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開播那天,沈鹿沒有去工作室。
下午的時候許佳怡發消息問她晚上在哪看,她回了一句在家。許佳怡又問要不要過來一起,她想了一下說不用了,想一個人看。許佳怡沒再堅持,只發了一句:【那你看完早點睡,明天還有採訪。】
沈鹿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窗外的天還沒黑,黃昏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橘黃色的光斑。她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轉頭又看向窗外,落日與遠處的城市輪廓形成一副絕美的畫。她拿起手機翻了翻,微博上已經熱鬧起來了,有粉絲在刷#繁花開播#的詞條,有人曬出了電視截圖,有人在猜第一集的劇情。她沒點進去,把手機翻過去輕輕扣在茶几上。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顧嶼早已經回來了,正在準備晚飯,沒問她今晚要看什麼,也沒說陪她看。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袋裝著一些排骨,另一袋裝著幾盒酸奶和蔬菜。沈鹿問他買酸奶幹嘛,他說你這幾天胃不舒服,嘴巴里都有些臭了,喝點酸奶潤潤腸胃。她愣了一下,想起這幾天比較忙,作息有些失調導致廁所都去的比較少了。沒想到顧嶼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些。
「顧嶼。」她靠在沙發上喊了一聲。
「嗯。」
「等下過來陪我看電視?」
「好,等下我做好飯,你先看。」
「做的什麼好吃的。」
「就你愛吃的排骨,再炒兩個青菜。」
沈鹿笑了。她從沙發上爬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顧嶼繫著圍裙正在切土豆,刀工很熟練,土豆絲切得均勻細長。灶台上擺著幾個盤子,一個裝了切好的蔥姜蒜,一個放著洗乾淨的青菜,排骨已經焯過水了,放在漏勺里瀝著。
「哇,挺豐盛的,你幾點開始準備的?」她問。
「差不多四點。」
「現在才五點半。」
「你不是說七點半才首播嗎?」他頭也沒抬,「吃好飯,再看,來得及。」
沈鹿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低著頭切土豆,側臉被灶台的光照著,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一小片。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住在那個隔斷間裡,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那天晚上她也在等一部劇開播——不是她演的,是別人的。她坐在床上,抱著枕頭,看著屏幕上別人的臉。那時候她想,什麼時候能在電視上看到自己。
現在今晚就能看到了,而且不是配角,是主角。
七點二十,沈鹿洗完澡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睡衣,把頭髮吹乾了披在肩上。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東西——一盤切好的水果,一碟瓜子,兩杯水。顧嶼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已經把頻道調好了。屏幕上正在播GG,一個洗衣液的,聲音不大。
「還有十分鐘。」他說。
沈鹿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上。顧嶼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兩個人就這麼靠著,誰都沒說話。但沈鹿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緊張,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等了這麼久,終於要看到了。她不知道觀眾會怎麼想,不知道收視率會怎麼樣,不知道那些她花了好幾個月、熬了無數個夜拍出來的鏡頭,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
她演過很多戲。龍套,女三號,女二號,都演過。每次劇播的時候她也會看,但那時候她看的是別人——看主角怎麼演,看對手怎麼處理情緒,看導演怎麼切鏡頭。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學生,在別人的戲裡學東西。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是主角。鏡頭追著她,故事圍著她轉,觀眾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七點二十九分,GG結束了。片頭曲響起來,畫面從一片繁花開始——老上海的弄堂,穿著旗袍的女人撐著傘走過,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沈鹿沒看過成片,這是第一次。畫面一幀一幀地過,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屏住了呼吸。
不是緊張,是那種很奇怪的感覺。屏幕上的那個人是她,又好像不是她。那個人穿著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燙成卷,眼神里有一種她平時沒有的東西。她看著那個人,覺得自己在看著另一個人。
「這是你。」顧嶼說。
「嗯。」
「不像。」
沈鹿轉過頭看他。「哪裡不像?」
「你比她緊張。」
