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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小夏的困境

2026-09-08 01:35:23 作者: 墨墨的莫默

  沈鹿注意到那個女孩,是在周三下午。

  這天她的戲排得很滿,上午兩場和皇子的日常,下午一場和管事嬤嬤的對手戲。午休那會兒她靠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閉著眼過台詞,耳朵里飄進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是哭。壓著嗓子哭,哭兩聲停一下,吸吸鼻子,又哭兩聲。從走廊盡頭那個樓梯間裡傳出來的。

  她睜開眼,許佳怡正從那個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保溫杯,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到跟前,許佳怡把杯子遞給她,壓低聲音說:「樓梯間裡有個小姑娘在哭,哭了有一會兒了。我瞅著眼熟,好像是演宮女的那個。」

  「哪個?」

  「就那個,每天都最早來片場的,坐角落裡看別人演戲。」

  沈鹿想起來了。那個女孩她注意過幾次——天還沒亮透就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劇本攤在膝蓋上,不是在看,是在等。等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可能就是等一個機會。化妝師小林有次隨口提過,說這女孩叫小夏,去年剛從學校畢業,簽了個小公司,拍了兩年戲,台詞最多的角色是「小姐,您的茶」。

  沈鹿把劇本放下,往樓梯間走。

  樓梯間裡燈光昏暗,那女孩坐在最上面一級台階上,膝蓋併攏,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沒在打電話,也沒在發消息,就是攥著。屏幕是暗的,拇指在屏幕邊緣來回搓,手機殼都搓歪了。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鼻頭紅紅,看樣子哭了不止一會兒。看到是沈鹿,她先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用袖子往臉上蹭了一把。戲服的袖子是粗布的,蹭在臉上肯定疼,她像沒感覺一樣。

  「沈老師。」她站起來,聲音還在抖,但她在努力讓它不抖。

  沈鹿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台階是水泥的,涼意透過戲服褲子滲上來,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安寧跪在青石板上的時候,也是這個溫度。坐了一會兒,等那女孩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她才開口:「怎麼了?」

  那女孩搖頭,嘴唇抿得很緊,像是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

  沈鹿沒追問。她低頭看了看那女孩的手——還在攥手機,指節還是白的。「你是叫小夏吧?」

  

  那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沈鹿知道她的名字。

  「小林跟我說過你,她說你每天都最早來片場。」

  小夏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怕遲到。」

  「怕遲到也不用那麼早,天都沒亮。」

  「在家裡也睡不著。」她頓了頓,「還不如來這兒坐著。坐在這兒,能聽到導演跟演員講,。每聽一句都是賺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

  沈鹿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問:「是你經紀人?」

  小夏的手又攥緊了。沈鹿注意到她拇指指甲在手機殼上摳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不是今天摳的,是反覆摳了很多次,塑料殼邊緣都起了毛邊。「他讓我晚上去陪一個製片人吃飯。」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不是劇組的工作飯局,是私下的,就我和那個製片人兩個人。他說這個製片人手上有下部戲的資源,去了才有機會。」她忽然停下來,嘴唇在抖。

  沈鹿等了一會兒。「那你問了嗎,什麼機會?」

  「問了。」小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他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沈鹿沒說話。這句話她聽過——不只是她,還有一個是一個跟她一起跑組的女孩。那女孩後來退圈了,臨走前跟她說,我不是不想演戲,是不想演那種戲。

  「我不想一輩子跑龍套。」小夏忽然開口,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急了一些,「我從老家考過來的時候答應過我媽,說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我把話都說出去了。我媽還跟鄰居說,我閨女以後要上電視的。可是我都畢業兩年了,演的全是那種——」她抬手比了個動作,大概是想形容那些角色有多不起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了,「說出來你都未必知道有這個角色。」

  樓梯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線,線這邊是暗的,線那邊是亮的。

  沈鹿說:「你留在這兒,是因為你媽?」

  「不是。」小夏低下頭,「是因為我自己,我想演戲,我就是想演。」她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不像剛才那樣抖了。可能有些話在心裡攢了很久,攢到終於能說出口,自己都沒發現。「從學校出來兩年了,同學好多都轉行了。有去做直播的,有去當老師的,就我沒轉。不是不想,是不知道除了演戲我還能幹什麼。」


  「那你今天不去。」

  小夏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淚,但淚後面是慌——不是怕,是那種「你說得對但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的慌。「可他說下部戲——」她頓了頓,「下部戲的試鏡機會。」

  「下部戲有劇本嗎?」

  「還沒。」

  「導演是誰?」

  「他沒說。」

  「那就等有了劇本、定了導演再說吧。」沈鹿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現在手上有《長安》,有三場戲,你先把這三場演好。」

