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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磨戲

2026-09-08 01:34:55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周日上午,沈鹿難得沒有戲。

  她睡到快九點才醒,翻了個身,手搭在旁邊,涼的。顧嶼已經起了。她躺了一會兒,聽到廚房裡傳來聲音——不是炒菜,是水壺燒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然後停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涼的,踮著腳尖跑出去。

  顧嶼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兩個杯子,正在泡茶。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醒了?」

  「嗯。」

  「刷牙了嗎?」

  「沒。」

  「先刷牙。茶泡好了。」

  沈鹿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衛生間。牙刷上已經擠好了牙膏,杯子裡的水是溫的。她刷著牙,從鏡子裡看到顧嶼端著兩杯茶走進臥室。她笑了笑,嘴角的牙膏沫沾在鏡子上。

  洗漱完出來,顧嶼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還是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上。

  「你還在看這本書?」

  「看不懂。」他把書合上,「但每次看,都覺得你說的那些東西,好像能從裡面找到。」

  「找到什麼了?」

  「找到你為什麼那麼累。」他看著她,「你每次拍完重頭戲,回來都不說話。以前我以為你是累了不想說,現在覺得,你是還在那個人裡面沒出來。」

  沈鹿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拍完那場戲,回到休息區,她一句話都沒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安寧還在她腦子裡,還在她心裡。她趕不走她,也不想趕。

  「顧嶼。」

  「嗯?」

  

  「你今天什麼時候走?」

  「下午三點。」

  「那還有好幾個小時。」

  「嗯。」

  沈鹿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

  「顧嶼。」

  「嗯?」

  「你昨天說的那個趙老師,你幫我問了嗎?」

  「問了。福伯上午回話。」

  「她願意見我嗎?」

  「福伯還沒回。回了告訴你。」

  沈鹿沒說話。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陽光。今天天氣很好,天很藍,雲很白,銀杏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出去走走?」她問。

  「好。」

  兩個人出了酒店,沿著街邊走。橫店的早晨很安靜,街邊的店鋪剛開門,老闆在掃地,掃帚划過地面,沙沙的。小吃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賣豆漿油條,有人在賣小籠包。

  「吃了嗎?」顧嶼問。

  「還沒。」

  「那吃點。」

  兩個人走到一個早餐攤前,老闆是個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正在翻油條。

  「兩位吃點什麼?」

  「兩碗豆漿,兩根油條。」顧嶼說。

  「好嘞。」

  沈鹿和顧嶼在小桌旁坐下。桌是塑料的,有點晃,顧嶼拿了一張紙巾墊在桌腿下面,穩了。豆漿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豆皮。沈鹿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她吸了一口氣。

  「慢點喝。」他說。

  「好喝。」她又喝了一口。

  油條炸得酥脆,掰開的時候咔嚓一聲,掉了幾粒碎渣。沈鹿蘸著豆漿吃,咬一口,軟了,又脆又軟。

  「你小時候吃過這個嗎?」她問。

  「吃過。」

  「你媽做的?」

  「不是。外面買的。我媽不會做飯。」

  沈鹿笑了。「你爸呢?」

  「他更不會。」

  「那你們家誰做飯?」

  「阿姨。後來我搬出來,自己學。」

  沈鹿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學的?」

  「認識你之後。」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每天做飯,變著花樣做,排骨、紅燒肉、清炒時蔬,什麼都會。她以為他一直會,原來不是。他是學的。為了她學的。

  「你怎麼不跟我說?」

  「說什麼?說我會做飯了?」

  沈鹿笑了。「說你為了我學的。」

  他沒說話,低頭喝豆漿。沈鹿看著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紅了。她笑了,沒再追問。

  吃完早餐,兩個人往回走。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顧嶼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福伯。嗯……好……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沈鹿。

  「趙老師說,下周六下午三點,去她家。」

  沈鹿愣了一下。「她家?」

  「嗯。她說不用去工作室,去她家。她想在家裡見你。」

  「她家住哪?」

  「北五環外。福伯把地址發給我了。」

  沈鹿點了點頭。她心裡有點緊張,但不是害怕。是那種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之前的緊張。

  「她說什麼了嗎?」

  「福伯說,她問了你演過什麼,演了幾年,有沒有老師帶過。福伯說你沒有老師,自己學的。她說『那倒是難得』。」

  沈鹿沒說話。她不知道「那倒是難得」是什麼意思,是夸還是別的什麼。但她記住了。

  下午兩點半,沈鹿送顧嶼去高鐵站。

  車停在進站口,他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帆布包。沈鹿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別買栗子了,我最近不想吃。」

  「好。」

  「下周見。」

  「下周見。」

  他轉身走了。沈鹿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進站口,看著他過了安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車。

  「沈老師,回去嗎?」許佳怡問。

  「回去吧。」

  車子駛出高鐵站,匯入車流。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小吃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賣烤紅薯,有人在賣糖葫蘆。她看著那些攤位,想起顧嶼買的糖炒栗子,每次都說是「路過」,每次都涼的。她笑了。

