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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歸途》開機

2026-09-08 01:35:51 作者: 墨墨的莫默

  《歸途》的開機儀式定在一月中旬,還是在橫店。

  沈鹿提前三天進組。這次許佳怡沒有全程陪著——工作室簽了兩個新人,她得留在北京盯著。沈鹿說你去吧,我一個人能行。許佳怡說我不是擔心你演不好戲,我是擔心你一演起來就不吃東西,上次拍《長安》瘦了八斤,顧總嘴上不說,每次探班帶的菜分量都在加——他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沈鹿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替他說話了。許佳怡說我沒替他說話,我只是陳述事實。沈鹿笑了一下,說行了,到了給你發消息。

  車子在橫店那家熟悉的酒店門口停下。沈鹿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的門臉——還是上次那家。前台換了新制服,大堂的盆栽換了新位置,但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沒變。她拿著房卡上樓,刷卡開門,把行李箱靠牆放好。窗簾拉了一半,夕陽從另一半漏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道橘紅色的亮帶。她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上次住在這個房間,安寧還在她身上。現在的她在橫店迎接一個全新的角色——李月華。她不再是那個跪著的人,她是那個在找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去劇組報到。化妝間裡燈已經亮了,服裝組把李月華的衣服掛在衣架上——幾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一條深灰色長褲,膝蓋處微微鼓包,褲腳磨出毛邊;還有一件紅毛衣,單獨用衣罩套著,掛在最裡面。沈鹿站在衣架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件碎花襯衫的袖口——磨毛了,但洗得很乾淨,摺痕整整齊齊。這不是一個精緻的女人,但她在有限的條件下把自己收拾得體面。這和李月華的人物設定完全對應。

  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叫小丁,圓臉,扎馬尾,嘴甜,一見面就喊「沈鹿老師」。她一邊給沈鹿上底妝一邊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第一次跟組,之前只給網劇劇組化妝,緊張得昨晚都沒睡好。沈鹿閉著眼讓她畫,說網劇和電影化妝時間差不多,一個鏡頭拍好幾天,細節會被放大,粉底要更薄,不然補妝疊多了會假。小丁趕緊拿筆記下來,說姐我能叫你姐嗎,你教我的比我師傅還多。沈鹿睜開眼從鏡子裡看她,小丁立刻閉嘴了。沈鹿說你嘴甜沒關係,但手要穩——演員的臉在你手裡,不是畫皮,是畫人,你畫的每一筆都在替角色說話。

  化好妝,沈鹿換上那件碎花襯衫,彎腰繫鞋帶。她系得很緊,和平時不一樣,平時鞋帶打兩個松結,今天打了三個死結。李月華每天要走很多路去找女兒,鞋帶不會松松垮垮。她直起腰,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髮紮成低馬尾,碎花襯衫洗得發白,臉上沒有血痕,眼睛裡沒有安寧那種隱忍的暗光。但她的嘴角是平的,不是安寧那種規矩磨出來的平,是一個人在路上走了太久,忘了怎麼笑。

  片場在橫店一條老街上。美術組把半條街做舊了,牆上刷的灰漿故意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的青磚,牆根堆著幾輛鏽了鏈條的自行車,車筐里插著蔫了的塑料花。沈鹿到的時候場務正在鋪軌道,小楊遠遠看到她,喊了聲姐。老周也在,蹲在角落裡啃饅頭,看到她站起來,說沈老師你又瘦了。沈鹿說老周你怎麼還在吃饅頭。老周說習慣了,不吃饅頭總感覺沒力氣——不過現在這個饅頭是我閨女給我做的,夾了鹹菜。

