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68章 《繁花》迴響

第68章 《繁花》迴響

2026-09-08 01:36:03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白玉蘭頒獎典禮那天,橫店下著小雨。



  收工時周明說這條過了。沈鹿蹲在原地沒有立刻站起來,雨水順著塑料傘的破洞滴在她肩膀上,她伸出手,看著虎口上被傘骨戳出的紅印——李月華不會在意這點疼。她會在意的是那輛大巴為什麼還不到,鄰省那麼大,女兒到底在哪一站。沈鹿說保一條吧,剛才蹲下去的時候傘骨戳到虎口,疼了一下,那個疼分散了注意力——她怕剛才那一條里,李月華分心了。周明說好,又拍了一條。第二條拍完,沈鹿渾身濕透,小丁拿著羽絨服衝上來裹她,羽絨服的帽子被風吹得翻過來,她一邊替沈鹿系拉鏈一邊說姐你嘴唇都紫了。沈鹿說我手機呢。小丁從防水背包里翻出手機,屏幕上已經堆了好幾條許佳怡發來的消息,時間從半小時前開始,一條比一條短:「明天下午三點的車,我兩點來酒店接你。」「禮服帶了兩套,一套黑一套墨綠,你自己挑。」「墨綠那套我放了個備用胸針在包里。」「對了,鞋也帶了兩雙,跟高不一樣,你看哪雙配。」

  沈鹿裹著羽絨服蹲在監視器旁邊,把這幾條消息來回看了兩遍,回了一個字:「墨綠。」發完又補了一條:「鞋要那雙矮跟的,站久了不腳疼。」許佳怡秒回:「我就知道。」三個字,沈鹿能想像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不是得意,是那種「我跟了你這麼久如果連這都不知道白拿工資了」的理所當然。

  第二天下午,許佳怡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她一手拎著兩套禮服,一手拎著兩雙鞋,肩膀上還掛著一個化妝包,前台小姑娘幫她按電梯,她連聲道謝,進電梯後對著鏡面門把禮服舉高了檢查有沒有壓出褶子。黑的那套是絲絨的,沉穩大氣,但沈鹿最近瘦了不少,絲絨撐不起肩線;墨綠那套是垂墜的綢緞,斜裁,走動時衣擺會輕輕晃蕩,不用撐,它自己會跟著人走。許佳怡把這套掛在沈鹿房間的衣架上,把胸針別好,鞋擺正——一隻朝左一隻朝右,方便她伸腳就能穿。她又把化妝包打開,口紅、粉餅、散粉刷,按使用順序在洗手台上排好。做完這些她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少了點什麼,又從自己包里翻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巧克力放在床頭柜上——萬一沈鹿緊張起來低血糖,先墊一口。

  沈鹿從洗手間出來,頭髮還包著毛巾,看到床頭柜上的巧克力,又看到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鞋,說你現在比我媽還細心。許佳怡說阿姨更細心——上次去你家她連拖鞋都給你擺好了。沈鹿笑了一下,坐在床邊拿起那塊巧克力,拆開包裝掰了一半遞給許佳怡。許佳怡接過去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酒店門口已經有粉絲在等了,舉著「沈鹿」的燈牌,有個小姑娘蹲在路邊拿手機拍酒店招牌,她問人家吃飯沒,小姑娘說不餓。沈鹿說那是緊張,不是不餓。她停了停,又問燈牌是什麼顏色的。許佳怡想了想,說墨綠色。

  沈鹿走到窗口,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樓下確實有幾個年輕女孩蹲在花壇邊上,燈牌沒亮,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還沒拆封的禮物。雨剛停,路面濕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她想起自己在《長安》片場第一次收到粉絲信的時候——信紙是粉紅色的,邊上畫了一隻小貓追蝴蝶,那個貓歪歪扭扭的,像小何畫的那種。她把信放在化妝間的抽屜里,每次拍完重場戲就拿出來看一遍。

  「沈老師,」許佳怡在身後叫她,「該化妝了。」

  沈鹿在鏡子前坐下。她今天自己動手——不是不信任化妝師,是每次重要場合之前她都習慣自己畫底妝。這是剛入行時養成的習慣:那時候沒人幫她,跑組試鏡都是自己對著出租屋的鏡子畫眉毛,畫歪了擦掉重來,擦得眼皮發紅。後來有了化妝師,她還是會自己打底——第一層粉底是給自己看的,決定今天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鏡頭。她今天用的粉底比平時深半個色號,因為最近拍《歸途》曬黑了——李月華每天走十幾公里找女兒,風吹日曬,皮膚黑了一圈。沈鹿沒有刻意美白回來,覺得這個膚色是對的——李月華陪她來參加頒獎典禮,白得發光不像李月華。