  顧嶼走了以後,沈鹿在酒店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盯著那片光,腦子裡還在轉下周去見趙老師的事。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嫌她底子差,會不會不願意見她。她拿起手機,給許佳怡發了一條消息。

  【下周周六下午我有事,幫我調一下通告。】

  許佳怡秒回:【什麼事?】

  【去見個老師。】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長串:【顧總說的那個?中戲的趙老師?】

  【嗯。】

  【!!沈老師,那可是趙老師!她教過的學生現在都是影帝影后了!她怎麼會見你?】

  沈鹿看著那行字,想了想。

  【顧嶼幫我約的。】

  許佳怡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沈老師,你一定要好好準備。趙老師看人很準的,她要是覺得你不行,說什麼都沒用。】

  沈鹿盯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了。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橫店的街景在眼前鋪開,仿古建築的屋檐層層疊疊,遠處的山灰濛濛的。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換衣服,準備去片場。

  下午的戲是安寧的獨角戲。

  劇本里,安寧深夜獨自在皇子寢殿偏殿裡縫補衣裳。皇子已經睡了,殿裡很安靜,只有蠟燭的光在晃。安寧一邊縫一邊想心事——想她死去的丈夫,想她留在老家的女兒,想著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沒有台詞,沒有對手,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一針一針地縫。這場戲是鄭導臨時加的。他說安寧這個角色需要增加一些厚度,讓人物更加深刻。

  沈鹿拿到這場戲的劇本時,覺得不難。獨角戲,不用接別人的戲,不用卡節奏,自己演自己的就行了。但她低估了。越是不用接別人的戲,越是要自己撐住。沒有人幫你,沒有人帶你,你站在那裡,觀眾看的全是你。你心裡有東西,觀眾就看到東西。你心裡沒東西,觀眾就看到一個空殼。


  鄭導喊了「開始」。

  沈鹿坐在燭台旁邊,手裡拿著針線,低著頭縫。她的動作很慢,一針,又一針。縫了幾針,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前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攝影機的鏡頭在轉。

  「卡。」鄭導喊了停,「沈鹿,你表情不對,剛才你在看什麼呢?」

  沈鹿愣了一下。「看……前面。」

  「前面有什麼?」

  「沒……」

  「那你為什麼看?」鄭導皺著眉,「安寧在想事,想事的時候,眼睛是往心裡看的,不是往前面看的。你剛才那個眼神是空的,沒有靈魂,我要的是安寧這個角色在這個時間想到了自己,看著皇子又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是一種所求不得,又有一絲期望,還帶有一些安慰的感覺,還得有一些認命的悲傷在裡面,你好好思考一下。」

  片場安靜了一下。沈鹿坐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針線。她想起自己昨晚準備這場戲的時候,寫了滿滿一頁筆記——安寧想丈夫的時候應該是什麼表情,想女兒的時候應該是什麼表情,想自己這輩子的時候應該是什麼表情。她寫了很多,但現在鄭導說她的眼神是空的。她寫的東西,沒用上。不是不會用,是忘了。站在鏡頭前面,她腦子裡就變成表演步驟了,是「接下來該想丈夫了」「接下來該想女兒了」,她不是在成為安寧,她是在表演安寧。

  「再來一遍。」鄭導說。

  第二遍。沈鹿坐在燭台旁邊,低著頭縫。縫了幾針,她停下來,抬起頭。這一次,她沒看前面,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在心裡想著安寧的丈夫——那個在戰場上死去的男人,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了看皇子,又想到了自己那再也見不著的孩子,嘴角似乎笑了笑隨即又沉了下去,紅紅的眼睛好似有什麼東西瀰漫。到這裡鄭導喊了停,他看著監視器,沉默了幾秒。

  「過。」

  沈鹿鬆了口氣。她放下針線,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這場戲不難,但她覺得比跪戲還累。跪戲是身體累,獨角戲是心累,要把角色那萬般難說的心理表達出來,又顯得不做作才是最難的。

  晚上,沈鹿在酒店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髮。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我到了,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許佳怡買的盒飯。你呢?】

  【在公司吃的。】

  【吃什麼了?】

  【盒飯。】

  沈鹿看著那行字,笑了。

  【那我們差不多,我吃的是盒飯,你吃的也是盒飯,算下來也是一起吃飯了。】

  【也算是,你的那個盒飯都有什麼菜?】

  【紅燒肉,青菜,還有雞蛋。】

  【好吃嗎?】

  【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下周六我去了給你做。】

  沈鹿盯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好似有一絲家裡的那種味道。她聞著那個味道,想起了顧嶼,他說下周六要陪她去見趙老師。也不知道趙老師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收她。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太晚了,早點睡覺吧,別熬夜。】

