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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回家

2026-09-08 01:34:36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周六早上,沈鹿又換了一次衣服。

  淺藍色毛衣換成了白色長裙,外面套一件淺灰色羊絨大衣,頭髮放下來,別了一個簡單的發卡。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側過身,又轉回來。顧嶼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她的包,看了她一眼。

  「好了?」

  「等一下。」她拿起那束百合,白的在下,粉的在上,調整了一下位置,「好了。」

  兩個人出了門。電梯裡,沈鹿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花,花瓣上的水珠還在,是早上花店老闆新噴的。

  「你爸喜歡什麼?」她問。

  「茶。」

  「什麼茶?」

  「什麼都行。」

  沈鹿想了想,還是不知道帶什麼。顧嶼又說,「不用帶,人去了就行。」

  沈鹿瞪了他一眼。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單元門。陽光從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台階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踩著一片光斑走過去,上了車。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出了四環,又出了五環。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沈鹿看著窗外,不知道這是哪裡。她沒來過這邊。

  「快到了?」她問。

  「嗯。」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路盡頭是一扇鐵門,門開著,裡面是一條更窄的路,鋪著青石板,兩邊是修剪整齊的冬青。顧嶼把車停在一棟小樓前面,熄了火。

  沈鹿看著那棟樓,愣了一下。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別墅,沒那麼大,也沒那麼新。紅磚牆,灰瓦頂,牆上爬著枯了的藤蔓,窗戶是木框的,漆成了白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經掉了。但院子很大,比她住的小區整個都大。院子裡有幾棵銀杏樹,比小區裡的粗得多,葉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立的掃帚。

  「到了。」顧嶼下了車,繞過來給她開門。

  沈鹿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花,下了車。顧嶼接過她手裡的花,又拿起后座的水果——一箱橙子,一箱蘋果,是她昨天在超市挑了半天才選中的。

  「走吧。」

  兩個人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沈鹿注意到路兩邊種著竹子,冬天了還是綠的,風吹過,沙沙響。走到門口,顧嶼按了門鈴。門很快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的毛衣,頭髮盤起來,臉上帶著笑。她看了一眼顧嶼,又看了一眼沈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來了?進來吧,外面冷。」

  「阿姨好。」沈鹿笑了一下。

  顧母點了點頭,側身讓她們進去。玄關不大,但很講究。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磚,擦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落款看不太清。沈鹿沒來得及細看,就被領進了客廳。

  客廳比她想像的大。不是那種空曠的大,是那種東西很多但不亂的大。一組深棕色的皮沙發,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下面是一個紅木長几,上面擺著幾件瓷器。角落裡有一架鋼琴,琴蓋上落了一層薄灰,像是很久沒人彈了。

  「坐吧。」顧母指了指沙發。

  沈鹿在沙發上坐下,顧嶼坐在她旁邊。顧母在對面坐下,開始泡茶。動作很慢,不急不躁,先用熱水燙了壺,又燙了杯,然後放茶葉,沖水,倒掉第一泡,再沖。沈鹿看著她的手,手指很細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沒有塗甲油。

  「這是今年的新茶,你嘗嘗。」顧母把一杯茶推到沈鹿面前。

  沈鹿雙手接過去,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有點苦,但很快就回甘了。她不懂茶,但覺得好喝。

  「謝謝阿姨。」

  顧母看著她。「小嶼說你工作很忙?」

  「還好。最近宣傳期忙一點,平時還好。」

  「忙歸忙,身體要注意。」顧母頓了頓,「你父母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謝謝阿姨關心。」

  「他們知道你過來嗎?」

  「知道。他們說過段時間不忙了,請阿姨和叔叔一起吃飯。」

  顧母點了點頭,沒再問。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茶壺裡水咕嘟咕嘟的聲音。沈鹿捧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顧嶼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又鬆開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沈鹿抬起頭,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戴著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很直,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但嘴角帶著笑。

  「爸。」顧嶼站起來。

  沈鹿也跟著站起來。「叔叔好。」

  顧父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看了沈鹿一眼。「坐吧,別客氣。」

  沈鹿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顧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繁花》我看了。」他說。

  沈鹿差點嗆到。「您……也看了?」

  「看了。小嶼他媽看的,我跟著看了幾集。」他頓了頓,「你演得不錯。那個角色不容易,你演活了。」

  「謝謝叔叔。」

  顧父沒再說什麼。他拿起茶几上的報紙,翻開,看起來像是在看新聞,但沈鹿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從報紙上方飄過來,看她一眼,又收回去。

  顧母站起來。「我去做飯,你們聊。」

  「阿姨,我幫您。」沈鹿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你坐著。」顧母擺了擺手,走進廚房。

  沈鹿站在原地,看了看顧嶼。顧嶼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她又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顧父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

  「你平時在家做飯嗎?」

  「做的。簡單的會做一些。」

  「小嶼會做嗎?」

  沈鹿看了一眼顧嶼。顧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會。他做得比我好。」

  顧父看了顧嶼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有點像。「他小時候連麵條都不會煮。」

  「現在會了。」顧嶼說。

  「會什麼?」

  「都會。」

  顧父點了點頭,又拿起報紙。沈鹿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門關著,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到鍋沿,叮叮的。她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她坐在顧嶼家的客廳里,對面是他的父親,廚房裡是他的母親。這跟她想像的不一樣。她以為會很大,很冷,很豪華。但不是。這裡不大,不冷,不豪華。但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富,是貴。貴在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上——牆上的字,桌上的茶具,角落裡那台看著就不凡的鋼琴。這些東西不張揚,但你知道它們不便宜。就像顧嶼,不張揚,但你跟他在一起,你知道他不一樣。

