權貴一句話就能把她打回原形。她怕皇子出事,不是怕被責罰,是怕再也見不到他。她信命,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認命,但不認輸。她放不下皇子,是放不下他的安危,也是放不下他這個人。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讀書寫字,看著他一天一天長高,她捨不得。
沈鹿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放下。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看著那片光,覺得安寧好像離她近了一點。不是她在寫安寧,是安寧在告訴她。
周一上午,沈鹿到片場的時候,小何已經在化妝間了。他穿著皇子的戲服,明黃色的常服,頭髮束起來,坐在椅子上讓小林化妝。看到沈鹿進來,他從鏡子裡沖她笑了一下。
「沈鹿老師,您今天來得早。」
「睡不著。」沈鹿在他旁邊坐下,翻開劇本。今天要拍的是安寧教導皇子下棋的戲。這是趙老師說的「角色從自己心裡長出來」之後,她第一次拍重頭戲,她有點緊張,但不是害怕。是那種「我有新的體悟想要試試」的緊張。
小林給沈鹿上妝的時候,小何轉過頭來。
「沈鹿老師,您會下棋嗎?」
「會一點。」
「我不會,怎麼辦?」
「放心,我做好功課了。」
小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回去,讓小林繼續上妝。
沈鹿翻開劇本,又看了一遍。安寧教皇子下棋,不是教他怎麼贏,是教他怎麼從一個人的落子裡看出他的性格。這場戲的台詞她早就背熟了,但她一直在想,安寧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不是在教一個皇子下棋,她是在教一個孩子怎麼在這宮裡活下去。
上午九點,棋局戲開拍。
皇子寢殿裡,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棋盤上,一格一格的。棋盤是木頭的,邊角磨得光滑發亮,是道具組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棋子是白玉和墨玉的,白的溫潤,黑的深沉,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安寧坐在皇子對面,手裡拿著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了無數遍。
皇子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枚黑子,眉頭皺著,盯著棋盤看了很久。
「殿下,您在想什麼?」安寧問。
「在想下一步怎麼走。」
「您想好了嗎?」
「沒有。」
安寧沒有催促。她看著他,目光很平和。她等了一會兒,才開口。
「殿下,您下棋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贏,是怕輸。您怕輸,所以不敢落子。」
皇子抬起頭,看著她。「那怎麼才能不怕輸?」
安寧沒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把皇子手裡的黑子拿過來,放在棋盤上。
「殿下,您知道奴婢為什麼讓您下棋嗎?」
「為了贏?」
「不是。」安寧看著他的眼睛,「是為了看人。」
「看人?」
「您看這盤棋。」安寧指著棋盤上剛才那一子,「您剛才那步棋,不是您想下的,是您覺得該這麼下。您想的不是棋,是別人怎麼看您。您下棋的時候,心裡裝著別人,所以您贏不了。」
皇子低下頭,看著棋盤。
「殿下,您知道奴婢怎麼看出來您心裡裝著別人嗎?」
皇子搖頭。
「因為您落子的時候,猶豫了。」安寧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您不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您是不確定這一步走得對不對。您怕走錯了,被人笑話。殿下,您是皇子,沒有人敢笑話您。您怕的,是您自己。」
片場安靜了。鄭導沒喊停,沈鹿繼續往下演。
「殿下,您看這顆白子。」安寧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中央,「奴婢落這顆子的時候,沒有猶豫。不是因為它落得對,是因為奴婢想好了。想好了,就不後悔。您下棋的時候,要先想好,您這一步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贏,是為了什麼。」
皇子看著她。「為了什麼?」
「為了看對手。」安寧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划過,「您看一個人下棋,就能看出他的性格。急躁的人,落子快,不看全局。謹慎的人,落子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貪心的人,只盯著眼前的利益,看不到後面的陷阱。膽小的人,不敢進攻,只敢防守。」
皇子聽得很認真。「那安寧姑姑呢?您下棋的時候,是什麼性格?」
安寧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大笑,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沒動。
「奴婢下棋,是為了教殿下。奴婢的性格,不重要。」
「卡。」鄭導喊了停,「過。」
沈鹿鬆了口氣。她看了一眼小何,小何正盯著棋盤,還在想剛才那步棋。她笑了。
「沈鹿老師,」小何抬起頭,「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安寧說的,還是您說的?」
沈鹿想了想。「安寧說的。」
「那您怎麼知道安寧會這麼說?」
「因為她在我心裡。」沈鹿看著他,「她在宮裡待了十二年,她看過太多人了。她知道怎麼從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里看出他的心思。她教皇子下棋,不是教他贏,是教他看人。她怕他將來識人不明,被人給騙了。」
小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您呢?您也怕被人騙嗎?」
沈鹿愣了一下。她想起許佳怡,想起陳嵐,想起趙老師,想起顧嶼。她想了想。
「怕。但有人幫我看著。」
傍晚收工的時候,沈鹿站在片場門口等許佳怡帶車過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今天拍戲感覺怎麼樣?】
她想了想,打字。
【還行。棋局戲一條過了,小何問我怎麼知道安寧會那麼說,我說因為她在我心裡。】
【是嗎,那看來這個角色你融入了?】
沈鹿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嗯,越來越近了。】
【那就行。】
車子來了。許佳怡在車裡喊她,她上了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小吃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賣烤紅薯,有人在賣糖葫蘆。
「許佳怡,買個烤紅薯吧。」
許佳怡讓司機停下車,跑去買了兩塊。回到車上時,烤紅薯熱騰騰的,輕輕掰開,金紅色瓤冒著蒸汽,一股甜香味瀰漫開來。沈鹿咬了一口,燙得連忙哈氣。
「沈老師,您今天那條棋局戲,一遍就過了。您是不是找到感覺了?」
沈鹿嚼著紅薯想了想。「找到感覺了,當然感覺是安寧自己會下棋,我不用想,她就會帶著我走。」
許佳怡看著她,沒聽懂,但沒再問。車子慢慢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沈鹿靠在椅背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紅薯。紅薯很甜,燙得她不停吹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