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採訪約在下午兩點,地點在東四環的一棟寫字樓里。沈鹿到的時候,許佳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見她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去。
「沈老師,主持人姓林,做了八年娛樂訪談,風格會比較偏犀利。」許佳怡把咖啡遞過來,壓低聲音,「採訪提綱我提前看過了,問題都在戲的範圍內,但快問快答環節可能會問到私人問題。到時候你不想答的就繞開,別硬撐。」
沈鹿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你怎麼知道她會問私人問題?」
「她以前的採訪我都看了。她問過好幾個藝人感情狀態,有人答了,有人沒答。」許佳怡翻開筆記本,「但你也別太擔心,她不是那種挖坑的記者,問得還算有分寸。」
沈鹿看了她一眼。「好的,我知道的,你昨晚幾點睡的,眼圈都黑了?」
「差不多十二點吧。」
「騙人。」
許佳怡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兩個人走進大樓,電梯裡只有她們兩個。沈鹿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裡捧著咖啡,沒喝。
「沈老師。」許佳怡叫她。
「嗯?」
「你感覺怎麼樣,緊張嗎?」
沈鹿想了想。「有一點吧,也不是怕她問什麼。就是第一次訪談。。」
「沒事,你上次發布會的時候說得就挺好的。」
「那是發布會,大家都在,要說什麼也都比較固定。訪談不一樣,聊著聊著就容易說多。」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去,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林間訪談」四個字,字體很小,灰白色的,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許佳怡推開門,示意沈鹿先進去。
化妝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礦泉水和一束雛菊,白色的,插在一個透明玻璃瓶里。化妝師是個年輕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說話很輕。「沈鹿老師,您的皮膚狀態真好,今天用的粉底很薄,您放心。」
沈鹿閉著眼睛,感覺刷子在臉上輕輕掃過,痒痒的。
「沈老師,」化妝師一邊上妝一邊說,「我看了您的《繁花》,您的表演真的太棒了,特別是演的那個等待回望的那個鏡頭,有種一眼千年的感覺,都看哭了。」
「謝謝。」
「我姥姥以前總是在老家的門口等著,現在她走了好幾年了,聽我姥姥說我姥爺之前就是當兵的,說讓她等他回來,一直沒回來,您的那個演的時候我都好像看到了我姥姥。」
沈鹿睜開眼,從鏡子裡看著他。他低著頭,專注地在給她上眼影,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沒說話,又閉上了眼睛,她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門口,那個年輕女人也是這樣說的——「我奶奶去年走了」。她演的那個人,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心裡的人。
兩點整,工作人員來敲門。許佳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對沈鹿點了點頭。
「沈老師,我在外面等你。」
沈鹿站起來,跟著工作人員走進隔壁的錄影棚。棚不大,兩張沙發,一張茶几,茶几上擺著兩杯水和一束百合。燈光已經調好了,暖黃色的,照在沙發上,看起來很柔和。林主持人已經坐在那裡了,三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白色襯衫,笑起來很親和。看到沈鹿進來,她站起來,伸出手。
「沈鹿老師,久仰。」
「林老師好。」
兩個人握了手,在沙發上坐下。攝影師喊了聲「開始」,林主持人轉向鏡頭,對著鏡頭說了一段開場白,然後轉向沈鹿。
「沈鹿老師,首先恭喜您,《繁花》播出後口碑非常好。很多觀眾都說,您演的林宛瑜讓人心疼。您自己怎麼看這個角色?」
沈鹿想了想。「她是一個很苦的人。但她不覺得自己苦。她覺得這就是命。她認命,但不認輸。」
「認命但不認輸?」林主持人重複了一遍,「這個總結很有意思。您能具體說說嗎?」
「她出身不好,嫁的人也不好,一輩子沒享過什麼福。但她從來沒抱怨過。她覺得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一天過,總能過下去。」沈鹿頓了頓,「我拍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她太能忍了。但後來我想,也不是她能忍,是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就沒必要說。還不如忍著。」
林主持人看著她。「您演過很多角色,從配角到主角,走了很多年。這個過程里,您有過想放棄的時候嗎?」
