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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歸來

2026-09-08 01:35:4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從橫店回北京的飛機上,沈鹿睡著了。

  許佳怡坐在她旁邊,原本在翻手機里的行程表——回北京後的一周排得滿滿當當,《繁花》的宣傳期還沒完全結束,有兩個雜誌專訪、一個視頻平台的訪談,還有一場品牌活動要露臉。她正想跟沈鹿對一下明天的通告時間,轉頭發現沈鹿歪在舷窗邊,臉貼著窗戶,睫毛安靜地垂著,呼吸均勻。許佳怡把行程表關掉,跟空姐要了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沈鹿沒醒。在劇組四個多月,她從來沒在車上睡著過——不是不困,是腦子裡總在轉下一場戲。

  飛機落地時已經是下午。沈鹿被起落架觸地的震動晃醒,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乾乾淨淨的,指甲剪得整齊,沒有安寧的繭子。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看著那幾道淡淡的掌紋。然後把手攥成拳,又鬆開。

  「沈老師?」許佳怡湊過來,「醒了?到了。」

  「到了。」沈鹿直起身,把毯子疊好放在扶手上。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北京的冬天,天灰濛濛的,遠處的航站樓輪廓清晰,跑道邊緣還殘留著沒化完的雪。不是橫店那種濕潤的涼,是乾冷的、刮在臉上像刀子的風。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橫店的潮氣和艾草灰從肺里呼出去。

  許佳怡低頭回了幾條消息,說顧嶼的航班比她們早到半個小時,已經在接機口等了。沈鹿說他又提前,每次都說剛到,她在心裡默默把那句「剛到沒多久」替他先說了。許佳怡笑了一聲,說他說的是真的——他剛到沒幾分鐘,剛發消息說停好車了。沈鹿看了她一眼:「你現在都給他當傳聲筒了?」許佳怡把手機翻過來給她看屏幕——顧嶼確實只發了一句「到了,在接機口」。沈鹿沒說話,但嘴角自己彎了一下。

  從接機口出來,沈鹿一眼看到顧嶼。他站在欄杆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看手機,就看著出口的方向。看到她出來,他往前走了一步,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另一隻手很自然地牽住她。手掌乾燥溫熱,和每次從片場接她時一樣。這次他的手心裡沒有糖炒栗子,但沈鹿感覺到他拇指在自己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是安寧在宮裡被嬤嬤用戒尺打過的地方,也是沈鹿拍雨夜罰跪戲時膝蓋磕在石板上、老周用熱毛巾幫她敷過的地方。顧嶼每次接她都會按一下這裡,他不說為什麼,但他知道。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沈鹿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北京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和橫店不一樣。橫店的仿古建築再逼真也是假屋檐,北京的每一棟樓她都認識。路邊有個煎餅果子攤,老闆正把麵糊往鐵板上倒,滋啦一聲,白氣騰起來。她忽然覺得餓,不是胃裡餓——是那種知道自己回家了、可以安心吃東西的餓。

  「先回家還是先去吃點東西?」顧嶼問。

  「回家吧。你上次說冰箱裡還有你包的餃子。」

  「餃子是一個多月前的了。」他說,「我昨天買了點菜,回去做新的。」

  沈鹿歪頭看他——昨天買的菜。他昨天就知道她今天回來。「你不是說要開會?」他握著方向盤沒轉頭,耳尖有點紅。沈鹿沒追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餃子可以包新的,菜可以現買,但這個來接她的人一直都在。在橫店的每一次探班、每一次在片場角落等她收工、每一次她說「不用來」他還是來了,都從這一刻變成了人生拼圖的一塊——缺了哪一塊,回家的路都不完整。

  到家,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

  沈鹿換了拖鞋,站在客廳中間,忽然覺得有點陌生。不是房子變了——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几還是那個茶几,角落裡的鋼琴蓋著防塵布。是她變了。她有一個很具體的念頭:安寧會怎麼打量這間屋子?不是嫌它小,是覺得它太安靜了——宮裡的安靜是有壓迫的,這裡的安靜是松的。沒有主子在等你伺候,沒有腳步聲讓你提心弔膽,你可以在沙發上歪著,可以把拖鞋踢飛,可以對著空氣喊一句「顧嶼我餓了」——安寧一輩子都沒喊過自己餓了。

  顧嶼已經把行李箱拖進臥室,走出來,捲起袖子往廚房走。「餃子想吃煎的還是煮的?」沈鹿說隨便,他說煎的,上次在橫店你點的煎餃沒吃完,你說回北京要補一頓。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了。但顧嶼記得,他已經打開了冰箱,拿出保鮮盒,平底鍋里倒油,排餃子,加水,蓋上鍋蓋。動作熟練——比她第一次看他做飯時更熟練。那時候他還會回頭問她火候對不對,現在不問了,自己知道。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夕陽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肩膀上和那個深灰色圍裙上。要是換安寧來看,大概會覺得這不真實——男人做飯,女人在門口看著。她說顧嶼,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做飯的。他翻了個面,鍋鏟在鍋底颳了一下,說你去橫店之前。她愣了一下——拍了四個多月,他就做了四個多月。不是在劇組給她做飯,是在家練,練好了再去給她做。


