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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探班日常

2026-09-08 01:35:31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等到顧嶼再次來到橫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是臨時決定過來的。下午開完最後一個會,讓助理把機票改簽,從北京飛杭州,再轉車到橫店。上車時他給沈鹿發了條消息,問她今晚有沒有夜戲。她回了兩個字:沒戲。他又問她在哪,她說酒店,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吹。

  他到了酒店樓下,沒急著上去,在門口的水果店挑了一盒草莓。老闆娘問他要不要帶點別的,他看了一眼櫃檯上的糖炒栗子,想起她說最近不想吃,就沒買。老闆娘又問你女朋友喜歡吃草莓啊,他說是老婆。老闆娘笑了一下,多送了他兩個橘子。

  上樓敲門,門開了,沈鹿穿著睡衣站在門口,頭髮半干,披在肩上,手裡拿著劇本。看到他手裡那盒草莓,她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手去接,他沒給,說

  「誒。洗了再吃」。

  她連忙把劇本放桌上,看他走進衛生間拆開盒子,一顆一顆把草莓放在水龍頭下沖。水聲嘩嘩響,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會開完了。」他沒回頭,「你頭髮沒吹乾。」

  「太麻煩了,懶得再吹。」

  他關掉水,把草莓放在盤子裡,轉身去浴室拿了吹風機。把她按在床邊坐下,吹風機嗡嗡響,熱風從後頸吹過來,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指腹偶爾碰到頭皮,力道不輕不重。他在家也經常給她吹頭髮——她每次洗完澡就窩在沙發上,頭髮濕著滴了一沙發水,他把她拽起來吹乾。後來成了習慣,洗完澡她就自動坐到他面前,把吹風機塞他手裡。

  「今天拍戲累嗎?」他問。

  「還行。」她仰起頭倒著看他,「下午跟劉琳對了一場,就是那個演嬤嬤的。她說我這幾次拍戲都比之前穩了,眼神不飄了。」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可能是跪多了,膝蓋不疼了,眼神就穩了。」

  他笑了一下,把吹風機關了。頭髮吹得半干,他用手指順了順,把她肩上幾根掉發拈掉。「你膝蓋還疼嗎?」

  「早不疼了。」她站起來,擼起褲腿給他看膝蓋。青紫已經褪了大半,剩一圈淡黃色的印子,邊緣模糊,像是舊畫上洇開的茶漬。他蹲下來,伸手輕輕按了一下。她嘶了一聲——那塊地方看著好了,其實骨頭裡面還有點疼,跪久了還是會腫。他站起來,從行李箱裡翻出一盒藥膏,說上次那個用完了吧,我又帶了一盒,雲南白藥的,睡前抹一點。她把藥膏放在床頭柜上,問他吃飯沒有,他說飛機上吃了點。

  「飛機上的東西你又不愛吃。」她站起來往小廚房走,打開冰箱看了一眼,拿出兩個雞蛋、一把青菜,又從冷凍櫃裡翻出一袋掛麵。「下碗面吧。」

  她很少做飯。不是不會,是在劇組吃盒飯吃慣了,回到酒店就不想動。但顧嶼來了,她今天想給他做點什麼——他每次來都給她做飯,她想反過來給他做一次。她把水燒上,洗菜切菜,動作不算麻利,但井然有序。切蔥的時候刀滑了一下,差點切到手,她自己吸了口氣,沒出聲。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廚房門口,手裡拿著她放在桌上的劇本,翻到她折角的那一頁。

  「今天拍的就是這場?安寧最後一次給淑妃請安?」

  「嗯。」她把面下進鍋里,用筷子攪了攪,「這場戲我練了好幾天了。安寧去請安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要被調走了——不是被趕出宮——是調到別的殿,再也見不到皇子。但她請安的時候什麼都不能說。她得跟平時一樣:跪、磕頭、問安、走。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見淑妃,但她得跟第一次一樣。」

  鍋里的水開了,麵條在沸水裡翻滾,她把火關小了一點。「鄭導說這場戲的關鍵在安寧起身到退出門外那幾步路——不是跪著的時候,是走的時候。跪著的時候安寧有規矩撐著,再難受也能忍。但一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背對著淑妃了,她的臉沒人看見了——那個瞬間她會不會泄一點點出來?不會哭,不會崩潰,但可能眼圈紅一下?步子慢半步?就半步,淑妃看不見,但觀眾能看見。」

  顧嶼靠在門框上聽她講。她每次聊戲都是這樣的——不是在跟你聊天,是在跟自己對話。語速不快,但停不下來,她腦子裡有很多東西,說出來的時候還在繼續轉。他以前不太能理解這種狀態,覺得她拍戲累是因為身體吃不消。後來看了她那本斯坦尼的書,才慢慢明白——那種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一個人要在心裡同時住著兩個人,沈鹿和安寧,哪個都不能丟。

