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完顧嶼父母的第二天,沈鹿難得睡了個懶覺。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了,細細的一道,落在床尾。她翻了個身,手搭在旁邊,涼的。顧嶼已經起了。她躺了一會兒,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半。沒有未讀消息。她給許佳怡發了一條:【趙承佑那邊約的是周三什麼時候?】
許佳怡秒回:【周三下午三點。】
沈鹿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扔在床上,又躺了幾分鐘。她想起上周在顧嶼家,顧母說「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顧父說「不錯」。她當時沒覺得什麼,回來之後越想越覺得不真實。那種家庭,那種房子,那種吃飯時沒人勸酒、沒人說場面話的氣氛,她沒見過。連她爸跟二叔打電話,三句話都不離她,這是她的家,也是她認識的很多人的家的樣子。顧嶼的家就不是那樣的,他爸說「不錯」,就是真的不錯。不會多說一個字,也不會少說一個字。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客廳里沒人。廚房的灶台上放著一個小鍋,蓋子蓋著。她走過去揭開,是小米粥,還溫著。旁邊放著一碟小菜、一個煎蛋,還有一杯水。水杯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粥在鍋里。水喝完,煎蛋涼了就別吃了。」
沈鹿看著那張紙條,笑了。她把紙條拿起來,疊了兩下,放進口袋裡。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他也是這樣留紙條。那時候她覺得這人有點奇怪,明明可以發消息,非要手寫。後來她習慣了,每天早上翻口袋,總能翻出一張。她攢了一抽屜,沒跟他說過。
周三下午,沈鹿和許佳怡約了趙承佑面談。
地點在他公司,東三環的一棟寫字樓里。沈鹿到的時候,許佳怡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紮起來,化了淡妝,看起來很精神。但沈鹿注意到她攥著文件袋的手指有點發白,指甲掐進紙面,留下幾道彎彎的印子。
「吃飯了嗎?」沈鹿問。
「吃了。」許佳怡說。
「真的?你每次緊張就不吃飯。」
許佳怡沒說話,低下頭,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裡。那隻手的掌心裡有汗,在牛皮紙袋上印出一個濕濕的手印。
「走吧。」沈鹿說,「談完我請你吃火鍋。」
兩個人走進大樓。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沈鹿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裡算著樓層。二十二樓,電梯門開了。走廊很長,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聲音。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承悅傳媒」四個字,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有一個字的筆畫缺了一小塊,可能是掉了漆。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看到她們進來,站起來。她的桌上有半杯奶茶,杯壁上凝著水珠,吸管插著,還冒著涼氣。
「請問找誰?」
「趙總,約了三點。」許佳怡說。
前台打了個電話,聲音很小,沈鹿沒聽清說什麼。掛了電話,前台站起來,領著她們往裡走。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辦公室,門關著,聽不到裡面的聲音。走到盡頭,前台敲了敲門。
「趙總,許小姐來了。」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前台推開門,側身讓她們進去。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對著CBD,能看到整個國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反著光,晃眼。趙承佑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幾份文件。看到沈鹿,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沈鹿老師也來了?請坐。」
沈鹿在沙發上坐下,許佳怡坐在她旁邊。沙發是黑色的皮沙發,有點硬,坐上去涼涼的。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紫砂的,壺嘴還冒著熱氣,應該是剛泡的茶。趙承佑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在她們對面坐下。他看了許佳怡一眼,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嘴角帶著一絲笑。那個笑不是善意的,但也不是惡意的,像是在看一件用舊了的東西,有點可惜,但也不怎麼心疼。
「佳怡,好久不見。」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跟一個不重要的員工打招呼。
「趙總。」許佳怡的聲音有點緊。
趙承佑靠在沙發上,翹起腿。「律師函我收到了。周律師寫的?文筆不錯。」他看了沈鹿一眼,「是您介紹的?」
「是。」沈鹿說。