  吃飯的時候,菜擺了一桌。紅燒魚,清炒時蔬,排骨湯,還有一盤白灼蝦。顧母給沈鹿夾了塊魚。

  「嘗嘗,這是小嶼他爸早上買的,新鮮。」

  「謝謝阿姨。」沈鹿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魚肉很嫩,鹹淡剛好。

  「你爸媽做什麼的?」顧父問。

  「我爸退休了,以前在廠里上班。我媽也退了,以前在供銷社。」

  顧父點了點頭。「他們是哪裡人?」

  「山西的。」

  「山西好地方。」顧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去過幾次,五台山、平遙古城,都去過。」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笑了笑。顧母又給她夾了一隻蝦。

  「你多吃點,太瘦了。」

  「謝謝阿姨。」

  顧嶼在旁邊沒怎麼說話,偶爾給沈鹿夾菜,偶爾回答顧父的問話。沈鹿注意到,他跟他爸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是父子,更像是兩個大人。她想起自己跟爸打電話的時候,爸會問「吃飯了沒」「累不累」「什麼時候回來」。顧嶼跟他爸不聊這些。他們聊工作,聊公司,聊她聽不懂的事。但吃完飯的時候,顧父站起來,拍了拍顧嶼的肩膀。

  「不錯。」

  就兩個字。顧嶼沒說話,但他笑了一下,沈鹿看到了。那個笑不是平時那種笑,是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會露出的笑。她沒見過,她記住了。

  吃完飯,沈鹿幫顧母收拾桌子。顧母沒推辭,讓她幫著把碗筷端進廚房。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灶台上擺著幾個調料罐,白色陶瓷的,上面貼著標籤——鹽、糖、味精、花椒。沈鹿把碗放在水池裡,顧母打開水龍頭開始洗。

  「你不用忙了,去坐著吧。」顧母說。


  「沒事,我幫您。」

  顧母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站在水池前,一個洗,一個擦。水流嘩嘩響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的。沈鹿擦著碗,手指碰到碗沿,溫熱的。

  「小嶼小時候不愛說話。」顧母突然開口。

  沈鹿抬起頭看著她。顧母低著頭洗碗,沒看她。

  「他爸工作忙,經常不在家。我一個人帶他,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她頓了頓,「後來他就更不說了。有什麼心事都憋著,問他,他說沒事。」

  沈鹿沒說話。

  「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顧母關掉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他以前沒帶過別人回來。」

  沈鹿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顧母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但沈鹿覺得她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阿姨,我……」

  「你不用說什麼。」顧母笑了一下,「你來了,我就知道了。」

  她轉過身,繼續洗碗。沈鹿站在她旁邊,繼續擦碗。水流嘩嘩響著,碗碟碰在一起,叮叮的。她低著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擦過。她想起顧嶼說「她喜歡長得好看的」,又說「別太鬧的」。但顧母沒說這些。她說的是「你是他第一個帶回來的」。她不是在看沈鹿好不好看,會不會說話,有沒有氣質,她是在看顧嶼選的人。

  下午,沈鹿和顧嶼告辭。顧母送她們到門口。

  「下次來提前說,我多做幾個菜。」她看著沈鹿。

  「好,謝謝阿姨。」

  顧父站在客廳里,沒出來,但沈鹿聽到他說了一句「路上慢點」。聲音不大,但聽得很清楚。顧嶼應了一聲,拉著沈鹿出了門。青石板路被陽光照著,泛著光。沈鹿走在他旁邊,沒說話。

  「怎麼了?」他問。

  「沒怎麼。」

  「你眼睛紅了。」

  沈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乾的,她瞪了他一眼。「沒有。」

  他笑了。她沒笑,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綠綠的,踩上去有點滑。

  「顧嶼。」

  「嗯?」

  「你媽說,你是第一次帶人回來?」

  「嗯。」

  「你以前真的沒帶過別人?」

  「沒有。」

  沈鹿停下來,看著他。他站在銀杏樹下,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那你不怕我來了你爸媽不喜歡啊?」

  「不會。」他說,「你是我選的,他們知道就行了。」

  沈鹿看著他,眼眶有點熱。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他走在她旁邊,伸手拉住她的手。兩個人沿著青石板路走回去,陽光照著,銀杏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她踩著一片影子,又踩著一片,咔嚓,咔嚓,聲音脆脆的。

  晚上,沈鹿坐在沙發上看劇本。顧嶼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塊蘋果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

  「今天你媽跟我說,你是她一手帶大的。」她說。

  「嗯。我爸忙。」

  「她一個人帶你,不容易。」

  顧嶼沒說話。他拿起一塊橙子,遞給她。

  「她還說,你小時候不愛說話。」

  「現在也不愛。」

  沈鹿笑了。「那你跟我說的話,算多的了。」

  他想了想。「嗯。」

  沈鹿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顧嶼。」

  「嗯?」

  「你爸今天跟你說『不錯』,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錯。」

  「不錯什麼?」

  「你不錯。」

  沈鹿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不像在說情話,像在說一個事實。她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

  「沈鹿。」

  「嗯?」


  「下周三去見趙承佑,你想好怎麼應付了嗎?」

  「想好了。」

  「說什麼?」

  「讓許佳怡先說,我陪著。如果不行我再說。」

  顧嶼沒說話。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兩個人靠在沙發上,影子投在地板上,疊在一起。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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