沈鹿愣了一下。「我緊張?」
「你現在就在緊張。」他沒看她,盯著電視,「你手心出汗了。」
沈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濕濕的。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放了回去。第一集開始了。畫面切到弄堂口,她飾演的角色站在信箱前面,手裡拿著一封信,陽光從梧桐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她沒有台詞,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封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就那麼站著。
沈鹿盯著屏幕,腦子裡轉的是——這個鏡頭拍的時候她NG了三次,第一次走位偏了,第二次表情太過了,第三次導演說「行了」。她不知道觀眾能不能看出來那個「行了」和她心裡的「行了」是不是同一個意思。她想起拍那場戲的時候,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看完回放只說了一個字——「過」。她當時想問「怎麼樣」,但沒敢問。現在她想問了,但導演不在旁邊。
第一集播完的時候,中間插了一段GG。沈鹿靠在顧嶼肩上,沒動。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好看。」
「哪裡好看?」
「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我覺得那個人是真的。」
沈鹿看著他。「就這?」
「就這。」
她靠回他肩上。她其實想問更多——劇情節奏怎麼樣,台詞自然不自然,她那個信箱鏡頭的情緒夠不夠。但她沒問,因為顧嶼不是觀眾。他是她老公,他說好看,可能是因為她演的,不是因為真的好看。她想知道的是觀眾怎麼想。
手機開始震了。一下,兩下,越來越密。沈鹿拿起來看,唐輕輕的消息已經堆了一長串。
【沈鹿!!!第一集我看了!!!你那個站在信箱前面的鏡頭,我哭了!!!不是因為劇情,是因為你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在等一封信。你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你在等。】
【許佳怡也看了,她說你那段演得好,比你以前所有的戲都好。】
【你看到熱搜了嗎?有人把你那個鏡頭截圖了,說是「年度最動人的三分鐘」。】
沈鹿一條一條看完,給她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別一驚一乍的。】唐輕輕秒回:【不能!】
沈鹿笑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又拿起來,給許佳怡發了一條消息。
【你覺得怎麼樣?】
那邊回得很快。【你信箱那個鏡頭,情緒是對的。但後面跟男主角對戲那場,你語速有點快了。那場戲的角色應該是猶豫的,語速慢一點會更猶豫。】
沈鹿看著那行字,想了想。那場戲她拍了五條,導演最後選了第三條。她當時覺得第三條情緒最飽滿,現在許佳怡一說,她突然覺得第三條可能不是最好的。語速確實快了,快到那個猶豫沒出來。
【還有呢?】她問。
【還有,你哭的那場,眼淚掉得太早了。角色應該是忍到最後一刻才哭的,你掉早了。】
沈鹿盯著那行字,沒回。許佳怡又發了一條:【但你整體是好的。比我想的好。我說的是細節,不是大方向。】
沈鹿回了一個字:【嗯。】她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顧嶼在旁邊沒問,手搭在她肩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許佳怡?」他問。
「嗯。她說我語速快了,眼淚掉早了。」
「你覺得呢?」
沈鹿想了想。「她說的對。」
顧嶼沒說話。電視裡的GG結束了,第二集開始了。沈鹿這次沒再看劇情,她在看自己。信箱鏡頭的時候,她仔細看了自己的表情——平靜的,但眼睛裡有東西。她滿意這個。她對戲那場,她注意聽自己的語速——確實快了。她記住這個了。哭的那場,她看著自己眼淚掉下來的那個瞬間——早了。應該是忍到對方轉身之後再掉的,她在對方轉身之前就掉了。她在心裡記了一筆:下次慢一點。
第二集播完的時候,沈鹿拿手機看了一眼。熱搜上掛著#沈鹿繁花#、#沈鹿信箱鏡頭#,還有一個#沈鹿演技#。她點進去,看到一條評論寫著:「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我覺得她不是在演戲,是在活。」又有一條:「之前沒看過她的戲,這部入坑了。」還有一條:「語速有點快,但整體是好的。」
沈鹿看著那條「語速有點快」,笑了。觀眾也看出來了。不是只有許佳怡看出來了。她退出微博,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顧嶼。」
「嗯。」
「你覺得我演技好嗎?」
「好。」
「哪裡好?」
「你站在那裡的時候,別人看到的是那個人。不是你在演。」他頓了頓,「這話我說過了。」
「我知道。我想聽你說別的。」
他想了想。「你哭的那場,眼淚掉早了。」
沈鹿睜開眼,看著他。「你也看出來了?」
「嗯。」
「那你怎麼不早說?」
「你又沒問。」
沈鹿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沈鹿看著那道線,心裡在慢慢梳理。信箱鏡頭,滿意。語速,快了。哭戲,掉早了。下次慢一點,忍久一點。她把這些記在心裡,不是批評自己,是知道自己哪裡可以更好。以前她演配角的時候,沒人會一條一條給她分析。現在有人說了,她自己也會分析了。
第二天早上,沈鹿到工作室的時候,許佳怡已經在工位上了。桌上攤著電腦,屏幕上是昨晚的收視數據。她穿著那件黑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眼睛下面還有青灰色,但精神很好。