  她畫完最後一筆眉毛,把眉筆放下。鏡子裡的人穿著墨綠色禮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不是李月華。李月華不會盤頭髮,她只會隨便扎一個馬尾,皮筋斷了就斷了。也不是安寧。安寧在宮裡當了十二年差,盤頭的動作比誰都快,但她不會戴這麼亮的耳釘——宮女的耳洞是空著的,只插一根素銀針。她是沈鹿。今晚站在這裡的,是沈鹿。


  她對著鏡子戴上耳釘——顧嶼送的結婚禮物,素銀的。指尖碰到耳垂的一瞬,她忽然想到這枚耳釘從成婚那天起就一直跟著她,被安寧遮過,被李月華擋住,此刻露出來了。她輕輕按了一下,扣緊。

  許佳怡從身後探過頭來:「顧嶼的航班提前到了,他已經到酒店了。」沈鹿從鏡子裡看她,說你什麼時候開始當他的傳聲筒了。許佳怡沒回這句,轉身去整理禮服裙擺。

  顧嶼敲門的時候,沈鹿剛把那雙矮跟的鞋穿好。她站起來去開門,走了幾步,腳感很穩。門打開,顧嶼站在走廊里,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芋泥波波,多加芋泥,少冰。沈鹿接過來喝了一口,說是熱的。他說天冷,改的熱飲。她知道他不愛撒謊——把冰的改成熱的,得多繞二十分鐘的路。他從不說這些。

  她退後一步讓他進來。他掃了一眼房間——禮服掛在衣架上,鞋擺得整整齊齊,巧克力紙剝了一半放在床頭柜上。他注意到床邊還攤著她昨晚來不及合上的筆記本,翻到的那一頁最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如果今晚沒拿到獎,明天還要回橫店。」他彎腰把筆記本合好,筆夾在封面上。

  「緊張嗎?」他問。

  沈鹿想了想。「早上起來的時候在算今天的通告——比平時晚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今天沒有通告。今天來這裡,是給你和安寧請假。」

  「來參加頒獎典禮。」

  「對,頒獎典禮。」她把奶茶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我以前覺得頒獎典禮是一個終點——拍完一部戲,拿到一個獎,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前兩天周明問我,李月華找到女兒會停下來嗎。我說不會。她會再找一個理由繼續往前走——不是找女兒,是找自己。找到女兒之前她還是媽媽,找到之後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也在想,如果今天拿到獎,我還會繼續往前走嗎。」她停了停,把視線從自己的手指上移到他臉上,「後來覺得,拿不拿獎都會繼續走。不是因為不甘心,是因為還有東西沒學會。李月華還沒找到女兒,安寧還沒等到那句『這些年辛苦你了』。我替她們藏著這些話,得繼續往下演。」

  顧嶼在她旁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她往他那邊偏了偏。他握住她的手。「你今天不是來請假的。你是來替安寧和李月華看看——她們教會你的東西,有沒有人認可。」

  她轉過頭看他。他繼續說:「不管今晚有沒有人鼓掌,那些東西都在你身上。安寧的膝蓋,李月華的鞋底,角色替你扛著你自己的軟弱,你把軟弱還給她們做盔甲。獎盃只是確認——不是確認給世界看,是有一天收工的時候確認給自己看,『我不是在浪費時間』。」

  她靠在他肩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有車開過,車燈掃過窗簾,在牆壁上一閃一閃地亮了幾下。她把奶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忘了是熱的,舌頭被燙了一下,吸了吸氣,說走吧。

  上海大劇院的紅毯很長,從入口鋪到台階下面,兩側擠滿了媒體和粉絲,閃光燈亮得像一片不停炸開的星海。沈鹿從車裡出來的時候,雨剛好停了,路面濕漉漉的,映著燈光。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站在原地微微眯了一下眼——不是被閃光燈晃的,是那個聲音很像當年她剛入行時在片場聽到過的一個場務大姐,每次收工都會喊「沈鹿你的盒飯還留不留」。她對著那個方向笑了一下,許佳怡在她耳邊說走吧,她挽住許佳怡的胳膊,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收工後走在橫店石板路上一樣。腳下隱約傳來很輕的摩擦感——她低頭看到禮服裙擺的下沿沾了一點水珠,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採訪區的主持人把話筒伸過來:「沈鹿老師,今天有信心嗎?」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全手打無錯站

