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怡要去見一個製片人。
對方姓劉，圈裡人都叫他劉主任，手裡同時握著兩個明年開機的項目，光是劇本修改意見就堆了半張桌子。許佳怡提前三天開始準備——不是沈鹿要求的，是她自己覺得應該這麼做。她把劉主任經手的項目列了張表，每部劇的投資規模、播出平台、收視數據，甚至合作過的導演和編劇風格都做了備註。做完之後又覺得不夠，托熟人打聽了劉主任談事情的風格，對方回了四個字：就事論事。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就事論事意味著不需要攀交情，不需要繞彎子，但需要把數據準備好，把底線想清楚。
小夏趴在工位上看著許佳怡忙進忙出，印表機吐出一頁又一頁的數據報表，桌上攤著三個不同顏色的文件夾——紅色是談判要點，藍色是數據支撐，黃色是備用方案。小夏說佳怡姐你這準備得怕不是要去考公務員，高考都沒你這麼緊張。許佳怡一邊給文件分類一邊說談判就是考試——考官問的時候翻開書現找答案，手再快也快不過對方變臉的速度，書得在腦子裡，一翻就到那一頁。
小夏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念自己的台詞。她現在說話的時候手不抖了——第一次去《長安》片場坐在角落裡看沈鹿演戲時，她連劇本邊角都能掐爛，現在劇本上的摺痕都是整整齊齊的，用指甲壓過，不是掐的。
進了大堂，她沒急著上電梯，先去洗手間照了照鏡子。頭髮扎的低馬尾，碎發別在耳後，妝容乾淨，口紅是豆沙色，不張揚。西裝是深藍色的，不是那種硬挺的料子，垂墜不皺，適合久坐——不用一直扯褲腿。昨天陳敘白陪她去買的時候，她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圈，一直覺得不夠好，最後又嫌太正式、又嫌太隨意，陳敘白說你穿這身看起來像是要去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他說得對——不是去求人，是去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她為這件西裝配了雙三厘米的低跟鞋，能跑能站，腳不疼。
會議室不大，一張深色長桌，幾把轉椅，落地窗對著三環，能看到遠處的樓群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牆上掛著劉主任參與製作的幾部劇的海報，其中有一部許佳怡跟著趙承佑投資過——不是什麼大項目，但她記得那部戲的女主角後來被換掉了，理由是檔期不合，實際上是被另一個投資人塞了人。她站在海報前面，心裡想著原來那些年她也算是半個圈內人，只是那時候只在飯局上陪笑倒茶，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坐到談判桌上。現在她坐在這裡，合同條款一條一條看過去，不懂的法務術語標出來發給周律師問——沒人替她開口，但她也不需要別人替了。
許佳怡把材料在桌上擺好，藍色文件夾在左手邊，紅色在正前方，黃色備用方案放包里但不拉上拉鏈——隨時能抽出來。她又調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把轉椅往窗戶的反方向轉了十五度。下午的光偏西，正對著窗戶坐會晃眼，看不清對方的表情。這個習慣是跟沈鹿學的——沈鹿每次去新片場，第一件事不是看劇本，是看機位和燈光，然後選一個自己能看清全場、又被鏡頭忽略的位置。她當時覺得那是演員的職業病，後來發現做經紀人也是一樣的，坐在哪裡決定你會不會漏掉關鍵信息。
劉主任帶著兩個人進來。一個是他的助理，手裡拿著筆記本；另一個是投資方代表，姓王，據說是某家基金文娛板塊的負責人，穿一件灰色羊絨衫，腕上戴一塊很薄的表。許佳怡起身握手，心裡迅速給兩個人定位——劉主任是決策人，王代表是關鍵影響者，兩個人的關注點會不一樣。劉主任操心的是項目落地：口碑、拍攝周期、主創團隊的穩定性；王代表背後是資本，更在意市場回報和藝人口碑風險。她需要同時打中這兩張靶——不是兩面討好，是讓兩個人都覺得她在替他們的利益著想。
果然，寒暄沒有持續太久。交換過名片，劉主任就切入了正題：「許小姐，是這樣。這個項目整體投資體量不算大，但品質不錯。我們內部對《歸途》的劇本很認可，周明導演雖然年輕，專業的敏銳度是有的。現在的問題主要是兩塊。第一個是海外發行的模式，我們建議從版權分成改成一次性買斷。文藝片的海外市場說實話就那麼幾個，受眾窄，渠道成本不低。你們如果同意買斷，可以一次性回籠資金，不用跟著市場波動擔驚受怕。對你們來說，這是最穩妥的方案。」
許佳怡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手指很穩，拇指扣住杯沿，四指托底，不抖。這個端法她已經用了很久——不是特意學的，是那幾個月每天在片場看沈鹿演安寧端茶，看著看著身體就會了。安寧端茶，是因為灑一滴就挨板子；她端茶，是因為這杯水是她的底氣。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輕輕磕在桌面上，不重，但很穩。
「劉主任，我理解您這邊的考慮。買斷模式對資金回流確實是最高效的。」她先肯定對方的方案，沒有急著反駁，然後從藍色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數據表，推到桌子中間，讓劉主任和王代表都能看清。「這是我整理了一下近幾年幾部同類型文藝片的海外發行數據——像《山河故人》《江湖兒女》這種體量的片子，在國際A類電影節拿獎之後，長線分成收入通常是買斷價格的五到六倍。還有一些小成本文藝片，首映賣得一般，但隔了兩年被流媒體平台買斷區域版權，後期累計也很可觀。《歸途》雖然投資不大，但周明導演的上一部短片在洛迦諾電影節拿過最佳新導演，國際影展的選片人對他有印象。再加上沈鹿老師剛拿了金鷹獎，海外華語區的關注度正在上升期。分成模式對我們雙方來說，潛力都更大。」
