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琳臨時加詞的事在劇組裡傳開了。
第二天一早,沈鹿去化妝間的時候,小林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接過沈鹿手裡的包,壓低聲音說:「鹿姐,昨天你跟劉老師那場戲,場務組都在聊。老周說你跪下去那一下是臨時加的,劉老師後來還點了頭?」沈鹿說老周怎麼知道的,他不是一直在啃饅頭嗎。小林說老周啃饅頭的時候眼睛沒閒著,他在片場待了二十年,什麼戲是劇本寫的什麼戲是演員臨時加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正說著,許佳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通告單,表情有點微妙。「沈老師,今天的通告改了。原定的群戲推到明天,今天加了一場——淑妃賞賜安寧。」
沈鹿接過通告單看了一眼。賞賜戲,劇本里有,但原本排在下周。提前到現在拍,是鄭導的意思還是陳嵐的意思,通告單上沒寫。沈鹿問對手是誰。許佳怡頓了一下,說陳嵐老師。
沈鹿翻開劇本,找到賞賜那場戲。三頁紙,安寧的台詞只有四句:「奴婢叩謝娘娘恩典。」「娘娘厚愛,奴婢不敢當。」「奴婢定當盡心竭力。」「恭送娘娘。」她把四句台詞反覆看了幾遍,在每句旁邊寫批註。許佳怡湊過來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寫得急了,筆畫連在一起,只有沈鹿自己認得。
第一句「奴婢叩謝娘娘恩典」,批註:安寧知道這不是恩典,是試探。淑妃賞的不是東西,是威。
第二句「娘娘厚愛,奴婢不敢當」,批註:最違心的一句。安寧必須說自己不配,但不能讓淑妃發現她覺得這賞賜有問題。
第三句「奴婢定當盡心竭力」,批註:安寧在表態,但表態的力度要剛好——太過就是投誠,不夠就是敷衍。安寧不想投誠,但她更不敢敷衍。
第四句「恭送娘娘」,批註:安寧最期待的一句話。結束。但期待不能讓人看出來。
寫完之後她合上劇本,閉上眼睛。陳嵐不是劉琳。劉琳的淑妃是刀,一刀一刀砍過來,你要麼接住要麼被砍翻。陳嵐的淑妃是冰——冰不砍你,冰在你周圍慢慢結凍,等你反應過來已經動不了了。
小林在一旁給她化妝,今天用的粉底色號比平時淺了半個色號——被賞賜的安寧,氣色不能太差。沈鹿在化妝鏡的燈光下微微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急,但也不停。
片場裡,燈光已經調好了。
今天的場景是淑妃的寢殿偏廳,比皇子寢殿寬敞得多,但也冷得多。道具組在角落裡擺了一扇紫檀木的屏風,上面繡著百鳥朝鳳,鳳的尾羽用了真正的金線,在燈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陳設的瓷器都是真品,是從道具庫特意調過來的,每一件都有編號,拍完要還回去。空氣里有檀香的味道,不是道具組噴的,是鄭導讓點的——他說這場戲要有氣味,陳嵐在這種環境裡會更放鬆。
陳嵐已經坐在主位上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宮裝,比上次那件胭脂紅的更素,但質料更考究。她沒有低頭默戲,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就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窗外是布景,畫的御花園,假山、牡丹、一池春水。畫得不怎麼好,湊近了能看到筆觸。但她看得很入神,像是能從那些粗糙的筆觸里看出真正的花來。
她的助理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保溫杯和一件外套,不上前也不退後,就站在那個剛好聽不到她自言自語的距離。不是第一次跟組了,知道陳嵐入戲的時候不能打擾。
沈鹿走進來的時候陳嵐沒有轉頭。沈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門邊,側身站著。這個位置是安寧該站的地方——不是正中間,不是最前面,是門邊。隨時可以進來,也隨時可以被趕出去。
鄭導喊了開始。
陳嵐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輕輕一響,在安靜的片場裡格外清晰。然後她看著沈鹿——不是劉琳那種審視,是另一種。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鹿開始在心裡數拍子,然後又告訴自己不要數。安寧不會數拍子,安寧只會等。
「安寧。」陳嵐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沈鹿往前走了一步,跪下來。「奴婢在。」
「你在皇子身邊,有十二年了吧。」不是問句。她的目光落在沈鹿身上,不重,但也不移開。那種目光不是在打量你——是在確認你。確認你是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劇務組的小助理下來悄悄停了手裡的風扇,因為陳嵐說話的聲音太輕了,風扇的嗡嗡聲能蓋過她的台詞。
「回娘娘,十二年了。」