  沈鹿想了想。「做好了能做的準備,剩下的不是能控制的事。」不是客套。昨晚她對著鏡子試禮服的時候想過這個問題——如果真要她說獲獎感言,她會說什麼。但她很快把那張卡片翻過去了,讓自己去想另一件事:如果沒拿獎,明天回橫店拍什麼。那場戲是她期待已久的重場戲——李月華去派出所辨認遺物。不管今晚結果如何,明天那場戲還在等她。這個念頭像一塊壓艙石,讓她能在紅毯上站得穩。

  頒獎典禮的流程和往年一樣。燈光暖黃,從穹頂灑下來,把整個大廳籠在一片金燦燦的光里。座位安排把《歸途》劇組和《長安》劇組放在了同一排,中間隔了幾個位置。沈鹿落座時看到了鄭導,他也看到了她,隔著幾個人沖她點了一下頭。她微微欠身,鄭導已經轉過頭去,和旁邊的製片人低聲說著什麼。

  最佳女主角的候選在頒獎禮中後段。開獎前許佳怡從後排探過身來,壓低聲音說這輪GG特別長,剛才發的預告片被彈幕刷了半屏幕的「沈鹿好美」。沈鹿說你怎麼看彈幕,她說在洗手間偷偷刷的,心跳太快需要分散注意力。沈鹿握了握她的手背,涼的——她禮服外面沒穿外套,手指因為一直攥著節目單,指甲在紙上掐出了好幾道凹痕。沈鹿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翻過來,在自己手心裡暖了暖。


  開獎嘉賓走到舞台中央,拆開信封。所有人的頭都往台上偏了偏,整個大廳像同時被一根無形的繩子輕輕拉了一下。沈鹿的背挺得很直,她想起自己剛入行時看過的一段話:演員要身體力行地理解每一個角色。那時候她以為「身體力行」就是把自己投進戲裡,後來才知道,也包括在人群注視下保持沉默——等待一個角色走進身體,或者等待此夜的名字被別人念出口。

  開獎嘉賓念出別人的名字。

  那個名字被擴音系統送進滿場燈光里,音節還沒落地,掌聲已經湧起來——先是從獲獎者那一側的座位區,然後是全場,像海浪從舞台中央往四面八方推開。沈鹿沒有立刻響應。她聽到那三個字,像是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喊了一個她認識但不太熟的人。然後她開始拍手。她的手合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指節有點僵——不是緊張,是剛才坐得太久,空調開得太足,手指被吹涼了。她的嘴角揚起來,和所有人一樣。她看著那個女演員站起來,激動地捂住嘴,和身邊的人擁抱。沈鹿也站起來,往旁邊讓了一步,讓那個人能從她面前走過去。這一步讓得自然而然,沒有猶豫——不是謙讓,是她知道今天台上不需要她。她已經站起來了,讓開了,接下來就是別人的路。

  最佳女主角獲獎者提著裙擺走上台階,站定,舉起獎盃。她說謝謝導演,謝謝家人,聲音有些哽咽,台下安靜了幾秒。在她說到「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色都值得被看見」時,沈鹿側過頭,和所有人一起鼓掌。她拍手的節奏穩而輕,沒有多加一分,也沒有少掉一秒。

  沈鹿開始拍手的時候,腦子裡是安靜的。她看著台上那個女演員把獎盃高高舉起,燈光打在金色獎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那道光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她想的是:有一天我也會站在那裡嗎。不是「憑什麼不是我」的那種想,是排練——在心裡過一遍台詞,準備好被叫到名字時要說的第一句話。她低下頭,把手伸進包里,摸到那張卡片。卡片上只寫了兩行字:謝謝安寧的膝蓋,謝謝李月華的鞋底。原來她排練的從來不是「贏了所有人之後該說什麼」,而是「一步一步走到這裡之後,最該謝的是誰」。她把這句獲獎感言在心裡輕輕念了一遍,然後合上包,把卡片留在包底。

