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播到第四集那天,沈鹿第一次在路上被人認出來了。
不是什么正式場合。她早上從小區的便利店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瓶水,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化妝,穿著一件舊衛衣。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對面有人走過來。
「沈鹿?」
她抬起頭。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半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你是沈鹿吧?《繁花》里那個……」她指了指沈鹿,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機屏幕,手指在空氣里點了兩下,「你演得好好啊!我每集都看!」
沈鹿愣了一下。這是第一次,不是發布會,不是採訪,不是在那些她知道有人會看她的場合。就是在路邊,買瓶水,被人認出來了。
「謝謝。」她笑了一下。
「你能給我簽個名嗎?」年輕女人已經在包里翻了,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和一支沒帽的原子筆,遞過來的時候手在抖。沈鹿接過去,把筆記本抵在牆上,簽了名。筆記本的紙很薄,筆尖差點戳破。
「你那個信箱鏡頭,」年輕女人接過本子,看了一眼簽名,又抬頭看沈鹿,眼眶突然紅了,「我看了十幾遍,每次看都想哭。我奶奶去年走了,她以前也喜歡在信箱那裡等信。我看到你站在那裡,就想起她了。」
沈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想起拍那場戲的時候,導演喊「開始」,她站在那兒,腦子裡想的是一個被刪掉的角色。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看到的是她奶奶。
「謝謝你的認可。」沈鹿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年輕女人擦了擦眼淚,笑了。「你本人比電視上要好看多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她走了,沈鹿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瓶水。陽光從銀杏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腳邊,一片一片的光斑。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手指停在「媽」上面。猶豫了一下,沒撥出去。這個點,媽應該在午睡。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想了想,還是給媽發了條消息。
【媽,剛才有人找我要簽名了。路上買東西的時候被認出來的。】
發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沒走幾步,手機就震了,媽回得比平時快得多。
【真的?什麼人?男的女的?你化妝了沒?人家都問你什麼了?你吃飯了沒?最近累不累?】
沈鹿看著那一長串問號,笑了。挑了一條回。
【媽。。。是一個女的,我沒化妝,吃過飯了。】
那邊又秒回了。
【那就好。你也別太累了,該休息休息。那個《繁花》你爸每天也都看,看完還要跟我講你演得多好。最近他跟你二叔打電話聊天,三句話不離你,可把他得意壞了。】
沈鹿盯著屏幕,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爸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一邊看一邊跟二叔打電話的樣子。她沒見過,但她能想像,她又打了一條。
【知道了。你跟爸說,我這邊挺好的,過一段時間不忙了回去看你們。】
發完,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工作室走。銀杏葉在腳下沙沙響。她踩碎了一片,咔嚓一聲,脆脆的。
到工作室的時候,許佳怡正在接電話。
她站在窗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看到沈鹿進來,她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沈鹿在沙發上坐下,沒出聲。
「行,我問問她,再給你回話。」許佳怡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過身來。
「沈老師,剛才有三個電話。一個綜藝,想請你做飛行嘉賓。一個雜誌,想約下個月的封面。還有一個品牌,想談代言。」她把筆記本遞過來,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項目名稱、聯繫方式,有些還畫了星號。「從昨晚到現在,我接了十幾個了。」
沈鹿翻了翻。綜藝、雜誌、品牌、採訪、活動,什麼都有。
「你怎麼回他們的?」
「沒回。我說檔期不確定,要問你。」許佳怡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鹿,「沈老師,你現在是《繁花》的女主角,不是以前了,找你的人多了,我們得挑一起有成長性的。」
「你有什麼建議?」
