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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較真

2026-09-08 01:34:4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第二天一早,沈鹿五點就到了片場。

  天還是黑乎乎的,片場的燈亮著,亮的有些刺眼,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仿古建築的屋檐下掛著紅燈籠,燈籠紅彤彤的亮著,那紅色顯得有點假。幾個工作人員正蹲在角落裡吃早餐,手裡捧著一次性飯盒,筷子撥拉著裡面的煎餃,咔哧咔哧的咬著。看到沈鹿走進來,有人抬了下頭,隨即又低下去了。沒人上前打招呼,也沒人覺得奇怪——演員提前到片場,不常見,但也不是沒見過。

  沈鹿直接去了化妝間。

  走廊的燈還沒全開,只有幾盞節能燈管亮著,發出嗡嗡的響聲,光照在地板上,白慘慘的。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顯得很響,嗒,嗒,嗒。化妝間的門沒鎖,她推門進去,開了燈。化妝鏡周圍的燈泡亮起來,一圈暖黃色的光,照在臉上,把影子投在牆上。

  她坐下來,把劇本攤在桌上,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幾頁。劇本的邊角已經有些卷了,頁腳折了印子,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劃了線,旁邊寫著小字——「看一次」「再看一次」「別低頭」。

  安寧的第一場戲不是重頭戲,是日常。在皇子寢殿裡做針線,皇子在旁邊讀書。沒有台詞,只有幾個眼神。但沈鹿昨晚把這場戲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安寧做針線的時候,會看皇子幾眼?看幾次?什麼時候看?她想了很久,最後在自己寫的筆記上加了一行:「安寧做針線的時候,會時不時抬頭看皇子一眼。不是不放心,是捨不得。」

  她把這行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後合上筆記本,閉著眼睛。腦子裡在過那個畫面——安寧坐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她的繡繃上。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繡著繡著,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皇子。不是看他有沒有在讀書,是看他長高了沒有,看他瘦了沒有,看他今天開不開心。然後低下頭,繼續繡。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下意識的。但安寧知道,她就是想看他一眼。

  「沈鹿老師?」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她睜開眼。化妝師小林站在門口,背著個大包,手裡還拎著一袋包子,嘴裡嚼著什麼。看到沈鹿已經坐在裡面了,她愣了一下,趕緊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

  「您這麼早就來了?」

  「嗯。睡不著。」

  

  「緊張?」

  「還好。」沈鹿笑了一下,「第一次演古裝,有些地方感覺還是要注意拿捏不好。」

  小林走進來,把包放在桌上,打開化妝箱。化妝箱很大,分了好幾層,粉底、眼影、腮紅、刷子,擺得整整齊齊。她一邊往外拿東西一邊說:「我看過您演的《繁花》,演得可好了。古裝您肯定也沒問題。而且您皮膚也是真好,都不用怎麼遮。」

  她拿起粉撲,在沈鹿臉上輕輕拍了拍。粉撲是軟的,拍在臉上痒痒的。沈鹿閉著眼睛,感覺刷子在臉上輕輕掃過。她沒說話,腦子裡還在過那場戲。安寧看皇子的那幾眼,第一眼是什麼時候?第二眼是什麼時候?情緒應該是怎麼樣的?她這個身份的心理應該是怎麼樣的?她在心裡數著,一、二、三。

  「沈鹿老師,」小林一邊上底妝一邊說,「您昨晚幾點睡的?」

  「十二點。」

  「不止吧,您這黑眼圈,看起來最少得兩點。」

  沈鹿笑了。「你看出來了?」

  「我是化妝的,看不出來就不用幹了。」小林拿起遮瑕膏,在她眼睛下方點了點,「您也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沒事。習慣了。」

  小林沒再說話,專注地給她上妝。沈鹿閉著眼睛,聽到走廊里有人走過去了,腳步聲很急,像是遲到了在跑。有人在喊「燈光組的燈呢」,有人應了一聲「來了來了」。片場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場景在皇子寢殿,一間不大的屋子,窗戶紙糊著,透進來的光都是昏黃的。道具組在角落裡擺了一個博古架,上面放著幾件瓷器,還有幾本書。書架上的書是真的,不是道具,是舊書市場淘來的,翻開來還有霉味。沈鹿穿著安寧的戲服——一件灰藍色的褙子,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根銀簪子。簪子是道具,但做工很細,上面刻著纏枝蓮紋,摸上去有凹凸感。她坐在窗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針線,面前放著一個繡繃。繡繃上的布繃得很緊,上面畫著半朵牡丹,紅色的絲線纏纏繞繞,還沒成型。對面的書案後面,演皇子的男孩坐在那裡,穿著明黃色的常服,手裡拿著一本書。他叫小何,十一二歲,臉上還有嬰兒肥,睫毛很長,低著頭的時候,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鄭導喊了「開始」。

