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杭州蕭山機場的時候,天剛亮。
沈鹿靠在窗邊,看著機翼下的城市一點一點變大。錢塘江在晨光里泛著銀白色的光,江面上的船像一粒一粒的小石子,漂著。她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顧嶼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登機前——「到了給我發消息。」她打了兩個字「落地了」,發出去。那邊秒回了一個字:「好。」
就一個字。沈鹿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兩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小桌板上。許佳怡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在翻看。文件夾里是《長安》的全套資料,演員表、導演作品集、製片方背景,還有沈鹿這幾天的拍攝計劃。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
「沈老師,你昨晚幾點睡的?」許佳怡問。
「十二點。」
「騙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沈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確實有點腫。她昨天洗完澡又看了一遍劇本,看到凌晨一點半。安寧那場保護皇子的重頭戲,她反覆看了好幾遍,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想著如果是自己會怎麼演。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你看出來了?」沈鹿說。
「你每次沒睡好,眼尾會往下耷拉一點。」
沈鹿笑了。「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跟小藝學的。她說你拍戲前緊張的時候就這樣。」
兩個人下了飛機,跟著人流往出口走。許佳怡走在前面,拉著行李箱,沈鹿跟在後面,背著包。陽光從航站樓的玻璃頂棚照下來,落在地板上,一大片一大片的亮光。沈鹿眯著眼睛,跟在許佳怡後面,沒說話。
上了劇組的車,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橫店她來過幾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拍完就走。這次不一樣,這次要待三個月。三個月,夠樹葉從黃到落,夠她瘦幾斤,夠她把這個角色從紙上搬到鏡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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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佳怡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手機,在跟誰發消息。沈鹿沒問,看著窗外的山。山上的樹還是綠的,有些葉子黃了,一層一層的,從山腳黃到山頂。她想起第一次來橫店的時候,坐的是綠皮火車,顛了一夜,到了之後整個人都是懵的。那時候她演一個丫鬟,只有三句台詞,拍了一天,拿了兩百塊錢。她把那兩百塊錢放在枕頭底下,壓了三天沒捨得花。後來那兩百塊錢被她媽收走了,說給她存著。她媽到現在還留著,說是「第一桶金」。
到了酒店,許佳怡先去前台辦入住。
沈鹿站在大廳里,看著牆上掛著的劇組海報。《長安》兩個大字,下面是導演和主演的名字。她的名字在第三行,不算大,但她看了很久。海報是深紅色的底色,上面是長安城的剪影,宮殿、城樓、燈籠,層層疊疊。她的名字排在「領銜主演」那一欄的最後一位。
「沈老師,房間好了。」許佳怡走過來,「你的房間在七樓,朝南。我在你隔壁。化妝間在二樓,劇組安排了專車,下午兩點半來接我們。」
沈鹿接過房卡。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印著酒店的名字和房間號,邊角有點毛糙。「你什麼時候把這些都安排好的?」
「昨天晚上。我把酒店、車輛、化妝間都確認了一遍。還跟導演助理對了今天的流程,他說圍讀會可能會拖一會兒,讓你別著急。」許佳怡頓了頓,「我還查了一下,今天來圍讀的演員有幾個不太好相處,你到時候注意一下。」
「你怎麼知道不好相處?」
「以前合作過。他們的經紀人我都打過交道,不好說話。」許佳怡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鹿看著她,沒問。她不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不想提前給他們貼標籤。見了面,演了戲,就知道了。她把手裡的包遞給許佳怡,說了一句我先上去洗把臉,一會兒下來。許佳怡接過包,說行,我在大堂等你。
下午兩點半,劇組的車準時到了酒店門口。
是一輛黑色商務車,車身有點髒,輪轂上沾著泥。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白手套,下車幫她們開了門。許佳怡讓沈鹿先上車,自己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坐進副駕駛。沈鹿靠在車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路邊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地響。
車子開了十幾分鐘,拐進了一條小路。兩邊是仿古建築,灰牆黛瓦,屋檐下掛著紅燈籠。有的燈籠滅了,有的還亮著,在下午的陽光里顯得不太精神。沈鹿看著那些建築,想起《長安》的劇本。那些戲裡的場景,看來就要在這裡拍了。
到了片場,許佳怡先去跟導演助理對接。沈鹿站在門口,等著。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曬得她後背發燙。她眯著眼睛,看著片場裡面。工作人員在搬道具,燈光師在調燈,場務推著車從走廊過去。有人喊了一聲「小心」,有人應了一聲「知道了」。亂鬨鬨的,但亂得有秩序。她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年輕女孩蹲在地上哭,旁邊有人在安慰她,遞紙巾。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多看。
