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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探班

2026-09-08 01:34:51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周五那天,沈鹿的戲排得很滿。上午是安寧和淑妃的對手戲,下午還有一場室內戲。中午吃飯的時候,許佳怡拿著手機走過來,說顧嶼已經快到橫店了,問要不要讓他來片場。沈鹿想了想,說讓他先回酒店休息,下午這場不知道要拍到幾點。許佳怡低頭打字,發完消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沈老師,你下午這場戲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沈鹿把盒飯蓋上,「但準備好不一定能過。」

  下午那場戲,是安寧入宮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正面交鋒。

  淑妃藉故發作,說皇子身邊的乳娘不懂規矩,要把安寧調走。安寧跪在殿前,明知是藉口,卻不能辯,不敢辯。她只能低著頭,一句一句地應,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咽回肚子裡。這場戲是安寧這個角色的分水嶺——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一個沉默的乳娘,她開始學會在夾縫中求生。

  劇本沈鹿已經翻爛了,頁腳卷得像菜葉,台詞倒背如流。但真正站到鏡頭前,她才發現,背熟台詞和演好角色之間,隔著一道她還沒找到的門。

  兩點半,鄭導喊了「開始」。

  淑妃的扮演者陳嵐走進來。四十七歲,演了二十三年戲,拿過兩次最佳女配。她穿著一件胭脂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路的時候裙擺不動,像是腳不沾地。她的目光從沈鹿身上掃過去,輕飄飄的,像看一件不重要的擺設。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不是演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沈鹿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

  「安寧,本宮問你,皇子這幾日的功課,是誰在教?」

  陳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高處砸下來的。沈鹿低著頭,按照排練時的節奏,停頓了半拍,然後開口。

  「回娘娘,是太傅大人。」

  「太傅?」陳嵐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本宮怎麼聽說,你每日也在皇子身邊,教他讀書寫字?」

  沈鹿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提前在心裡默念過安寧的反應——這時候安寧應該緊張,但不能慌。她按照設計好的分寸,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陳嵐的衣襟上,不卑不亢。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一旁伺候,太傅大人授課時,奴婢從不插言。」

  「卡。」

  鄭導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沈鹿抬起頭,看到鄭導皺著眉,盯著回放。

  

  「沈鹿,你剛才那幾句,太平了。安寧這時候應該更緊張一點,她面對的是淑妃,不是普通的主子。你再琢磨琢磨。」

  沈鹿點頭。「好。」

  第二遍。她把語速放慢了一點,在「奴婢不敢」後面加了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她覺得這樣更能表現安寧的恐懼。陳嵐看了她一眼,繼續往下走。

  「卡。」鄭導又喊了停,「沈鹿,你剛才那個停頓太長了。安寧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她知道怎麼應對。她不會讓淑妃看出來她在猶豫。」

  第三遍。沈鹿把停頓縮短了,但陳嵐接的時候,慢了半拍。

  「卡。陳嵐,你剛才那句話晚了。」鄭導說。

  陳嵐沒說話,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沈鹿注意到她攥著劇本的手指緊了一下。

  第四遍。第五遍。拍到第五遍的時候,沈鹿的膝蓋已經跪得發木了。每一次NG都是同一個問題——她的反應對了,但接不住陳嵐的戲。陳嵐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刺,可沈鹿的回應始終像是在「演」,不是在「活」。

  陳嵐的臉色沉了下來。

  「停。」她沒喊導演,自己喊了停。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鹿。「你是安寧,你在這宮裡待了多少年了?」

  沈鹿跪著,抬起頭。「十二年。」

  「十二年。」陳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十二年了,你什麼樣的主子沒見過?什麼樣的刁難沒挨過?你是老資歷的宮女,不是剛進宮的小丫頭。你跪在那裡,肩膀縮著,目光飄著,你演的是害怕,不是安寧。」

  片場安靜了。燈光師停下手裡的活,場務推車的輪子也不響了。所有人都看著沈鹿,等著她反應。沈鹿跪在地上,手指攥著裙擺,指節發白。陳嵐說的是對的。她演的是「害怕」,不是「安寧」。安寧在宮裡活了十二年,她見過太多風浪,她不是不怕,而是她知道,怕沒有用。

  「再來一遍。」陳嵐說。


  第六遍。沈鹿深吸一口氣,重新跪好。她把肩膀打開,把目光穩住,不再刻意表現恐懼,而是把恐懼壓在心底,讓它從眼神里滲出來,而不是從身體上表現出來。陳嵐走進來,還是那件胭脂紅的宮裝,還是那頂赤金銜珠步搖。但這一次,沈鹿注意到她袖口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繡工精緻,花瓣層層疊疊。她不知道之前為什麼沒看到。

  「安寧,本宮問你,皇子這幾日的功課,是誰在教?」

  沈鹿跪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落在陳嵐的下巴上,不低,也不高。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東西——像水面上結了薄冰,底下是暗流。

  「回娘娘,是太傅大人。」

  「太傅?本宮怎麼聽說,你每日也在皇子身邊,教他讀書寫字?」

  沈鹿沒有急著回答。她在心裡默數了一秒,然後抬起頭,目光迎上陳嵐的眼睛,又適時地低下去——不是躲,是規矩。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一旁伺候,太傅大人授課時,奴婢從不插言。」

  「從不插言?」陳嵐的聲音揚了起來,「本宮的人親眼看見,你在皇子寫字時,握著他的手教他運筆。這也是『從不插言』?」

  沈鹿沒有辯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沒動。然後她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