趙承佑點了點頭。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給她們倒。「那咱們就直說吧。佳怡的合約還有一年半,違約金三千萬,您想怎麼解?」
許佳怡攥著文件袋,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沈鹿看了她一眼,沒替她說。
「趙總,」許佳怡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想解約。」
趙承佑端著茶杯,沒喝,看著她。「解約可以,三千萬,你拿得出來嗎?」
「拿不出來。」
「那你拿什麼解?」
許佳怡的手在發抖,但她沒躲。她看著趙承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趙總,我跟了您三年,您給我的戲,我拍了。您讓我帶新人,我帶了。您讓我去飯局,我去了,這三年了,我也還得差不多了。」
趙承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還完了?你欠我的,不是錢。」
許佳怡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欠我的,是機會。」趙承佑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我把你從沒人認識的群演,捧到女一號。沒有我,你現在還在跑組,還在遞資料,還在被人拒,你拿什麼還?」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沈鹿坐在旁邊,沒插話。她看著許佳怡的側臉,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睛沒紅。她想起幾個月前,許佳怡坐在她面前,眼淚掉在桌面上,一滴一滴,說「沈老師,我怕說了你就不要我了」。那時候她怕被拋棄,現在她不怕了,她怕的是自己說不出來。
「趙總,您給的機會,我接了。但您給的那些戲,哪一部是我自己選的?」許佳怡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您讓我演什麼,我就演什麼。您讓我跟誰合作,我就跟誰合作。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趙承佑看著她,沒說話。
「您說我欠您的,是機會。那我欠您的機會,我已經還了。」許佳怡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穩下來,「三年了,您給過我選擇嗎?」
趙承佑的目光冷下來。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發出一聲輕響。「許佳怡,你今天來,是跟我翻舊帳的?」
「不是。」許佳怡說,「我是來解約的。」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沈鹿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知道許佳怡說完了,該她了。
「趙總,」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許佳怡的合約,我讓周律師看過了。有幾個問題,我想跟您聊聊。」
趙承佑轉向她。「什麼問題?」
「第一,合約里寫『提供合理的工作機會』,但『合理』沒有定義。也就是說,您完全可以不給許佳怡安排任何工作,她也不能說您違約。」沈鹿看著他,「這在法律上叫『單方義務』,對藝人很不公平。」
趙承佑沒說話。他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第二,違約金三千萬。這個數額本身不違法,但結合您這邊一直沒給許佳怡安排什麼工作,真打官司,法院不會判這麼多。」沈鹿頓了頓,「我查過類似案例,違約金調低幅度通常在50%到80%之間。」
趙承佑靠在沙發上,看著她。「沈鹿老師,您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沈鹿說,「是講道理。」
趙承佑看著她,目光很沉。沈鹿沒躲,迎著他的視線。她想起顧嶼說的話——「你去了就行,站在那兒就行。」她不知道自己在趙承佑眼裡是什麼樣,但她知道,她不能退。
「趙總,我知道您最近很忙。」沈鹿的語氣放平了一點,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稅務稽查的事,夠您頭疼的。許佳怡的合約,對您來說,不是最重要的事。」
趙承佑的目光變了一下。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鹿看到了,顧嶼說得對,他現在自顧不暇,不想打官司。
「您開個條件吧。」沈鹿說,「合理的條件。」
趙承佑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影子投在地板上,長長的,拖到沙髮腳下。沈鹿看著那道影子,沒說話。許佳怡坐在旁邊,手還攥著文件袋,指節發白,但呼吸比剛才穩了。沈鹿聽到她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很慢。
「五百萬。」趙承佑轉過身,「一次性付清,合約我當場解除。」
許佳怡的手指頓了一下。五百萬,比三千萬少了很多,但她還是拿不出來。沈鹿想了想。
「三百萬。」她說,「分期付,一年內付清。」
趙承佑看著她。「沈鹿老師,您砍價也太狠了。」
「不是砍價。」沈鹿說,「是合理。您算算,許佳怡這三年給您賺了多少,三百萬,您不虧。」
趙承佑沒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了幾筆。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很清楚。他寫完了,撕下來,遞給沈鹿。「四百萬。分期付。半年內付清。行就簽,不行就拉倒。」