沈鹿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有。」
「什麼時候?」
「剛入行那幾年。跑了很多組,遞了很多資料,一個角色都沒拿到。那時候住在地下室里,窗戶對著牆,什麼都看不到。每天早上起來,都不知道今天要幹什麼。」
「後來呢?」
「後來就想,再試一次。再試一次不行,就再試一次。」沈鹿笑了一下,「然後就試到了現在。」
林主持人也笑了。她又問了幾個關於角色和拍攝過程的問題,沈鹿一個一個答,不急不慢。問到快問快答環節的時候,林主持人坐直了身子,笑著說:「接下來幾個問題比較快,您不用想太久,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好。」
「您最喜歡的顏色?」
「藍色。」
「最喜歡的食物?」
「紅燒肉。」
「最喜歡的季節?」
「秋天。」
「目前最想合作的人?」
沈鹿想了想。「很多。但最想合作的,是那些真正熱愛表演的人。」
林主持人點了點頭,翻了一頁卡片,抬起頭看著她。「方便透露感情狀態嗎?」
許佳怡站在棚外的監視器後面,手裡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她聽到沈鹿頓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有伴侶,感情穩定。」
「哦,那八卦一下,能說一下是哪位有福之人嗎,能有您這麼漂亮的愛人。」
「這個不方便透露了。」
林主持人看著她,沒追問。
「好吧,那最後一個問題,您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沈鹿想了想。「是一個還在學習的人吧。」
採訪結束的時候,林主持人站起來,跟沈鹿握了手。「謝謝您,今天聊得很愉快。」
「謝謝林老師。」
沈鹿走出錄影棚,許佳怡迎上來,把手裡的水遞給她。
「沈老師,你剛才表現的很不錯,坦率自然,很有魅力。」
沈鹿接過水,喝了一口。「那就好,我還感覺有點不夠自然呢。」
兩個人走進化妝間,沈鹿坐下卸妝。許佳怡站在旁邊,翻開筆記本。
「沈老師,明天還有個雜誌拍攝,是在上午十點,地點在東邊的產業園。攝影師姓王,拍過很多封面,風格偏大氣。你穿的第一套是黑色西裝,第二套是白色長裙,第三套是紅色禮裙。」
沈鹿從鏡子裡看著她。「紅色?」
「嗯。品牌方指定的,說是他們的主色調。」
沈鹿想了想。「紅色我不太常穿。」
「但好看。」許佳怡合上筆記本,「你上次發布會穿白色,有人說你太素了。這次穿紅色,正好。」
沈鹿笑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別人說什麼了?」
「也不是在意,是覺得你說得對。」許佳怡看著她,「你站在那裡,就是你自己。穿什麼都是。」
沈鹿沒說話。她拿起卸妝棉,把最後一點眼影擦掉。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顧嶼的消息。
【採訪結束了?】
【嗯。剛結束。】
【怎麼樣?】
【還行。主持人沒問太刁鑽的問題。】
【那就好。那晚上回來吃飯麼】
【回來,今天採訪完就沒什麼事了。】
【那晚上想吃什麼?】
沈鹿想了想,打字。
【你說。】
【那排骨。】
【換一個。】
【紅燒肉吧。】
【行。】
她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卸妝。許佳怡站在旁邊,手機也震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頓了一下。
「怎麼了?」沈鹿從鏡子裡看著她。
「周律師的消息。說趙承佑那邊來電話了,他們想約時間面談。」
沈鹿的手停了一下,把卸妝棉放下。「什麼時候?」
「周律師說對方沒定具體時間,問我們什麼時候方便。」
「下周吧。這周宣傳期太緊了,抽不出時間。」
「好。」許佳怡低頭打字,發完消息,抬起頭看著沈鹿。「沈老師,你說趙承佑會提什麼條件?」
「降違約金。分期付款。或者用其他方式抵。」
「你覺得他會同意解約嗎?」
「會的。」沈鹿轉過身看著她,「因為他現在最要緊的不是你。是稅務稽查,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打官司。」
許佳怡點了點頭。她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但表情還算平靜。沈鹿看著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坐在這個化妝間裡,眼眶紅著,說「沈老師,我怕說了你就不要我了」。現在她還緊張,但不一樣了。不是怕被拋棄,是怕做不好。
「許佳怡。」
她抬起頭。
「到時候你跟我一塊去。」
「我?」
「嗯。你的合約,你最少得去聽聽。最後有什麼想法,得你來說。」
許佳怡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把手機攥緊。
「好。」
傍晚,沈鹿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推開門,屋裡飄著紅燒肉的味道。她換了鞋,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顧嶼繫著圍裙,正在灶台前翻著鍋里的肉。鍋鏟碰到鍋沿,叮叮的。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回來了?」