「沈老師,收視率出來了。」她站起來,「平均收視破2了,最高點在你那個信箱鏡頭,漲了快一個點。」
沈鹿換了鞋走進去,在她旁邊站下,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曲線從開播開始一路往上爬,到信箱鏡頭的時候猛地躥了一下,像心電圖上的一個尖峰。
「這是實時數據?」沈鹿問。
「對。昨晚的。」許佳怡指著屏幕,「還有這個,你的討論度占了整部劇的六成。詞條上了四個,最熱的是『沈鹿信箱鏡頭』。」
沈鹿沒說話。許佳怡看了她一眼。
「沈老師,你不高興?」
「高興。」
「那你看起來不像。」
沈鹿笑了一下。「就是覺得,不太真實。」
許佳怡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鹿。「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自己主演的戲時,也是這種感覺。覺得那個人不是我。後來看得多了,就習慣了。」
沈鹿看著她。許佳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抱怨,不是感慨,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確實演過女一號,也上過電視,也看過自己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那些事發生了,過去了。然後她走到了現在。
「許佳怡。」
「嗯?」
「你以前演的那些戲,播的時候你會看評論嗎?」
許佳怡愣了一下。「會。」
「看到不好的評論怎麼辦?」
「以前會難過。後來就不看了。」她頓了頓,「不是因為不在乎了,是因為知道哪些是真的不好的,哪些是故意罵的。真的不好的,我自己能看出來。故意罵的,看了也沒用。」
沈鹿點了點頭。她想起昨晚自己看到的那些評論,有好有壞。好的她收下了,壞的她想了想——哪些是有道理的,哪些是沒道理的。語速快了,有道理。眼淚掉早了,有道理。說她表情僵硬的,她覺得不對,那場戲角色本來就是繃著的,不是僵硬。她在心裡分了個類,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沈老師。」許佳怡叫她。
「嗯?」
「你昨晚看評論了?」
「看了。」
「難受嗎?」
「不難受。」沈鹿想了想,「就是覺得,有些說的對。有些不對。」
許佳怡看著她。「那你打算怎麼辦?」
「對的地方改。不對的地方,不改。」
許佳怡笑了一下。「那你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
傍晚,沈鹿收工回家。天還沒黑,她換了鞋走進客廳,顧嶼不在。廚房裡沒有聲音,灶台上空空的。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
【你在哪?】
那邊回得很快。【樓下。馬上上來。】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顧嶼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袋裝著菜,一袋裝著兩杯奶茶。他換了鞋走進來,把奶茶遞給她。
「哪買的?」
「路過。」
沈鹿看了他一眼。從公司到小區,哪條路都不路過賣奶茶的地方。但她沒問,接過來吸了一口。芋泥波波,多加芋泥,少冰,七分糖。
「今天怎麼這麼早?」她問。
「公司沒事。」
「騙人。」
「真的。」他把菜拎進廚房,「今天不做飯了。出去吃。」
沈鹿靠在沙發上,喝著奶茶,看著他進進出出把菜放進冰箱。「為什麼?」
「因為你昨晚沒睡好。」
沈鹿愣了一下。她昨晚確實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那些評論,想自己的表演,想哪些地方可以更好。她以為自己沒出聲,沒想到他聽到了。
「你聽到了?」
「嗯。你翻來翻去的。」他把冰箱門關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麼呢?」
「想那些評論。」
「哪些?」
「說我語速快的那條。說我眼淚掉早的那條。」
「你覺得他們說的對?」
「對。」
「那你下次改就行了。」
沈鹿看著他。「你怎麼不問我難不難受?」
「你難受嗎?」
「不難受。」
「那就不問了。」
沈鹿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顧嶼。」
「嗯。」
「你今天想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火鍋。」
「行。」
「去哪吃?」
「上次那家。」
「好。」
兩個人站起來,換了鞋,出了門。樓道里的燈亮了,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沈鹿走在前面,顧嶼跟在後面。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嶼。」
「嗯?」
「你說,我下次能演得更好嗎?」
他看著她。「你每次都比上次好。」
沈鹿笑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兩個人走出單元門。銀杏樹的葉子快落光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路燈照著,金燦燦的。她踩著葉子往前走,咔嚓,咔嚓,聲音脆脆的。她想起昨晚那些評論,想起許佳怡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心裡的那些筆記。信箱鏡頭,滿意。語速,慢了。哭戲,忍住了。下次,再下次,她要把那些筆記一個一個劃掉。
不是劃給觀眾看的,是劃給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