許佳怡想了想。「綜藝先不接吧,你最近宣傳期已經很累了。雜誌可以接,畢竟封面曝光度大。品牌我們要看看是什麼牌子,不能什麼都接。」
「代言呢?」
「有一個護膚品的,牌子不錯,但還沒細聊。我讓他們先把方案發過來,你看看再說。」
沈鹿點了點頭。她看著許佳怡翻筆記本的樣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許佳怡,你最近跟家裡聯繫了嗎?」
許佳怡的手指頓了一下。她低下頭,把筆記本合上。
「前幾天有打過電話。」她的聲音輕了一點,「我媽說家裡現在一切都好。我爸恢復得也還行,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沈鹿看著她。「你沒跟他們說你現在工作的事?」
許佳怡搖了搖頭。「沒說。他們以為我還在趙總那兒上班。」她頓了頓,「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現在也不想讓他們知道,省得總是擔心。」
沈鹿沒說話。她想起自己剛才給媽發的那條消息,想起媽回的那一長串問號。她跟許佳怡不一樣。她的事,她可以跟媽說。許佳怡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說了,爸的病可能會反覆,媽會擔心的哭,家裡可能會塌。她一個人扛著,扛了三年。
「等合約的事解決了,再跟他們說說。」沈鹿說。
許佳怡點了點頭,沒抬頭。手指在筆記本封面上劃了兩下,停了。
下午,周律師來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面還是那件格子襯衫,領子比上次更皺了一點。公文包的拉鏈頭上那根紅繩還在,邊角看著好像又磨白了一些。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在沈鹿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
「沈鹿老師,律師函已經發出去了。」他把紙遞過來,「這是發送憑證和對方簽收的記錄。」
沈鹿接過去看了一眼。上面蓋著章,簽著名,日期是昨天。
「趙承佑那邊有回應嗎?」
「還沒有。」周律師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但據我了解,他已經收到了。他們公司前台簽收的,應該已經轉到他的辦公桌上了。」
許佳怡端著兩杯水走進來,一杯放在沈鹿面前,一杯放在周律師面前。她在沈鹿旁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沒說話。
「周律師,他大概什麼時候會回應?」沈鹿問。
「按照慣例,一周內會有回應。如果一周內不回應,我們可以再次發函催告。如果再不理,就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了。」
沈鹿點了點頭。許佳怡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許佳怡。」周律師叫她。
她抬起頭。
「你手裡那些材料,暫時不要動。但要做好準備,萬一對方提出異議,我們需要有東西應對。」
「我知道。」許佳怡說。
周律師站起來,把文件收進公文包。「那我先走了,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沈鹿送他到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律師停下來,回頭看了許佳怡一眼。
「沈鹿老師,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說一下。」
「您說。」
「趙承佑那邊,我讓人打聽了一下。他最近稅務上的麻煩不小,稽查組已經進駐了,調了三年的帳。這個時候,他應該不想跟任何人打官司。所以這份律師函發出去,他大概率會選擇談。」
沈鹿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
周律師走了。沈鹿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小片亮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辦公室。
許佳怡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杯水,沒喝。
「許佳怡。」
她抬起頭。
「如果要你一塊去找趙承佑談,你會怕嗎?」
「怕。」許佳怡說,「但比之前好一點。」
「為什麼?」
「因為這次不是一個人。」
沈鹿看著她,笑了。「那就行。」
晚上,沈鹿和顧嶼約在小區門口見面。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銀杏樹下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什麼都沒拿。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禿禿的樹枝影子上。看到她走過來,他笑了一下。
「今天不喝奶茶?」她走過去。
「你不是說胃不舒服嗎?」
「我說過嗎?」
「你昨天說的。」
沈鹿想了想,好像說過。昨天吃完火鍋回來,她隨口說了句「胃有點脹」。他記住了。
「那走吧。」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兩個人沿著小區的路慢慢走。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地上還鋪著一層,踩上去沙沙響。今晚沒什麼風,空氣涼涼的,但不冷。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條路照得很柔和。