「十二年。」陳嵐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很淡的感慨——淡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在跟婢女說話。「不容易。」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沈鹿沒有接話。安寧知道這時候不需要接話——不是所有的話都需要回答。淑妃在感嘆,不是在詢問。
「本宮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件事要賞你。」陳嵐站起來,走到沈鹿面前。她的裙擺擦過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沈鹿面前站定,她的鞋尖幾乎碰到沈鹿的膝蓋。
「你照顧皇子多年,盡心盡力。本宮都看在眼裡。」她招了招手,旁邊的宮女端上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對玉鐲,鐲子是道具組做的仿品,但在燈光下看著跟真的一樣——碧綠的翡翠,水頭足。
「這是前兒太后賞的,本宮戴不了這顏色。給你吧。」
沈鹿看著那對玉鐲。安寧知道這不是賞賜——淑妃不會把太后賞的東西轉送給一個乳娘,除非她想讓太后知道她不稀罕這東西,或者她想試探安寧敢不敢接。安寧也知道自己必須接,而且必須表現出感激——真心的感激,不是演的感激。因為淑妃見過太多假笑,假的騙不了她。
她低下頭,額頭貼在手背上。「奴婢叩謝娘娘恩典。」聲音穩住了,但音量比第一句輕了半度——不是怕,是恭敬。
「起來吧。」陳嵐沒走。她看著沈鹿站起來,不高,但也不矮——安寧的個子剛好到她的下巴。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到沈鹿能看到她髮髻里藏著一根白頭髮,在燈光下泛著銀光。道具組化妝組大概都沒注意到——這根白頭髮是真的,是陳嵐自己的。淑妃也會有白頭髮,在這個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每根白頭髮都得自己藏起來。
「本宮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陳嵐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她的手指在那對玉鐲上輕輕敲了一下,鐲子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沈鹿看著那對鐲子。安寧知道淑妃在說什麼——不是賞賜,是提醒。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位置。她抬起頭,迎上陳嵐的目光。不是直視,是微微仰著臉,目光落在陳嵐的下巴上——這是安寧能抬頭的最高角度。
「奴婢謹記娘娘教誨。」她的手微微發抖,鐲子在她手裡輕輕碰撞著。
陳嵐看著她。三秒,五秒。片場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後陳嵐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個幾乎可以稱之為溫和的笑。
「去吧。」
沈鹿站起來,退後三步,轉身。她的背挺得很直——不是倔強,是安寧被訓練出來的姿態。她走出殿門,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肩膀上,暖的。但她手指是涼的——她低頭一看,掌心有四個指甲印,是剛才攥拳頭時留下的。
「卡。」鄭導喊了停。
片場裡很安靜。不是那種「一條過」之後的輕鬆安靜,是另一種——所有人都在回味剛才那場戲的安靜。沈鹿站在門口,沒動。她聽到身後傳來陳嵐的聲音。
「沈鹿。」
她轉過身。
陳嵐還站在剛才的位置,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她看著沈鹿,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剛才最後那個眼神,收得好。不是怕,是認,但不服。」
沈鹿鞠了一躬。「謝謝陳老師。」
陳嵐沒再說話,把手裡的茶杯遞給助理,轉身往化妝間走。她的步子不快,裙擺拖過地面,和剛才在戲裡一模一樣。
沈鹿回到化妝間,小林正在收拾化妝檯,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鹿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剛才那場戲太累了?」沈鹿在鏡子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散,額頭上有細微的汗,眼神還沒完全回來。
「不是累。是還沒出來。」她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往下滑,「陳老師演得太真了,她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安寧。」
許佳怡在旁邊翻手機,突然「咦」了一聲。「鄭導發了條朋友圈——就四個字:今日最佳。」沈鹿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