  導演周明正蹲在監視器前面和攝影師商量鏡頭調度。周明以前是鄭導的副導演,跟過好幾部戲,但這是他自己第一次獨立執導長片。他看到沈鹿過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到監視器的架子,嘶了一聲,筆從手裡滾到地上,他彎腰去撿,起來的時候眼鏡歪了,鼻樑上壓出一道紅印。他扶了扶眼鏡,說沈鹿老師你來啦。沈鹿說你磕到膝蓋了要不要冰敷。他說不用不用,不礙事。沈鹿又說你別轉了,我看著眼花。周明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支筆還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飛速旋轉。他把筆放下,說抱歉,我一緊張就轉筆。沈鹿說對,就是這個表情——緊張、不確定、但還是想把事情做好。李月華第一次接受採訪時也是這樣的。周明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說沈鹿老師,你這雙眼睛太毒了。沈鹿說不是毒,是我跟李月華已經處了快一個月。

  第一場戲是李月華在女兒失蹤後第一次接受記者採訪。劇本里這場戲排在中間,但周明想先拍——他說這部戲是靠李月華一個人撐起來的,需要先找到她的狀態,這個角色的骨架子立住了,整部戲才不會塌。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手勢很大,撞翻了自己桌上的咖啡,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

  攝影棚東北角搭了一個簡陋的採訪室: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桌上放著一支錄音筆和一個搪瓷杯,杯子裡有半杯涼掉的茶,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沈鹿在椅子上坐下,撩了撩頭髮,把那件碎花襯衫的袖口又往小臂上卷了一道——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在家裡每天都要幹活,抬手放下的,袖口老是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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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務蹲在她旁邊,小聲說這條不需要收音,窗外有一台挖掘機在響,聲音太吵。周明準備喊停。沈鹿抬手示意等一下——她說李月華在接受採訪之前等了很久,記者遲到、設備出問題、外面在施工,這些噪音都是她等待時聽到過的。當那些噪音響起,安靜中透出一種更接近真實的煩躁,她就是李月華了。周明愣了幾秒,拿起對講機對全組說,等一下別催她,讓她自己來。


  挖掘機的聲音漸漸停了。沒有台詞,沒有動作,沈鹿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錄音筆。錄音筆的紅燈沒有亮——記者還沒到,但她已經在等了。她等記者就像等女兒——習慣了等人,習慣了那個人可能遲到,習慣瞭望著一個不會有動靜的東西出神。

  然後她輕輕推了一下搪瓷杯的杯壁。那不是她自己的習慣,是李月華的。李月華在縫紉機前等女兒回家,桌上放一杯茶,茶不燙,剛好可以捂手。她每次等女兒都會把杯子轉一圈,杯底在桌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桌面是舊的木桌子,印子疊印子,每一圈都在等。這個動作不是想讓女兒回來——她知道回不來了——是習慣了。把一個搪瓷杯轉一圈,然後再轉一圈,然後繼續過日子。



  這場戲拍了一整個上午。第一條結束後沈鹿到監視器前看回放,注意到自己在等待期間有一個摸手腕的動作——手錶已經摘了,但那個位置的皮膚微微發紅,是手錶留下的曬痕。她對手錶的位置、顏色深淺都提出了調整要求,因為李月華每天走的路和時間應該和她本人不同。小丁趕緊跑過來補妝,重新畫手腕上的曬痕,試了好幾次顏色——太深了不自然,太淺了又看不出來。沈鹿說就這點印子——戴了好幾年,摘下來才幾個月,印子還在,但它在褪。不是一下就褪光的,是慢慢地、一天比一天淡一點點。這種「慢慢的」比「一直戴」更讓人難過,因為它在褪,就像記憶也在褪,你使勁記也記不住她的臉了。

  午飯時間,沈鹿沒有回化妝間吃盒飯。她搬了個摺疊椅坐在片場角落,面前是那條被美術組做舊的老街——斑駁的灰牆、牆角的舊自行車、車筐里蔫了的塑料花。陽光從屋檐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菱形光斑,這些光斑跟安寧在宮裡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安寧是從窗紙破洞往外看,光斑是圓的,軟邊;這裡的菱形光斑帶著硬邊,像刀切出來的。她低頭記筆記:李月華走丟女兒那天是六月,陽光太刺眼,她沒看清車牌號。從此以後一看到陽光就會眯起眼。

  收工後她回到酒店,換下戲服,卸了妝。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著水,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許佳怡發了工作室的周報,新人小夏接了第一部戲;唐輕輕發了火鍋照片,說等你回來補一頓。她一條一條回完,撥了家裡的座機。