  散場時人潮湧動,有人在找助理,有人在打電話報喜,有人站在過道里互相擁抱。沈鹿和許佳怡被人群衝散了幾步,又走回來。她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消息湧進來——有恭喜的,有安慰的,還有幾條她只看了一眼沒點開,準備回酒店再慢慢回復。走到大廳出口附近時,評委會主席從人群中側身經過她身邊。老先生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下,只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便繼續往前走了。他說:「你是所有評委討論最久的演員。」

  沈鹿站在原地,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走遠。她握著這句話,像握著一枚很輕的東西——輕到怕掉了,又重得她必須停下腳步才能托住。這個瞬間和上台領獎不一樣——沒有鏡頭,沒有人鼓掌,但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不是被粉絲看見,不是被媒體看見,是被一個不認識她、只看過她表演的人看見。她站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和包里那張卡片放在一起,存在心裡。剛才入座時遠遠和她打了個招呼的鄭導,散場後也從前排走過來,沒有繞到她面前,只是在經過時用捲成一卷的場刊輕輕點了點她的肩頭,說了一句:「沒拿獎是對的。你還早。」

  許佳怡從旁邊擠過來。她禮服袖口被攥出了兩道印子,口紅蹭掉了一半——不知道是咬嘴唇蹭的還是在洗手間擦掉的,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哭過的、強撐的亮,是真的在興奮。她說沈老師你剛才聽到沒有,主席說你是討論最久的演員。沈鹿說聽到了。許佳怡說她跟了這麼多頒獎禮,第一次聽到主席主動跟演員說這種話。

  沈鹿把她的手拉過來,掰開,讓她鬆開攥緊的拳頭,說走吧。

  顧嶼在後台那條街等她。和每次一樣,車停在路燈下面,他靠著車門低頭看手機。路燈光把他圈在中間,身後是半條安靜下來的小街。沈鹿走近時他沒有抬頭,她先聞到糖炒栗子的味道——那個味道在雨後濕漉漉的空氣里格外甜,像冬天的小火爐。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袋子上印著粉色的招牌,是她說過好吃的那家新開的栗子店。

  她把紙袋接過來捧在手心裡,隔著紙袋那股熱氣鑽進掌心。她問你怎麼知道這時候要買栗子。他說每次你沒胃口,就想讓你吃點熱的。她把紙袋打開,栗子殼在手指間裂開,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她低頭剝了一顆,放進嘴裡,栗子又粉又甜,舌尖一壓就化開。她剝了一路,剝到第四顆的時候想起剛認識他那年冬天,她追的劇撲了,他帶她去買糖炒栗子,她一個人吃掉大半袋,他一顆沒吃。今晚她把剝好的栗子遞到他嘴邊,他低頭含進去。

  車子駛離大劇院,窗外霓虹燈漸漸稀疏。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回到橫店的酒店已經快半夜,她把禮服掛好,洗了澡,頭髮吹乾,把床頭柜上那枚胸針放回首飾盒裡。床頭柜上放著《歸途》的劇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場戲——李月華去派出所辨認女兒的遺物。劇本上她的筆跡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用紅筆圈了圈,有的地方貼著便簽。道具組今天下午給她發了一張道具表的照片:手錶,紅色塑料錶帶,錶盤有裂縫;發繩,粉色,上面纏著幾根頭髮;一隻小布老虎,肚子上的線鬆了,棉花從縫隙里擠出來。她把這些東西的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閉上眼睛。

  今晚沒有拿到獎。但她發現自己知道拿獎應該是什麼感覺了——不是在台上哭,是領獎之後,想給媽媽打電話。媽媽在電視前面坐了一晚上,你得跟她說一句:媽,我拿到了。這句話她在心裡排演過很多遍,今晚沒有用上。但她沒有刪掉它,她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收好——遲早會說。不是在白玉蘭的台上,就是在另一個台上,或者在某個收工後回到家的晚上,推開門,換好鞋,對媽媽說:媽,我拿到了。

  她關掉燈。黑暗裡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顧嶼發的:「早點睡。」她回了一個字:「嗯。」又把手機屏幕在枕頭上扣過去。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閉上眼,手裡的栗子殼還沒扔掉,捏在指尖像一枚很小很小的棋子。今晚沒有獎盃,但明天還有那場戲。那塊表還在道具組的桌子上放著,錶帶內側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明天她要替李月華走進派出所,認領那塊表。不是哭,是確認——確認女兒活過,確認那朵向日葵是向日葵,不管太陽有沒有照到它。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