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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許佳怡的獨立(下)

2026-09-08 01:35:59 作者: 墨墨的莫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許佳怡以為信號斷了,拿開手機看了看屏幕——通話還在繼續。然後沈鹿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但不是在笑她——「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像我。不是學我——是你自己本來就該這樣。佳怡,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回來。你回來了。」

  許佳怡握著手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出她的影子——深藍色西裝,站得很直,肩膀是打開的。她想起幾年前在趙承佑的辦公室簽那份不平等合約,筆都快攥斷了,每一筆都像把自己的名字往賣身契上刻。現在她簽的每一份合同,都是她自己談下來、自己看完、自己判斷過利弊的。她不是簽給別人,是簽給自己,也簽給這個工作室。

  掛了電話,她在路邊又站了一會兒。夜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嘴邊,她伸手別到耳後,發現指尖是暖的。以前她的手指常年冰涼,夏天也涼,陳敘白說是因為她老是攥著拳頭,血液循環不好。今天手指是暖的。她把雙手插進西裝口袋裡,右手碰到一樣東西——一顆糖,草莓味的,印著小貓追蝴蝶的糖紙,是小夏塞給她的,說佳怡姐你談判的時候帶著,緊張就吃一顆。她把糖剝開放進嘴裡,糖很甜,奶味在口腔里慢慢化開,像小夏在說:佳怡姐,加油。她笑了笑,對自己說了一聲「加油」。

  回到小區樓下,已經快八點了。

  客廳燈暗著,廚房水槽里泡著陳敘白早上吃粥的碗,碗底還有一層沒刮乾淨的米粒,泡得軟了,在水裡像一小片雲。灶台上擱了張便條,字跡很潦草:「粥在鍋里,煎蛋涼了的話用微波爐轉三十秒。今天有一台大手術,回來可能很晚,不用等我。」他每次寫便條都用鉛筆——她說鉛筆寫出來字不漂亮,他說方便改,萬一寫錯了什麼還能擦掉重來,不像他說過的一些話,劃不掉。許佳怡把便條貼在冰箱門上,那裡已經有好幾張:每一張的日期都不同,但最後一句總是「不用等我」。她有時候等,有時候不等,但不管等不等,第二天早上便條下面一定會多一張新的。

  她換上家居服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發上。客廳很安靜,她的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工作消息。她一條一條回,翻到下午小夏發給她的試鏡通知,才想起來今晚本來要給她打個電話,現在太晚了,小姑娘可能已經睡了。她想了想,發了一條消息過去:「下周有個新生代演員的試鏡,不多,三場戲,但人物完整。明天我把劇本發給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打電話給我。」

  發完她才意識到,這些話和沈鹿當初對她說的幾乎一模一樣——不是讓她自己去跑組,是讓她有問題就問。不是替她擋在前面,是把自己的經驗變成一個樓梯,讓她一步一步走。曾經被扶過一把的人,終於長出了能扶住別人的手。

  茶几上還攤著她昨晚整理的備選方案草稿。有些地方畫了問號,有些條款旁邊寫了「需要法務確認」。她拿起來看了兩頁,忽然想起以前在趙承佑手下,合同是老闆簽的,錢是老闆賺的,她只負責站在角落裡給別人讓路。那時候她沒有自己的辦公桌,沒有寫著自己名字的文件夾,請同事一杯咖啡都要反覆斟酌措辭,怕說錯了被覺得不懂事。今天這些文件夾上貼著她自己列印的標籤,標籤紙上印著她的名字。墨水還沒幹透,她的指紋是第一個印上去的。

  手機又響了。

  是陳敘白髮來的消息,說剛下手術,站了快六個小時,護士點的外賣是蒸蛋和糖醋裡脊,蒸蛋不錯,裡脊太甜。又說回來給她帶一份炒河粉。許佳怡回了一個好字,又問他要不要多帶一份湯。他回:也行。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談成了一個大合作。海外發行的模式定了分成,檔期也敲定了方向。對方說周四之前發正式合同。」發完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等回復。以前她不太會主動說這些——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出來顯得自己在炫耀。今天她忽然想讓他知道——不是炫耀,是分享。是那種覺得這件事值得告訴他的開心。