  沈母接的電話。「你怎麼打座機了?手機沒電了?」沈鹿說手機有電,就是忽然想打座機——小時候放學回家,打座機媽總在,這個號碼背得比自己的生日還熟。沈母在電話里說鄰居張阿姨的女兒生二胎了,沒說你想什麼時候要孩子,但這句話本身就帶著習慣性的試探。沈鹿握著手機發不出脾氣,也說不服自己。她想起李月華——李月華在劇本里有句台詞說女兒不愛吃香菜,每次做飯都挑出來。她不知道李月華的女兒嫁沒嫁人,只知道李月華還在做飯,還是不放香菜。

  晚上和顧嶼視頻。他看到她眼睛裡有紅血絲——不是哭過,是那種憋了一整天沒怎麼說話、一直用眼睛在觀察、用身體在記憶的疲憊。她把今天的戲跟他講了,講等待,講那個搪瓷杯,講李月華轉杯子的時候在想什麼。她說李月華和安寧不一樣:安寧的忍是跪出來的,咬著牙跪在那裡每一個關節都繃著;李月華的忍是跑出來的,越疼越跑。她在找女兒的路上跑了幾個月,不是不知道女兒可能不在了,是不能停——因為停下來她就得面對那個事實,面對之後她不知道怎麼繼續活下去。所以她繼續找。

  顧嶼想了想,說安寧是把疼咽下去,李月華是把疼咽下去再轉化成力氣——安寧的疼是死的,已經發生了,她能做的就是忍;李月華的疼是活的,還在繼續,她能做的就是跑。沈鹿愣了一下,說你總結得比我好。顧嶼說他看完了那本斯坦尼,書上說演員要理解角色的「驅動力」——安寧的驅動力是「有用」,李月華的驅動力是「沒說完的話」。沈鹿說那我的驅動力是什麼。顧嶼說你不一樣——你不需要驅動力。你是那種自己會往前走的人。不需要別人推,不需要一個理由。往前走就是你本來的樣子。

  她看著屏幕里他的臉,他背後是家裡客廳那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她說顧嶼,我想你了。

  她想他來得正好——不是因為她脆弱,是因為她足夠堅強,可以承認自己想他了。

  掛了視頻,她翻開筆記本,在「安寧」那部分後面另起一頁,在頁眉上寫了一行字:李月華——找到她。筆跡很用力,墨水洇進紙紋里。然後她開始記。從進門起,把她的習慣一樣一樣列出來:早上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把她女兒那件紅毛衣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晚上睡覺之前跟它說晚安;那天早上女兒出門前還在罵她衣服又不疊,她從來沒跟女兒說過「你穿那件紅毛衣最好看」,她想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做飯還是不放香菜,不是刻意不放,是習慣了——忘了女兒已經不回來吃,忘了挑出來的香菜沒有人再嫌棄。

  她把筆放下,把這些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一頁看安寧最後一次跪在雨里的背影,然後翻開筆記本中間——陳嵐在殺青那天說「你以後也會到這個年紀的,到了你就懂了」。她現在慢慢懂了陳嵐那句話不是關於表演,是關於失去——年輕時覺得失去是哭,是崩潰;到了一定年紀,知道失去是把一件事分成兩半——一半是「我還在」,一半是「你哪去了」。李月華把女兒的紅毛衣疊好,安寧把皇子的袖口別正,都是在做同一件事——用還能做的事彌補已經做不到的事。

  她關了燈。黑暗裡她摸到手機,又看了一眼和顧嶼的對話框,屏幕上還是那句「往前就是你本來的樣子」。她把手機關掉,放在床頭柜上,和筆記本放在一起。窗外橫店的夜還在繼續,又有人在拍夜戲,燈光把半邊天映成暗橘色。劇組凌晨四點收工,她聽著遠處飄來的隱約的「卡」和軌道車的咕嚕聲,閉上眼。明天要拍李月華第一次去派出所辨認遺物,她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感覺,但她知道自己會去——不是演,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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