  沈鹿低下頭,開始做針線。她的動作很慢,一針,又一針。繡繃上的牡丹還是半朵,她繡了幾針,停下來,抬起頭,看了一眼皇子。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下意識的。她看到他在看書,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有點像。然後低下頭,繼續繡。

  又繡了幾針,她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比剛才久了一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他的睫毛,他的鼻樑,他微微抿著的嘴唇。她看著他的側臉,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東西。然後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撫了撫,像是想把那朵花繡得更好看一點。

  「卡!」

  鄭導喊了停。他盯著監視器,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鹿。

  鄭導又仔細回去看了看監視器說。「過。」

  沈鹿鬆了口氣。她沒想到第一條就這麼過了。她看了一眼小何,男孩正低頭翻劇本,眉頭皺著,像是在背台詞。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拍戲的時候,也是這樣,緊張得手心冒汗。她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幾歲了?」

  「十一。」

  「這么小,你演過幾部戲了?」

  「三部。」

  「厲害呀,你都算是老演員了。」沈鹿笑了,「我第一次拍戲的時候,比你大好幾歲,都還沒你穩。」

  小何抬起頭,看著她。「真的?」

  「真的。你剛才那場,很好。」

  小何笑了一下,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沈鹿也笑了,站起來,走回休息區。

  下午的戲就沒那麼順利了。

  這場戲是安寧和管事嬤嬤的對手戲。對方是演員劉琳,四十多歲,演過很多戲,圈裡人都知道她脾氣不太好。劇本里,管事嬤嬤來皇子寢殿傳話,話里話外擠兌安寧,安寧不卑不亢地應了。台詞不多,但每一句都有潛台詞。

  鄭導喊了「開始」。

  劉琳走進來,站在門口,看了沈鹿一眼。「安寧姑姑,殿下今晚的課業,太子妃說了,要親自過目。」

  沈鹿站起來,行了個禮。「是,奴婢知道了。」

  「還有,殿下這幾日的功課,太子妃不太滿意。」劉琳的語氣很淡,但眼神帶著刺,「安寧姑姑素來細心,往後要多上上心。」

  沈鹿低下頭。「是,奴婢記下了。」

  「卡。」鄭導喊停,皺著眉,「劉琳,你剛才那個眼神不對。她是來找茬的,不是來通知的。你太客氣了。」

  劉琳臉色不太好看。「我覺得剛才那個挺好的。」

  「再來一遍。」

  第二遍,劉琳的眼神比剛才鋒利了,但沈鹿接的時候,反應慢了半拍。

  「卡。沈鹿,你剛才接晚了。她的話里有刺,你得當場感覺到,不是等她走了再感覺。」

  第三遍,沈鹿的反應對了,但劉琳又說錯了一句台詞。

  第四遍,劉琳的台詞對了,但走位偏了,出了鏡頭。

  第五遍,第六遍。拍到第六遍的時候,片場的氣氛已經變得很僵了。工作人員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低了。燈光師調了調燈,又放下。場務推著車從走廊過去,輪子軋過地板縫,咕嚕咕嚕響,聲音在安靜的片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第七遍。劉琳說台詞的時候,聲音突然高了八度,像是在發火,但劇本里不是這麼寫的。鄭導喊了停,還沒開口,劉琳已經把劇本摔在了桌上。

  「不拍了!今天狀態不好!」

  劇本砸在桌上,啪的一聲,在安靜的片場裡炸開。工作人員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劉琳的助理趕緊跑過去,撿起劇本,小聲說著什麼。劉琳沒理她,轉身走了出去。片場裡有人小聲嘀咕,聽不清說什麼,但沈鹿知道他們一定在說「又來了」。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劇本,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休息十分鐘。」副導演說。

  沈鹿走回休息區,許佳怡遞過來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滑。

  「沈老師,你沒事吧?」

  「沒事。」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燈,「她又不是沖我。」

  「那是沖誰?」

  「沖她自己吧。」沈鹿把瓶蓋擰上,握在手心裡,「她覺得自己沒演好,但不想承認。」


  許佳怡看著她,笑了笑說。「你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沈鹿說,「是沒空想那些,一會兒還得拍,我的角色也得再琢磨琢磨呢。」

  十分鐘後,劉琳回來了。她臉上的妝補過了,看不出剛才發過火。她走到沈鹿面前,看了她一眼。

  「再來一遍。」

  沈鹿站起來。「好。」

  第八遍。劉琳走進來,站在門口。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剛才的鋒利,是那種壓著的、不動聲色的刻薄。她的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像是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人。她的手搭在門框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催。