她頓了頓。這個停頓不長不短，剛好夠對方掃完數據表上的關鍵數字。這是跟沈鹿學的——不是猶豫，是讓對方消化一下剛才的信息。沈鹿在片場跟導演溝通改戲的時候就是這樣，說完重點會停幾秒，讓導演自己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一遍。
「所以分成對我們雙方都更有利。」她把這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算過幾遍的帳，「我不是在替沈鹿多爭什麼，是想讓這部片子走得更遠。文藝片出海不容易，但如果這次能跑通分成模式，以後條件相近的項目都可以復用這個框架。對劉主任您這邊，也是一個可複製的先例。」
王代表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然後問了一句：「許小姐消息很快——《歸途》入圍的消息今天早上才出來，數據已經整理好了？」
「沒有，只是習慣提前做功課。」她說得很客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解釋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出門知道會下雨，所以提前把傘放在了包里。其實那把傘是昨晚臨時查了天氣預報才塞進去的：為了核實《歸途》入圍下半年的獨立電影節名單，她昨晚聯繫了三個時區、不同國家的發行公司。洛杉磯的發行代理說要看首周末票房，倫敦那邊回覆說排片情況要看成片效果，最後是中國台北選片組的一個助理，翻遍了已公布的入圍名單說好像沒看到這部——抱歉。抱歉的意思是，名單還不全，但至少有人翻過。她把這三個回復整理成一頁半的備註，附在數據表後面。劉主任也許根本不會翻到那一頁，但她自己需要它在那裡——每一條不確定的信息都是一個變量，變量越少，談判桌上的底氣越足。
劉主任沒有再追問買斷的事。他翻了兩頁數據表，鋼筆在「分成」兩個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然後說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是買斷——是國內排片檔期。
「檔期的事我們再商量。《歸途》目前暫定暑期檔，但暑期檔競爭太激烈，幾部商業大片已經把黃金時段的場次分得差不多。清明前後倒是有一個窗口，雖然不是傳統旺季，但競爭小。你們考慮一下。」
許佳怡在心裡快速換算——暑期檔是旺季，但文藝片容易被商業片擠壓排片，首周上座率一旦不理想，後續排片會被砍得很快。清明檔雖然體量小，但競爭少，如果口碑發酵，長線走勢更穩。但這需要後期配合——清明檔意味著交片時間要提前至少一個半月，預告片、海報、宣傳物料全部要往前趕。後期部門能不能扛住，她得回去確認。
她沒有當場回答，留了個活口：「好的劉主任，這個檔期我們綜合考慮一下，這兩天給您答覆。我回去和後期團隊確認一下交片時間，如果時間上沒問題，清明檔是個不錯的選擇。」
劉主任點點頭，鋼筆在會議記錄本上隨手畫了個圈。他的助理翻了一頁筆記，王代表往後靠了靠椅背——這個肢體語言表示今天的關鍵問題已經談完了，沒有新的東西需要再討論。
許佳怡把桌上的文件夾合上，拉好包的拉鏈，站起身來再次和劉主任、王代表握手。劉主任說方案周四之前發她。她說好的，掃了一眼手機日曆——今天是周一，周四之前，那就是周三下班前。她已經在心裡倒推時間：明天和後期確認交片時間，後天整理最終方案，周三上午發給劉主任，留半天給他看。
助理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把背靠在轎廂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是放鬆——是確認。確認剛才那一小時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需要後悔的地方，然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抖。她把手翻過來，手心有四個淺淺的指甲印——不是緊張掐出來的，是握文件夾握得太用力。她笑了一下，不是因為覺得自己矯情，是因為上一次跟人談判的時候，她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那時候她還是「趙總的人」，在飯局上陪笑倒茶，合同上的字不需要她看，她也看不懂。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照在路邊還沒化完的殘雪上，雪面結成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站在門口，冷風灌進領口，她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馬上叫車。她掏出手機，找到沈鹿的號碼，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秒——不是猶豫要不要打，是在想第一句話該怎麼總結。以前她給沈鹿打電話，第一句話總是「沈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了」。今天她想換一種開頭。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沈鹿那邊有風吹過的聲音，大概在片場外面，還能聽到遠處有人喊「收工了」。
「沈老師，今天和劉主任談了。海外發行那條沒同意買斷——我給他們看了幾部同類片子的分成數據，能跑贏買斷四到五倍，劉主任認同了，這條底線守住了，待會兒我把整理好的表格發你。檔期的事談下來三天考慮，夠我們把預告片趕出來，明天我去盯一遍後期流程。兩個問題都接住了。」她的聲音很穩，語速比平時快一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不是自信——是心裡有數。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準備，知道自己能扛多大的事，知道自己即使遇到變數也能找到台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