  「你打算怎麼演那幾步路?」

  「還沒想好。」她把青菜放進鍋里,看著葉子在沸水裡變軟,「步子太快了顯得絕情,太慢了又會被淑妃看出來。安寧不能讓淑妃看出來——淑妃看出來了,她這十二年的忍就白忍了。」


  面煮好了。她盛了兩碗,一碗給他,一碗給自己。兩個人在小餐桌前坐下。桌上鋪著一塊淺灰色的桌布,是沈鹿自己帶的——酒店的白桌布太硬,手感不好,她住進來第一天就換了。她低頭吃麵,吃了幾口,發現他在看她。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說她這裡沾了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沒蹭掉,他伸手過來,用拇指輕輕一抹,然後把拇指上的蔥末給她看。

  她笑了笑,繼續吃麵。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顧嶼。」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演戲了,你說我會幹什麼?」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你可能會去教別人演戲。像趙老師那樣——不是教技術,是教怎麼看人。你覺得菜市場賣魚的大姐跟安寧有關係,你也會幫小夏找到她跟角色之間的關係。」

  沈鹿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小夏?」

  「上次你打電話說的。有個女演員被經紀人叫去陪酒,你幫她擋了。」他站起來收碗,「你說『她的戲我先幫她看』,語氣跟談合同一樣。」

  「你記這麼清楚。」

  「你說的哪句話我不記得?。」他笑了笑把碗放進水槽,轉過身看著她,「走吧,出去走走。你拍重場戲之前都睡不著,與其在屋裡翻來覆去,不如去外面透透氣。」

  橫店的晚上很安靜。不像北京,街上總有車,總有燈,總有人在說話。橫店的夜是真正的夜——路燈亮著,但街上沒什麼人。仿古建築的屋檐在夜色里只剩下輪廓,瓦片黑沉沉的,偶爾有一兩盞紅燈籠亮著,在風裡輕輕晃。遠處有劇組在拍夜戲,燈光把半邊天映成暗橘色,隱約能聽到導演喊「卡」的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飄飄忽忽的。

  沈鹿穿著拖鞋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手握著她,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指甲油。她忽然想到安寧的手——安寧的手指一定很粗糙,不是天生粗糙,是洗了太多衣服、擰了太多帕子、在冷水裡泡了太多次。指甲縫裡可能有洗不掉的染料漬,指節上可能有被針扎過的痕跡。小皇子小時候有一次發燒,安寧守了他三天三夜,指甲就是那幾天忘了剪,長長了,又自己磨平了——在搓衣服的時候磨平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前天剛剪過,很乾淨,顧嶼握著它,虎口貼著她的虎口。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很幸運——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乾乾淨淨。安寧的手也很乾淨,但她的乾淨是洗出來、搓出來、在冷水裡泡出來的。是她每天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蹲在井邊,用最粗的皂角一遍一遍搓手上的污漬,搓到手背發紅、指關節發白。安寧的手不是用來被握的,是用來洗東西的。

  她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看著那幾道淡淡的掌紋。然後握住他的手——不是讓他握著,是她主動握。她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緊,掌心貼著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手上加了一點力氣,回扣住她的。兩個人就這樣十指相扣著走了一段路。

  「顧嶼。」

  「嗯?」

  「今天拍安寧最後一次給皇子縫衣服那場戲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說不清楚。」她頓了頓,「以前我演安寧,是站在她外面往裡看——想她會怎麼做,想她怎麼說,想她怕什麼。今天我坐在那兒縫衣服的時候,忽然覺得不用想了。針拿起來,手就知道往哪扎。不是我在演她,是她在我身上自己動的。」

  顧嶼走了幾步,沒說話。然後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臉分成了明暗兩邊——亮的這邊是她自己的輪廓,暗的那邊隱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他忽然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的耳垂,涼涼的。

  「你今天走路的樣子不太一樣。不是安寧那種步子——是在安寧的和你的之間來回晃。剛才在酒店裡,你煮麵的時候是安寧的樣子:腳貼著地,步子很小。現在出來散步,又是你自己的樣子了:步子大了,腳尖會踢到地上的石子。你以前不會這樣晃——要麼是沈鹿,要麼是安寧。現在你在中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一隻穿著拖鞋,鞋面上沾了剛才踢到的石子灰。她剛才踢那顆石子的時候自己都沒注意到——安寧不會踢石子,安寧的步子太穩了,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但她會。她走路的時候看到地上有東西就想踢一下。拍戲的時候這個習慣被安寧壓下去了,出了片場就會冒回來。

  「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繼續往前走,「你在學會怎麼跟她待在一起。不用刻意保持距離,也不怕她占了你的位置。」


  她沒說話,但手指在他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沈鹿醒來的時候,顧嶼難得的還在睡。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霧。她側過頭,看著他——他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臉下,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昨晚兩個人靠在一起睡著了,姿勢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她也不知道。他的呼吸很輕,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眉間那道淺淺的豎紋睡著了還在——不是皺眉,是習慣,白天他總是很專注,專注的時候眉毛會微微往中間靠,晚上睡著了也忘了鬆開。