  「安寧姑姑,殿下今晚的課業,太子妃說了,要親自過目。」

  沈鹿行了個禮。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安寧的膝蓋不好,蹲久了會疼。她彎下腰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膝蓋,然後才站起來。

  「是,奴婢知道了。」

  「還有,殿下這幾日的功課,太子妃不太滿意。」劉琳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安寧姑姑素來細心,往後要多上上心。」

  沈鹿低下頭。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劉琳的眼睛。

  「是,奴婢記下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她的眼神不平靜。她沒有躲,也沒有頂,就那麼看著劉琳,像是在說「你說完了嗎」。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服氣,是忍住了。劉琳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卡。」鄭導喊停,他看著監視器,沒抬頭,「過。」

  沈鹿站在那裡,劉琳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頓了一下。

  「剛才那一眼,還行。」

  她走了。沈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佳怡走過來,遞給她塊毛巾。

  「沈老師,她剛才說什麼?」

  「說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沈鹿笑了。「就是還行。」

  傍晚,沈鹿收工。走出片場的時候,天還沒黑。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仿古建築的屋檐被光照著,瓦片上泛著金光。她站在門口,等著劇組的車。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今天戲拍的怎麼樣?】

  她想了想,打字。

  【還可以吧,上午一場倒是一條就過了。下午有一場拍了七遍,應該是八遍,然後對手演員狀態不好。】

  【那你呢?】

  沈鹿看著那行字,想了想。

  【我還可以,角色琢磨出來一點感覺了。】

  【那就行。】

  車子來了。許佳怡在車裡喊她,她上了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小吃攤開始擺出來了,冒著熱氣。有人在賣烤紅薯,鐵皮桶改的爐子,紅薯一個個碼在爐沿上,皮烤得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色的瓤。

  她看著那個攤位,想起顧嶼上次買的糖炒栗子,涼的,她笑著對許佳怡說

  「咱們買個烤紅薯吧,好久沒吃過了。」

  許佳怡愣了一下,「好的,確實好久沒吃過了,我去買。」

  「買兩份個小的吧,我們兩個一人一個。」

  許佳怡頓了一下說,「好的。」

  說罷讓司機停下車,跑去買了兩塊烤紅薯。

  回到車上時,烤紅薯熱騰騰的,輕輕掰開,金紅色瓤冒著蒸汽,一股甜香味瀰漫開來,沈鹿輕輕咬了一口,燙的連忙哈氣,「真好吃,還是小時候和味道。」

  「確實,好久沒吃了,真的挺不錯的,我之前上學的時候經常喜歡吃,後來就沒怎麼吃過了。」許佳怡咬了一口,笑著說。

  「我也是,之前上學最喜歡買烤紅薯吃了,可惜後來學校邊上賣烤紅薯的後來不幹了,之後也沒怎麼吃了。」

  「下回有空可以買一點自己烤著吃。」沈鹿想了想笑著說道。

  車子慢慢的向前開著,兩個人在車上邊聊邊吃,輕笑聲隨風傳來。

  晚上,沈鹿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髮。毛巾是酒店的,白色的,有點硬,擦在臉上沙沙的。她擦了幾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機。


  顧嶼的消息。

  【周五晚上的機票買好了。】

  沈鹿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來幹嘛?】

  【想看看你,找你探探班。】

  【你不是說下周才來嗎?】

  【提前了。】

  沈鹿盯著「提前了」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他上次探班,在片場角落站了一下午,手裡拿著糖炒栗子,栗子涼了還在等。她問他等了多久,他說沒多久。她問他栗子還熱不熱,他說熱的。她摸了一下,涼涼的,他騙她,她也沒戳穿。

  【那你別在片場站太久。】

  【好。】

  【也別買栗子,我最近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麼?】

  沈鹿想了想。

  【你來了再說。】

  【好。】

  【對了,來的時候把我的毛巾和睡衣拿來,就在廁所那裡。】

  【好。】

  【這裡的我用不慣,還是家裡放著的那個用著最舒服,還有我的那一套睡衣。】

  【行,還有嗎?】

  【沒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燈還亮著,光從頭頂照下來,刺眼。她也沒關,就那麼躺著。腦子裡又在想今天那場戲。劉琳說的那句「還行」。她覺得也是前輩對自己的認可吧。加油,沈鹿輕輕的對自己說。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裡的那種,是酒店的味道,有點像檸檬,又有點像消毒水。她聞著那個味道,又想起了顧嶼。他周五要來了。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又買糖炒栗子,會不會又在片場角落默默的站一下午,想到這她笑了,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晚安。】

  她回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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