「沈鹿老師?」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胸口的工牌寫著「導演助理 王哲」,「鄭導在二樓,我帶您上去。」
沈鹿跟著他上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響。牆上掛著劇照,都是以前拍的古裝戲,黑白的,泛著黃。有一張照片裡的人她認識,是一個老演員,已經退休了。照片裡的他很年輕,穿著盔甲,騎著馬,意氣風發。現在他偶爾在電視劇里演配角,演父親、演爺爺、演那種活不過兩集的長輩。沈鹿看著那張照片,想著自己以後會不會也被掛在某個劇組的走廊里,穿著戲服,被人看著,被人忘記。
走到二樓,王助理敲了敲門。
「鄭導,沈鹿老師來了。」
「進來。」
門開了。鄭導坐在一張長桌後面,面前攤著劇本,手裡拿著一支筆。他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著黑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盒沒吃完的餅乾,夾心的,奶油溢出來一點,粘在包裝紙上。
看到沈鹿,他點了點頭。
「坐吧。」
沈鹿在他對面坐下。許佳怡也跟進來,站在旁邊。鄭導看了她一眼。
「這是你經紀人?」
「是。」沈鹿說。
鄭導點了點頭,沒再問。他翻開劇本,找到折角的那一頁。折角已經折得很深了,紙都泛白了,像是翻過很多遍。
「安寧這個角色,你看了劇本沒有?」
「仔細看過了。」沈鹿說。
「哦?那有寫人物小傳嗎?」
「寫了。」
「拿給我看看。」
沈鹿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遞過去。筆記本是她在文具店隨便買的,深藍色封面,裡面是橫線格,邊角已經有點卷了。鄭導接過去,翻開。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畫了紅線,有的地方貼了便簽。他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安寧——生於開元十八年,卒於天寶十四載」。下面是一行小字:「她這輩子沒享過什麼福。但她不覺得自己苦,她覺得這就是命。她認命,但不認輸。」
鄭導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後面是沈鹿寫的安寧的年表——哪一年入宮,哪一年被分配到東宮,哪一年開始照顧皇子,哪一年宮變,哪一年犧牲。每一年都寫了一小段,有的只有一行,有的寫了大半頁。最後一頁寫著「天寶十四載,她站在密道口,聽著外面的廝殺聲,沒走。她知道等不到援軍,但她還是沒走。」
鄭導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行。」他說,「圍讀會四點開始,你先去化妝間準備。」
沈鹿站起來,接過筆記本。「謝謝鄭導。」
走出辦公室,許佳怡在旁邊小聲說:「沈老師,你什麼時候寫的人物小傳?」
「早就寫了呀。」
「我想以為你昨天寫的?」
沈鹿笑了。「怎麼可能,昨天寫能記得著嗎。」
「嘿嘿,那也是。」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回走。樓梯還是吱呀吱呀響。沈鹿扶著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扶手是木頭的,摸上去有點糙,油漆已經磨掉了不少,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化妝間在二樓走廊盡頭,不大,但夠用。
一張化妝桌,一把椅子,一面鏡子,桌上擺著礦泉水和一束百合。百合是白色的,插在一個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上還有水珠。沈鹿坐下來,從包里拿出劇本,翻到今天要圍讀的那幾頁。頁腳折了角,她用指甲壓了壓,摺痕還是很深。
門沒關。走廊里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聽得清楚。
「沈鹿?就是演《繁花》那個?」
「嗯。聽說她演安寧,是皇子身邊的乳娘,戲份還挺重的。」
「她行嗎?《繁花》是民國戲,古裝沒見她演過。」
「誰知道呢。反正鄭導選的,應該不會差吧。」
「難說,鄭導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聲音遠了。沈鹿低著頭,看著劇本上的字。那些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沒抬頭,繼續看。許佳怡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沈鹿從鏡子裡看著她。
「關門。」
許佳怡把門關上了。
四點整,圍讀會開始。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導演、編劇、主演、配角,二十多個人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擺著礦泉水、劇本,還有幾個菸灰缸,有人抽菸,煙霧在燈光下散開,灰白色的。沈鹿坐在中間靠邊的位置,對面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演員,演禁軍統領,叫周遠,比她大幾歲,演過幾部戲,不溫不火。他低著頭翻劇本,沒看她。鄭導坐在主位,翻開劇本。
「從第一場開始。安寧,你起個頭。」
沈鹿翻開劇本,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念。安寧的戲份不多,但每一場都很重。這場戲是宮變之夜,她護送皇子從密道出逃。她把皇子推進密道,自己轉身面對追兵。台詞只有幾句,但每一句都要有分量。
「殿下,您從這裡走。」沈鹿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念著念著,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面——安寧站在密道口,火光映在她臉上,身後是追兵的喊殺聲。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她沒想那麼多,就是念著念著,聲音就抖了。
鄭導打斷了她。
「停。」
沈鹿抬起頭。