  她輕輕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挪開,下了床。洗漱完出來,他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手機,頭髮亂糟糟的。看到她出來,他把手機放下,說早。她說早,又說我今天上午有戲,下午也有,晚上可能還要補幾個鏡頭。他說那我就下午走,上午在酒店待著,中午給你買點吃的送到片場。她說不用送,劇組的盒飯還行。他說我知道還行,但我想送。

  她沒跟他爭。他每次來都想多做一點,再多做一點。以前她不太理解,覺得他是不是不放心她,後來發現不是——他不是不放心她,他是想參與到她正在做的事情里來。他看那本斯坦尼的書,書上畫了很多線,有些還寫了批註,想更了解她每天在做什麼。他學做菜,冰箱裡的半成品菜一盒一盒貼著標籤,想做給她吃。他來探班,站在片場角落等她收工,想離她近一點。他在努力走進她的世界,不只是站在外面等她回來。

  她走過去,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很快,很輕,他愣了一下。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他還愣在那裡。她說中午買點水果就行了,不用送飯,片場不好擺。他說好。她又說草莓可以再買一盒,昨天那盒很好吃。他說好。

  到了片場,小林已經在化妝間裡等著了。沈鹿坐下來,小林拿起粉撲,看了一眼她的臉,說你昨晚睡得不錯——黑眼圈比昨天淡了,臉色也亮了。沈鹿說是嗎,我覺得昨晚睡得也還行。小林一邊上妝一邊說昨天那場戲拍得真好,鄭導在監視器前面坐了好久不吭聲。她學鄭導的樣子,把眉頭皺起來,盯著鏡子看。沈鹿被她逗笑了,說鄭導哪有那麼誇張。小林說是真的,他看完回放就說了兩個字——對了。鄭導說「過」的時候很乾脆,「對了」這種話他一般不說,說出來就說明他被打動了。

  今天上午的戲是安寧和皇子在御花園裡的一場。皇子在背書,安寧站在旁邊,時不時提醒一句。台詞都是散的,背一句書,安寧接半句,再背再接。沈鹿和小何站在廊下等著開機,小何嘴裡還在嘰里咕嚕地背台詞,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臉都紅了。沈鹿蹲下來,說不用全背下來——小皇子背書本來就會卡才會真實。小何說但他演的是皇子,皇子書背不下來是不用功。沈鹿說皇子也是小孩,小孩背書都會卡,卡了才像真的,不卡的是複讀機。小何被她逗笑了,把劇本放下來。



  鄭導喊了卡,說過了。沈鹿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指書頁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安寧。但那個手指不是安寧的,安寧的手指更糙。安寧的手指在冷水裡泡了十二年——宮裡沒有熱水給宮女洗衣服。冬天井水結冰,得先用石頭砸開冰面,再把衣服放進去搓。搓完一件,手就沒感覺了,不是冷,是麻,然後又痛,搓不動也得搓,因為皇子的衣服明天還要穿。她的手在冷水裡浸了太久,指關節比常人粗大,虎口有凍瘡留下的疤。

  收工後她往外走,遠遠看到顧嶼站在片場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個是水果店的塑膠袋,裡面裝了草莓和橘子;另一個是小吃店的紙袋,飄出一股炒栗子的味道。她快步走過去,聞到栗子香,愣了一下。「不是說不買栗子了嗎?」「又不是給你的,給我自己的。」她看著他把紙袋往自己這邊偏了偏,忍不住笑了。他又把草莓袋子遞給她,說這個才是你的。她接過來,低頭看了看草莓,個頭很大,顏色鮮紅,比昨天那盒還新鮮。

  兩個人並肩往車邊走。走了幾步,她忽然說:「顧嶼,如果有一天我不演戲了,你還會做飯給我吃嗎?」

  「會。」他沒多想就回答了,然後又想了想,「但你會一直演戲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今天上午拍那場戲的時候,笑了。」

  「什麼笑了?」

  「就是站在皇子後面,伸手給他指書頁的那一下。你沒有台詞,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但你眼睛裡有笑——不是安寧的笑,是你的笑。你在高興。」

  她想了想。她在高興什麼呢?不是因為那場戲過了,不是因為鄭導說「對了」。是那一個動作——伸出手指在書頁上輕輕點一下——在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就是安寧。不是演得像,是她和安寧之間那道門終於打開了。她可以走進去,也可以走出來。進去的時候安寧在自己身上,出來的時候那個笑是自己的。那個笑不是安寧給她的,是她自己找到的。

  「被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他握著她的手,「你走吧。我下午的飛機。」

  她鬆開手,往片場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看著她,手裡拎著兩袋水果。她沖他揮揮手,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他還在。她笑了,說你快走吧,趕不上飛機了。他說趕得上。她轉過身走進片場。這一次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用了。她知道他會在那裡站一會兒,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然後去機場。下次再來的時候,還會帶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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