「嗯。」
「採訪怎麼樣?」
「還行。主持人問的很有分寸,問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說就是一個還在學習的人。」
顧嶼把火關小了一點,轉過身看著她。「那你怎麼不問我?」
「問你什麼?」
「你是什麼樣的人。」
沈鹿笑了。「那你是什麼樣的人?」
他想了想笑著說。「一個每天等你回家的人。」
沈鹿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沒說話,走過去,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身上。他轉頭關掉火,低頭看著她。
「怎麼了?」
「沒怎麼。」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就是想抱抱你。」
他伸手攬住她,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抱著,廚房裡很安靜,只有鍋里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過了好一會兒,沈鹿從他懷裡抬起頭。
「顧嶼。」
「嗯?」
「周末去見你媽,你說我帶束點什麼好?」
「上次不是說帶花嗎?」
「光帶花會不會顯得有點太素了,再帶點水果吧。」
「好。」
「還有呢?」
「夠了,她不在乎這些的。」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我媽。」
沈鹿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她鬆開手,走到餐桌旁坐下。顧嶼把紅燒肉裝盤,端過來,又盛了兩碗飯。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色掛得均勻,肥而不膩。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又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沈鹿低著頭吃,吃了一塊又一塊。
「顧嶼。」
「嗯?」
「今天許佳怡說,趙承佑那邊來電話了,想約時間面談。」
「什麼時候?」
「下周。等宣傳期過了再說。」
「你陪她去?」
「嗯。她一個人去我怕她搞不定。」
顧嶼看著她。「你呢?你不怕嗎?」
沈鹿想了想。「不怕。但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萬一沒談好,會讓她失望。」
顧嶼沒說話。
「放心,你去了就行。」他說,「站在那兒他就知道怎麼回事。」
沈鹿看著他,笑了笑。她低下頭,繼續吃。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手機響了。沈鹿拿起來看,是許佳怡。
「沈老師。」她的聲音有點緊,「趙承佑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沈鹿放下筷子。「他說什麼了?」
「說想面談。下周三下午,在他辦公室。」
沈鹿看了一眼顧嶼,顧嶼也看著她。
「你怎麼回的?」
「我說要問你。」
「你做得對。」沈鹿想了想,「下周三下午,我跟你一塊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許佳怡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一點,但很穩。
「好。」
掛了電話,沈鹿把手機放在桌上。顧嶼看著她。
「下周三?」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他就不敢說了。」
顧嶼沒說話。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那讓福伯在樓下等著。有什麼事,打電話。」
沈鹿看著他。「你覺得會有事?」
「不會。」他說,「但有人在,我安心。」
沈鹿點了點頭。她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道。她想起許佳怡剛才說的那句話——「好。」就一個字。但那個字比以前穩了。不是以前那種咬牙硬撐的穩,是知道有人陪著,所以不怕的穩。
「沈鹿。」
「嗯?」
「下周三去之前,先想好說什麼。」
「嗯。」
「別替她說。讓她自己說。」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想替她說?」
「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他看著她,「但你替不了。她得自己走過去。」
沈鹿沒說話。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她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嚼。
「你說得對。」她說。
「嗯。」
「那我不替她說,我陪她說。」
顧嶼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