「安寧的氣場不對。」鄭導看著她,「她不是害怕,她是知道自己會死,但不在乎。你剛才念的,是害怕,不是不在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有人看了沈鹿一眼,又低下頭。對面的周遠翻了一頁劇本,紙張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沈鹿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自己寫的那些筆記,想起自己給安寧寫的那些話。她寫的是「她知道自己會死,但她不在乎」。她剛才念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她好苦」,她念錯了。她不是不知道安寧是不在乎,是念著念著就忘了。
「再來一遍。」鄭導說。
沈鹿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念。這一次,她把聲音壓低了,把節奏放慢了。她沒有讓聲音發抖,但讓停頓多了幾秒。念到「殿下,您快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念下去。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就是很平的聲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念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咳嗽了一聲,對面的周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鄭導點了點頭。「行了,繼續。」
沈鹿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她把劇本翻到下一頁,手指還有些輕輕發抖。許佳怡坐在角落裡,看著她,沒說話。
圍讀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沈鹿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里。天已經黑了,走廊的燈亮著,昏黃色的,照在地板上。她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走廊里有人在說話,有人笑了一聲,聲音很大,然後又安靜了。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所有的聲音都是從水面上傳下來的,悶悶的。
「沈老師。」許佳怡走過來,「車在外面等著了。」
「嗯。」沈鹿睜開眼,「走吧。」
車上,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亮著燈,小吃攤冒著熱氣,有人在路邊等車,有人在打電話。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
到了酒店,沈鹿進了房間,把包扔在床上,坐下來。
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塞在床墊下面,拉都拉不出來。枕頭有點硬,不是她習慣的那種。她躺了一下,又坐起來。手機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到了嗎?】
她打字。
【到了,剛開完圍讀會。】
【怎麼樣?】
【導演說我氣場不對。】
【那你怎麼說的?】
沈鹿看著那行字,想了想。
【沒說什麼。他說再來一遍,我就再來了一遍。】
【過了嗎?】
【過了。】
【那就行。】
沈鹿盯著那三個字,笑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走進衛生間。衛生間不大,淋浴間用玻璃隔開,洗手台上擺著酒店的洗漱用品,牙膏牙刷、梳子、浴帽,還有一小瓶潤膚露,寫著「適合乾燥肌膚」。她打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水是涼的,刺得她打了個激靈。她又捧了一把,又一把。水流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妝花了,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她拿起毛巾擦乾臉,走回房間,坐在床邊。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明天橫店降溫,多穿點。】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你查了橫店的天氣?】
【嗯。】
【你怎麼知道橫店明天降溫?】
【查的。】
沈鹿盯著那個「查的」,笑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燈還沒關,光從頭頂照下來,刺眼。她沒關,就那麼躺著。腦子裡還在轉鄭導說的那句話——「她不是害怕,她是知道自己會死,但不在乎。」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然後閉上眼睛。走廊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門口,過了一會兒又走遠了。有人咳嗽了一聲,門開了又關了。然後安靜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家裡的那種,是酒店的味道,有點像檸檬,又有點像消毒水。她聞著那個味道,想起了顧嶼。她想起他說「到了給我發消息」,想起他說「那就行」,想起他說「明天橫店降溫,多穿點」。她笑了,閉著眼睛,嘴角彎著。
手機又亮了。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晚安。】
她回了一個字。
【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面,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她看著那道線,想起今天在圍讀會上,她念錯的那一段。她念錯了,但她也記住了。下次不會錯了,她閉上眼睛。走廊里還有腳步聲,但越來越遠了。她聽著那些聲音,覺得自己從水底慢慢浮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