  餃子出鍋,底煎得金黃油亮,他夾了一個放在小碟子裡遞給她。她咬了一口,皮脆餡嫩,汁水順著嘴角溢出來。她用指尖擦了一下,把汁抹在拇指上,又抽了張紙巾擦手。

  「《繁花》入圍白玉蘭了。」她嚼著餃子說,「許佳怡昨天收到通知,提名最佳女主角。」顧嶼說他知道。沈鹿愣了一下,把嘴裡的煎餃咽下去——許佳怡連這個也告訴他了。他說不是許佳怡說的——是她自己前幾天告訴他的。沈鹿想了想,好像是。那天她收工後給他打電話,隨口提了一句「入圍了」,然後就開始聊別的事。

  「緊張嗎?」他問。

  「有一點,更怕拿了獎之後。」沈鹿靠在廚房檯面上,「以前別人問我,你為什麼演戲,我說喜歡。現在別人問我,你拿獎是為了什麼,我說不上來。拿獎像別人給你打了個分——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我知道自己還不夠好。」



  沈鹿看著他——他每次說中她心事的時候都是這個語氣,不重,不煽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說那你怎麼知道我還會繼續往前走。他說你今天在飛機上睡著的時候夢到什麼了。她想了想,說我夢到安寧。她說我走了以後照顧好自己。然後安寧笑了笑,轉身往宮道那頭走。背影很瘦,走得很快,沒有回頭。顧嶼說我猜她也夢到你了——她夢到你幫她跪完了剩下的日子。沈鹿把盤子裡最後一個煎餃夾起來,塞進他嘴裡。他嚼了嚼,腮幫子鼓起來一塊,她又用手指把他嘴角沾的油擦掉,這次沒用紙巾。

  吃完餃子,顧嶼去刷碗,沈鹿窩進沙發里翻手機。許佳怡發來一個劇本——製片人是上次合作過的王總,導演拍過幾部獲獎的文藝片,題材是失獨母親尋找失蹤女兒的故事。這是明年開機的項目,本來沒打算這麼早給她看,但那邊聽說她《長安》殺青了,提前把本子遞過來——意思是她如果感興趣,檔期可以優先給她。

  沈鹿靠在沙發扶手上,一頁一頁地翻。窗外漸漸暗下來,客廳里只剩落地燈暖黃的光和她手機屏幕的亮光。翻到最後一頁,她放下手機,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廚房門口,顧嶼正彎腰把洗好的碗往碗架上放,灶台的燈光像蜂蜜一樣塗在他小臂上。

  「我想接這部戲。」

  顧嶼直起腰,擦乾手,轉過身。「什麼戲?」

  「小成本文藝片。片酬不高,導演沒什麼名氣,但劇本很好——一個媽媽找女兒的故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鹿靠在門框上,「我演安寧的時候,趙老師教我替代法——用自己對爸媽的感情去替代安寧對皇子的感情。演完之後我發現,我對爸媽的理解比我想的更深。這部戲是反過來——一個媽媽失去女兒。我想試一下,站在我媽的角度,站在那個失去孩子的媽媽的角度,去理解她。」她頓了頓,「而且安寧教會我一件事——認命不是認輸。這個劇本里的媽媽也是這樣的,所有人都說女兒死了,她不認,一直找。我想借她的身體,繼續往前走一段路。」

  顧嶼走過來。他比她高一個頭,低頭看人的時候廚房昏黃的燈光從背後打過來,在臉上投出讓人心安的陰影。他說那就接,片酬低沒關係,拍攝周期長也沒關係,家裡有他。沈鹿說我知道——我拍戲的時候你比我還忙,每次探班帶的東西夠我吃一個星期。他說不對——是他沒有戲。

  沈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因為他承認自己離不開她,是因為他突然冒出來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和語氣都跟剛才不一樣——沒有鋪墊,沒有邏輯,就像水燒開了蒸汽會把鍋蓋頂起來。他說過了這麼多日夜,直到今天她回來,推開門的那一下,他覺得整個屋子都在想她。她的拖鞋,她的枕頭,冰箱裡她愛吃的草莓。它們都在想她。他等了她四個多月,那些東西等了她四個多月,大家都等到她回來了。

  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很快,很輕。「我回來了。」她說,「這次不走了——不是不拍戲了,是演完每個角色都會準時回家。」

  他低頭看著她,拇指從她臉頰上滑下來,落在她肩頭那道被戲服磨出來的紅痕上——那是安寧最後一次穿那件灰藍宮裝時留下的,已經快褪了。他拇指停在那裡,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按回原位。「去吧,」他說,「去接新角色。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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