沈鹿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字寫得很潦草,但數字寫得很清楚。她把紙遞給許佳怡。許佳怡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沈鹿,沈鹿朝她點了點頭。
「行。」許佳怡說。
趙承佑把合同推過來。許佳怡拿起筆,簽了字。她的手在抖,但簽名寫得很穩,一筆一划,清清楚楚。沈鹿看著她的側臉,想起幾個月前,她簽工作室合同時也是這樣低著頭,看了很久。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簽什麼,現在她知道。她簽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別人的。
趙承佑收起合同,看了許佳怡一眼。「佳怡,以後好好干。」
許佳怡抬起頭,看著他。「會的。」
兩個人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承佑在身後叫住沈鹿。
「沈鹿老師。」
她停下來,回頭。
「顧總那邊,您幫我說一聲。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沈鹿看著他。「您自己跟他說。」
她推門出去。
走廊里,許佳怡靠在牆上,腿發軟。她攥著那份合同,手指還在抖,紙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
「沈老師,我……」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先回去。」沈鹿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再說。」
兩個人走進電梯,門關上了。許佳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沒花,頭髮沒亂,但眼睛紅了。她沒擦,讓眼淚掉下來。眼淚順著下巴滴在合同上,把「許佳怡」三個字洇濕了一小塊。
「沈老師,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鹿看著電梯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是你自己說的。」
「我說什麼了?」
「你說『您給過我選擇嗎』。」沈鹿看著她,「這句是你說的。不是替我說的。」
許佳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沒擦,讓它流。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大樓,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有路邊烤紅薯的香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讓她覺得踏實。
「沈老師。」
「嗯?」
「四百萬,我。。我會慢慢還。」
「不著急。」沈鹿說,「你先上班。」
晚上,沈鹿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嶼在廚房做飯,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換了鞋,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
「回來了?」他沒回頭。
「嗯。」
「談得怎麼樣?」
「四百萬。分期付,半年內付清。」
顧嶼關掉火,轉過身看著她。她的頭髮有點亂,素顏,但眼睛是亮的。他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她臉上的灰。
「你談的?」
「許佳怡先說的。說了幾句,趙承佑不買帳。後來我跟他講道理,他鬆口了。」
顧嶼看著她。「你跟他講什麼道理?」
「講他稅務稽查的事,他不想打官司。」
顧嶼笑了。「黑料的事你沒提?。」
「沒提。」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穩。灶台上的燈光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
「顧嶼。」
「嗯?」
「今天許佳怡在電梯裡哭了。」
「你哭了嗎?」
「沒有,我為什麼要哭。」
「哦。我記得誰看個電視有人哭自己都會跟著哭。」
「哼,說誰呢。」她抬起頭看著他,「再說該說的都說了,沒什麼好哭了。」
顧嶼沒說話。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屋裡映出一片的亮影。
「沈鹿。」
「嗯?」
「《長安》那邊,什麼時候進組?」
「下周一。」
「那還有幾天。」
「嗯。」
「周末我送你。」
「不用。許佳怡陪我去。」
顧嶼沒說話。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那讓福伯在那邊找個房子。你拍戲累,別住酒店。」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什麼都想好了?」
他說,「就想到了。」
她靠回他懷裡,閉上眼睛。鍋里的紅燒肉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炊煙朦朧。她想起今天在趙承佑辦公室的時候,許佳怡說「您給過我選擇嗎」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說了,不是替別人說的,是自己說的。沈鹿知道,從今天起,許佳怡不一樣了。不是因為她解約了,是因為她有勇氣說了那句話。那句話她憋了三年,終於說出來了,說出來,就過去了,不在心裡壓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