  「奴婢知錯。」

  「卡。」

  鄭導盯著監視器,沉默了幾秒。

  「過。」

  沈鹿跪在地上,腿已經沒了知覺。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陳嵐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也沒看她。但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丟下一句話。

  「回去多看看劇本。安寧不是你,你是沈鹿。」

  沈鹿站在原地看著陳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許佳怡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

  「沈老師,陳老師剛才那話——」

  「她說得也沒錯。」沈鹿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滑,「安寧不是我,我是沈鹿。我一直在想怎麼演安寧,但安寧不需要我替她想,她自己會想。」

  許佳怡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沈鹿把水瓶還給許佳怡,走到監視器旁邊。

  「鄭導,我剛才那條,哪不對?」

  鄭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你太用力了。安寧不是剛進宮的小宮女,她是老資歷。她懂得藏,你前面那幾條,把藏演成了怕。最後那條,把怕藏起來了,但藏得太深,差點沒出來。」

  沈鹿點了點頭。「下次我會注意。」

  她轉身走回休息區,坐在摺疊椅上,把褲腿捲起來。膝蓋青了一片,新的蓋著舊的,青的上面有紫的,紫的上面有青的。她伸手按了按,疼。她放下褲腿,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陳嵐說的那句話——「你是安寧,不是沈鹿。」她寫了幾萬字的人物小傳,把安寧的生平背得滾瓜爛熟,但她一直站在安寧外面看她,從來沒有走進去。

  沈鹿靠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過剛才那場戲。




  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拍完了嗎?】

  她打字。

  【剛拍完,你在哪?】

  【門口。】

  沈鹿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她站起來,往外走,片場門口,顧嶼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拎著一袋糖炒栗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落滿銀杏葉的地上。

  沈鹿走過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沒多久。」

  「你每次都這麼說,佳怡說你早就到了。」沈鹿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涼涼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搓了搓,「你怎麼不進去等?」


  「看你在拍戲,我就沒進去。」

  「那你可以讓許佳怡跟我說。」

  「說了你會分心。」

  沈鹿沒說話。她拉著他的手,往街邊走。

  兩個人在路邊的小飯館坐下。沈鹿點了幾道菜,顧嶼加了一個湯。等菜的時候她托著腮看著窗外,街上有人在遛狗,一隻柯基搖著尾巴走兩步回頭看一眼主人。

  晚上回到酒店,沈鹿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髮。毛巾是酒店的,白色的,有點硬,擦在臉上沙沙的。她擦了幾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機。顧嶼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她放在床頭的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翻到了一半。他看得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讀一份很難的文件。

  「你看得懂嗎?」沈鹿問。

  「看不懂。」他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但你看了,所以我也看看。」

  沈鹿笑了。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上。他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上。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顧嶼。」

  「嗯?」

  「今天陳嵐說我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還有很多東西不會。也不是不會演,就是有時候有些角色怎麼也代入不了,表演的時候總是差點感覺。比如安寧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那麼說,為什麼忍著不哭,為什麼笑了又收了回去。這些不是劇本里寫的,是得靠我自己找的。但我找得不夠深,也不知道對不對。」沈鹿頓了頓,「我想找人教我,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就是在片場跟前輩學的,我想試試系統的學習。」

  「可以呀,這是好事,你想找什麼樣的老師?」

  「許佳怡說周律師認識一個老師,姓方,以前是話劇團的,退了好幾年了,偶爾帶學生。但我不知道他適不適合我。」沈鹿抬起頭看著他,「你家裡在圈子裡認識的人多,你知不知道有哪些好的表演老師?不是那種教台詞的,是教怎麼理解角色的。」

  顧嶼想了想。「有一個。姓趙,以前是中戲的教授,退休好幾年了。教過很多演員,有幾個現在已經是影帝影后了。她不太收學生,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

  沈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幫我問問嗎?」

  「可以,但她收學生的標準很高。現在也不是看名氣,是看人的。她願意見你的話,我幫你約。能不能收你,到時候還得看她。」顧嶼看著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鹿說,「我想學。不是因為這個戲,是因為以後。我不想每次都被別人說『你演的不行,不是這個角色』。我想自己找到那個人。」

  顧嶼沒說話。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好。那我幫你約。」

  「謝謝。」

  「不用謝。」他看著她,「你演的好,就夠了。」

  沈鹿笑了。她靠回他肩上,閉著眼睛。兩個人就這麼靠著,誰都沒說話。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口在頭頂嗡嗡響。

  「顧嶼。」

  「嗯?」

  「你什麼時候走?」

  「周日下午。」

  「嘿嘿,那還有一天多。」

  「嗯,怎麼了。」

  沈鹿睜開眼,看著他。他的側臉被燈光照著,輪廓很清楚。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今天沒刮鬍子,有點扎手。

  「你多久沒刮鬍子了?」

  「兩天。」

  「懶。」

  「忙。」他握住她的手,「還不是為了過來找你。」

  沈鹿笑了。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很快,很輕。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吻住了她。這一次不是蜻蜓點水,是很慢、很深的吻。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攬住她的腰。她閉上眼睛,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他的頭髮很軟,有洗髮水的味道,不是酒店的,是家裡的那種。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

  過了很久,沈鹿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

  「顧。。嶼。。我們去床上。」

  「嗯。。。好。」

  夜很深很長,屋內的燈很暖,兩個人身影印在牆上,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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