「今天有人找我要簽名了。」沈鹿說。
「是嗎,在哪?」
「小區便利店。」
「那看來可能是這小區的呀,你化妝了沒?」
「沒有。」
「那她也能認出來?」
「什麼意思呀,我不化妝也很漂亮啊。」沈鹿踢了一腳顧嶼,「她說我演得好,還說她奶奶以前也喜歡在信箱那裡等信。她看到我演的,想起她奶奶了。」
顧嶼笑了笑躲開沒說話。然後又走回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跟她並排。
「後來我給我媽發了條消息。」沈鹿繼續說。
「說什麼了?」
「說有人找我要簽名。她回了一長串問號,問我吃沒吃飯,累不累,要不要寄點家裡的臘肉過來。」沈鹿笑了,「我媽就這樣,什麼事都能繞到吃上面。」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知道了。都挺好的。」
顧嶼看著她。「你爸呢?」
「我媽說我爸每天都看《繁花》,看完還要跟我二叔打電話,三句話不離我。」沈鹿頓了頓,「我都沒看過他打電話的樣子。但我能想像。」
顧嶼沒說話。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顧嶼。」
「嗯?」
「你媽最近有跟你聯繫嗎?」
顧嶼點了點頭。「有,上周剛打了電話。」
「說什麼了?」
「問我看沒看《繁花》。」他頓了頓,「她說她在網上看到你了。」
沈鹿愣了一下。「她看到什麼了?」
「你那個信箱鏡頭的視頻。還有發布會上你說『走了很久才走到這裡』那段。」顧嶼看著她,「她說你看著不錯。」
沈鹿張了張嘴。「她……知道我了?」
「知道。」顧嶼說,「林建明的事之後,她就知道了。她沒細問,我也就沒說,但她確實有在網上搜過你。」
沈鹿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林建明的事,想起顧母當時打電話來問,顧嶼說「我女朋友」。她以為那件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想到顧母一直在關注。
「她怎麼說?」沈鹿問。
「沒說什麼。就說看著不錯。」顧嶼頓了頓,「然後問什麼時候帶回去看看。」
沈鹿看著他。他的側臉被路燈照著,表情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點紅。
沈鹿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落葉。她踩碎了一片,咔嚓一聲。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有空。」
沈鹿笑了。「你就這麼回的?」
「嗯。」
「你怎麼不說具體時間?」
「等你來定。」
沈鹿靠在他肩上,看著頭頂的路燈。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
「下周吧。」她說。
「下周?」
「嗯。下周宣傳期沒那麼緊了,找個周末。」
「好。」
兩個人走到健身區,沈鹿在長椅上坐下來。顧嶼在她旁邊坐下。長椅是木頭的,漆成了深棕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經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沈鹿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面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立的掃帚。
「顧嶼。」
「嗯?」
「你媽會不會不喜歡我?」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喜歡長得好看的。」
沈鹿笑了。「還有呢?」
「還有……別太鬧的。」
「我鬧嗎?」
「不鬧。」
「那她應該喜歡我。」
顧嶼看著她,笑了。「嗯。」
沈鹿靠在他肩上,看著前面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看不到盡頭。但她不著急,一步一步走。
「顧嶼。」
「嗯?」
「下周去見你媽,我穿什麼?」
「隨便。」
「不能隨便。第一次見,得正式一點。」
「你穿什麼都好看。」
沈鹿伸手打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認真點?」
他笑了。「那就上回白色那件。」
「哪件?」
「上次發布會穿的那件。」
沈鹿想了想。發布會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禮裙,淺灰色外套,簡單,乾淨。
「那件太素了。」
「不素,很好看。」
沈鹿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敷衍。她靠回他肩上,閉著眼睛。
「行。那就那件。」
「好。」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銀杏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風一吹,沙沙響。遠處的樓房裡,一扇一扇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沈鹿看著那些燈,想起自己剛來北京的時候,住在隔斷間裡,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那時候她覺得,這些燈離她很遠。現在她覺得,不遠了。有一盞燈,就在她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