  手機很快響了。不是回復,是直接打過來的。她接起來,陳敘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還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護士站背景音的嘈雜襯得他的聲音更低了:「意料之中。你準備了那麼久。」就七個字,沒有恭喜,沒有感嘆號。但她聽得出他不是在敷衍,是用了一種比普通陳述更安靜的肯定——他想說的是,他一直知道她能,從她第一次給自己做早餐、第一次把便條貼回冰箱門上的時候就知道。他等了很久,等她自己也相信自己能。

  掛了電話她繼續看那份合同修改意見。窗外的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低頭看著那道線,想起了以前在趙承佑公司那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現在有了窗戶——不止這間屋子,還有她自己。她不再是任何一個私人物品或附庸,她自己的姓名就是她的全部履歷。

  陳敘白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手裡果然拎著一份炒河粉,塑膠袋上凝了一層水汽,是外面的冷風和河粉的熱氣撞出來的。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不是給自己,是給許佳怡。她每次加班太晚嘴唇就干,自己總忘了喝水。許佳怡窩在餐桌邊吃河粉,牛肉片切得薄,河粉沒坨,豆芽脆生生的。她把一次性筷子掰開後習慣性地磨了磨毛邊,然後把碗推到他面前分了一口。陳敘白坐在對面喝一碗微波爐轉過的湯,湯是他早上出門前放進冰箱的,現在熱得不太均勻,表面燙,中間還是溫的,他不挑,一口一口喝。

  許佳怡把兩份方案攤在桌上給他講——不是讓他幫忙做決定,是想跟他分享自己是怎麼把這件事一點一點理清楚的。買斷方案一次性給多少錢,分成方案分期給多少錢,檔期挪到清明節前後排片率能漲幾個點。她在每一條旁邊都用手寫體標註了「底牌」和「幌子」——幌子是可以讓出去的條件,底牌是底線。她指著那個「買斷」方案說:「以前我只管收郵件,抄送趙總。今天發現合同翻到最後簽字頁的時候,手心沒出汗。」她的指甲在頁腳輕輕掐了一道印子,沒掐爛,只是把紙張折出了一個很淺的凹痕,像某種儀式——宣告這道防線是她親手守住的。

  陳敘白把湯碗放下。他說,許佳怡,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說話的時候手不抖了。以前你講工作的時候手總是攥著,現在手是鬆開的。他把她的手指輕輕掰開,掌心裡有幾道很淺的鋼筆印——剛才記筆記時蹭的,不是指甲掐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沒有拔高,但節奏越來越穩,越來越像是她自己——不是誰的影子,不是誰的代言。最後一個字說完的時候,她的右手攤開放在桌上,手心上沒有任何可以被指甲掐進去的痕跡。

  陳敘白看著她,把湯碗輕輕擱下。瓷碗碰到木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像句號。他說,你現在,就是這個工作室。不是像,是。

  許佳怡愣了片刻。他的意思不是說她多厲害——是說她心裡終於有了一個不需要別人定義的位置。合同很厚,白紙黑字,但她的簽名站在每一頁條款的最前面。

  然後她低下頭,把河粉吃得乾乾淨淨。陳敘白站起來收碗筷,經過她身邊時輕輕抬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這個動作輕得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今天你做了一件很難的事。水龍頭嘩嘩響,他在廚房洗碗,許佳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明天還要去盯後期流程,後天要把最終的方案發給劉主任。這些事她都在心裡排好了——上午去剪輯室確認預告片的調色進度,中午和海報設計師碰一下定稿,下午去錄音棚聽最後一遍混音。以前她的日程都是被安排的,現在這些日程是她自己排的。

  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鹿轉發的一條消息——小夏試鏡過了。配文就一句:「她跪對了人。」許佳怡看著這行字,沒有回,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然後輕輕笑了一下。不是欣慰——是確認。確認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對的,確認每一個被她帶過的人,都會繼續走下去。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她剛才放在桌邊的那張工作表上。表的末尾列著三行待辦事項,但她沒有急著劃掉——她知道自己能完成。她的手指鬆開了,掌心空空,微微朝上,像在等下一件值得全力以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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