  「我怕得罪他——我們公司小,經紀人就管我一個人,得罪他就沒戲拍了。」

  「他除了你還有別的藝人嗎?」

  「有。」小夏想了想,「三五個。」

  「那他的資源是分給三五個人的,不是專門給你的。」沈鹿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安慰的意思,就是在陳述事實,「你指望他,不如指望自己。」

  小夏愣了一下。沈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不是說在這裡坐著能聽到導演講戲嗎?那你聽沒聽過鄭導怎麼說安寧這個角色?」

  小夏搖頭。

  「鄭導說,安寧在宮裡待了十二年,靠的不是淑妃賞識她,是她自己有用。淑妃不用她,總有人會用她。」沈鹿頓了頓,「你也一樣。」

  小夏低下頭,眼淚落在膝蓋上,在粗布戲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抬起頭看著沈鹿。「沈老師,我——」她頓了頓,「我怕我演不好。」

  「把你要演的那場戲演給我看看。」

  小夏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

  小夏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站到樓梯間的平台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她演的是宮女給淑妃奉茶的那場戲,只有一句台詞。她先是低著頭,步子很小,走到沈鹿面前停下來。然後她跪下去——不是安寧那種跪了無數次習慣了的跪法,是膝蓋硬生生砸在水泥地上的跪法。沈鹿聽到那一聲悶響,膝蓋都替她疼。然後小夏抬起頭,雙手虛托著並不存在的茶盤,說:「娘娘請用茶。」

  聲音還在抖,淚痕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睛不抖。那是一雙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跪的眼睛——不是被誰逼的,是她自己想跪。她想演戲,跪著也行。

  沈鹿看著她。她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在租的地下室里對著鏡子跪了一下午。沒有導演,沒有鏡頭,沒有觀眾。只有她自己。她不知道那個角色能不能輪到她——後來確實沒輪到她——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機會來了,她得準備好。她在小夏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你這個跪法不太對。」沈鹿站起來,「宮裡規矩,跪的時候重心在左腳,右腳微微後撤,膝蓋先著地,然後身體慢慢往下沉。不能快——快就是慌,慌就是沒規矩。」她示範了一遍。小夏跟著做了一遍,還是不太對——膝蓋落地的節奏總是比她說的快半拍。沈鹿又教了一遍,這次用手扶著小夏的肩膀,讓她感受重心往下走的那個過程。第三遍,對了。膝蓋落到地上,輕了,也穩了。

  「你把這場跪戲練好了,以後不管演什麼角色,導演讓你跪,你就能跪得像。」沈鹿說,「不是像宮女,是像你自己——像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小夏點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這次她沒有急著擦掉,是慢慢擦的,好像不再覺得哭是一件丟人的事。

  沈鹿說:「把你經紀人的電話給我。」

  電話接通的時候,沈鹿開了免提。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背景很吵,好像也在某個片場,有人在喊燈光組的燈。

  「我是沈鹿,《長安》劇組的。」

  對面愣了一下,語氣立刻客氣了幾分。

  「小夏在《長安》還有兩場戲,這段時間她的工作我來幫她看,有什麼飯局,先跟我說說。」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沈老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比我清楚。」沈鹿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你是她的經紀人,你應該幫她挑戲,不是幫她挑飯局。」

  對面又沉默了。

  「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會找她。」沈鹿說,「先讓她把這兩場戲演完。」

  「好的,沈老師。」

  掛了電話,沈鹿把手機還給許佳怡。許佳怡接過手機,看著她,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意。沈鹿問她笑什麼。許佳怡說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剛才說話的樣子跟你之前不一樣了——以前你是被人護著的那個人,現在你是護著別人的那個人。


  沈鹿想了想,沒反駁。她轉頭看向小夏,小夏站在樓梯間裡,手裡還是攥著那包沒打開的紙巾。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但這次不是哭——是鬆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撥了一下,還在顫,但不是斷的那種顫。

  「沈老師。」小夏叫她。

  沈鹿站住,回頭看她。

  小夏張了張嘴,大概想說謝謝,但沒說出來。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會好好演的。」

  沈鹿笑了一下。「我相信。」

  收工後沈鹿在化妝間卸妝。小林拿著卸妝棉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粉底,沈鹿閉著眼,忽然開口:「小林,你剛入行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小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遇到過。不是製片人,是化妝組的組長。說我妝化得不好,讓我下了班去他房間單獨培訓。」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沈鹿睜開眼。

  小林笑了笑。「我沒去,後來被調去管道具了,搬了半年軌道車,換了組才重新做化妝。」她把卸妝棉扔進垃圾桶,「鹿姐,你今天幫她,她以後也會幫別人,這個東西是會傳下去的。」

  沈鹿重新閉上眼。卸妝棉在臉上輕輕滑過,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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