  她回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早上,沈鹿五點就到了片場。

  今天沈鹿的戲比較多,但還算比較簡單。

  上午是安寧和淑妃的第三次交手戲。這次不是罰跪,是罰抄。安寧被淑妃罰抄一百遍《女戒》,三天之內交。

  沈鹿思索著怎麼更好的出來,安寧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心裡怎麼想的。

  上午的罰抄戲拍完,沈鹿難得有了半天空閒。下午只有兩場背景戲,站在皇子身後當人肉背景板,不用台詞,不用表情,只要站對了位置就行。

  她沒回酒店,換了戲服,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陽光從攝影棚頂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看著那片光,腦子裡還在轉陳嵐說的那句話——「你跪著的時候,能不能別想那麼多?你想的太多了,全寫在臉上了。」她知道自己想太多,從入行第一天就這樣。每場戲都想,每個表情都想,每句台詞都想。想多了,就演不自然了。


  「沈鹿。」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抬起頭。陳嵐站在她面前,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便服,頭髮放下來,沒化妝,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陳老師。」沈鹿站起來。

  「坐吧。」陳嵐在她旁邊坐下,翹著腿,喝了一口咖啡,「今天那場罰抄戲,你最後那條還行。」

  「謝謝陳老師。」

  「我不是誇你。」陳嵐看著她,「我是說,你最後那條沒想那麼多,所以還行。前面那幾條,你臉上寫著『我在想接下來該怎麼演』。」

  沈鹿低下頭。「我知道,有時候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別控制。」陳嵐把咖啡放在桌上,「你想那麼多幹嘛?你是安寧,安寧又不是你。你站在那兒,你就是她。她怎麼想,你就怎麼想。不是你想她怎麼想,別演太過了。」

  沈鹿抬起頭,看著陳嵐。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居高臨下,就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老師,您以前也這樣嗎?」

  「誰不是從這樣過來的。」陳嵐靠在椅背上,「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還緊張。每場戲都想,每個表情都琢磨,導演一喊『開始』,我就腦子一片空白。後來一個老演員跟我說,『演的時候不要去想,要用心去感受』。我那時候不懂,覺得她在敷衍我。後來演多了,才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演戲不是想出來的,是活出來的。你活了,觀眾就看到了。你想了,觀眾看到的全是你在想。」

  沈鹿沒說話。她想起今天那場獨角戲,最後一遍,她什麼都沒想,就過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鹿端著盒飯走到陳嵐旁邊。

  「陳老師,我能坐這兒嗎?」

  「坐吧。」

  沈鹿坐下來,打開盒飯。紅燒肉、青菜、雞蛋,和昨天一樣。陳嵐看了一眼她的盒飯。

  「你就吃這個?」

  「嗯。劇組的盒飯。」

  「太油了。」陳嵐把自己盒飯里的青菜夾了兩筷子到她碗裡,「多吃青菜,上鏡好看。」

  沈鹿愣了一下。「謝謝陳老師。」

  「不用謝。」

  沈鹿笑了。她低著頭吃飯,吃到一半,想起來一件事。

  「陳老師,您演了這麼多年戲,有沒有哪場戲是您覺得最難演的?」

  陳嵐想了想。「有吧,十幾年前,有一場戲,我演一個母親,兒子死在戰場上。我收到信的時候,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暈倒。我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導演喊『過』的時候,全場沒人說話。」

  「後來呢?」

  「後來那個導演跟我說,『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所有人都替你哭了』。」陳嵐看著她,「你昨天那場獨角戲,最後那條,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就有類似的感覺。」

  下午的群戲在皇子寢殿拍。

  沈鹿站在皇子身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盞茶。她的位置在鏡頭的最邊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鄭導喊了「開始」,太傅在給皇子講課,皇子在聽,沈鹿站著。

  這場戲拍了一個多小時,換了幾個機位,補了幾個鏡頭。沈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托盤有點沉,她的手酸了,但她沒動。小林在鏡頭外面沖她比了個手勢,問她要不要換手,她微微搖了搖頭。

  「卡。」鄭導喊了停,「過。」

  收工的時候還早,天還沒黑。沈鹿換了衣服,沒急著走。她在片場裡轉了一圈,到處看了看。場務老周推著一車道具從走廊過去,輪子軋過地板縫,咕嚕咕嚕響。看到沈鹿,他停下來。

  「沈鹿老師,還沒走?」

  「等下就走。周師傅,您今天辛苦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幹了這麼多年場務,很少有演員跟他說「辛苦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不辛苦。您演得好,我們就高興。」

  他推著車走了。沈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佳怡走過來,手裡拿著她的包。

  「沈老師,車來了。」

  「走吧。」

  回去的車上,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亮著燈,小吃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賣烤紅薯,有人在賣糖葫蘆。她看著那些攤位,想起今天陳嵐說的那句話——「演的時候不要去想,要用心去感受。」她記住了。


  「沈老師。」許佳怡在前面叫她。

  「嗯?」

  「您今天跟陳老師聊了那麼久,她都說什麼了?」

  「說演戲的時候不能用力太過,有時候不要去想太多,要用心去感受,人物才能活起來。」

  許佳怡從副駕駛轉過頭。「啊,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呀,很看天賦的。」

  「嗯。可能吧,不過只是想了去努力了,總會做到的。」

  許佳怡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沈鹿笑了一下。

  「我也還早呢,但先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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