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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新的道路(上)

2026-09-08 01:36:07 作者: 墨墨的莫默

  白玉蘭頒獎典禮結束後第三天,沈鹿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不是不需要商量,是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很久,從《長安》片場小夏蹲在樓梯間哭的那天就開始轉,後來每次看到年輕演員被經紀人用「機會」裹挾著去飯局,這個念頭就在心裡多刻一道印子。她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落到紙上,白玉蘭那晚坐在台下等待開獎的那幾分鐘,她忽然想通了——時機不是等來的,是自己定的。就像頒獎嘉賓念出名字的瞬間,不會提前告訴你「準備好了嗎」。

  那個周末,沈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桌上一台筆記本電腦、攤開的筆記本、幾份從周律師那裡調來的藝人合約範本、還有一杯涼了又續熱的茶。她做事的時候習慣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信息提醒全部關掉,書房門虛掩著,客廳里的聲音偶爾傳進來——顧嶼在廚房切菜的砧板聲、鍋鏟刮過炒鍋的細響、他踮著腳給她換玄關燈泡時輕手輕腳搬椅子的動靜。這些聲音像一層薄薄的背景,把她從那些條款條文裡拽回來一點點。她有時候起身去接水,路過廚房會靠在門框上看他炒菜,他頭也不回地說「快了」,她也不解釋——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來催他的,她只是需要暫時喘口氣然後再回到那五頁紙面前。

  她參考了周律師發來的幾份藝人合約範本——那些條款背後都有真實的糾紛判例和行業痛點,不全是理論。比如其中有一條關於「合理工作機會」的定義模糊導致公司可以無故雪藏藝人且不違約,還有一條違約金條款因未規定上限而衍生出幾倍差異的判例。她把這些血的教訓轉化成自己的規則語言一一列入條款。她在「拒絕參加非工作性質的應酬」這一條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人名——小夏。寫完又用橡皮擦掉了,但力透紙背,字跡還能看出輪廓。不需要寫名字。這些人是誰,她自己記得就行。

  周一早上,她把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放在工作室的會議桌上。文件不厚,五頁紙,標題是《鹿鳴工作室簽約藝人權益保障條款》。許佳怡來得最早,推門進來時手裡還端著一杯剛在樓下買的豆漿,看到桌上的文件,她把豆漿放下——不是隨手放的,是擱在離文件最遠的桌角上,怕紙杯外凝的水珠洇濕紙頁——拉開椅子坐下來開始看。

  條款很細。第一條是關於接戲的底線標準:不得強迫藝人接有損人格尊嚴的角色,涉及裸露、暴力、敏感題材的劇本須由藝人和經紀人共同確認。第二條是經紀人陪同制度:所有簽約新人前三個月的所有通告必須由經紀人全程陪同,陪同不是監視,是讓剛入行的小孩知道至少有一個成年人在旁邊看著,出了任何事都有人兜底,不是她一個人扛。第三條是關於應酬的規定:拒絕參加任何非工作性質的飯局、酒局及其他社交應酬,合作方的正常商務宴請須提前報備並經經紀人評估同意。後面還有關於收入分成透明化、人身安全保護措施、解約違約金上限的條款,每一條後面都附了違反的處理辦法,沒有模糊地帶。

  許佳怡從頭讀到尾,又翻回去重讀了其中幾條。她讀文件的時候眉心微微皺著,手指跟著字句一行一行往下劃——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摳每一句話的措辭。翻到第四頁時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然後往回翻了一頁,把那一條從頭又看了一遍,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默念某個字眼。抬起頭的時候她眼睛有點紅。

  「這一條,」她把文件轉過來,手指點在第三條第二段,「『陪同不是監視,是讓剛入行的小孩知道,至少有一個成年人在旁邊看著』——」她頓了頓,「我那年在趙承佑的飯局上,一個人都不認識。沒有人陪我,我不知道那些規矩是真的假的,不知道該不該站起來敬酒。如果有一份東西告訴我『你可以不敬』,我可能就不那麼怕了。」



  「你看看有沒有需要改的——特別是分成百分比那個地方,還有違約金上限那條,法律上的措辭我不確定夠不夠嚴謹,你再和周律師確認一下。不是拍板,是先看看能砸出幾塊磚。」

  許佳怡把隨身的筆拔出來,那支筆的筆帽有點松,每次拔都發出很輕的「咔」一聲。她問能直接在這上改嗎。沈鹿說本來就是給你改的——列印了五份,試改用;改完了重新出一版給每個人簽字。許佳怡低頭,在第一頁某條旁邊用很小的字標了一行:此處建議補充定義,「非工作性質」的範圍需明確,避免對方以「行業慣例」為由鑽空子。

  她寫完抬起頭看著沈鹿。「沈老師,這份條款如果當年有,你會簽嗎。」

  「會簽。會更有底氣說『不』。」沈鹿把杯子放下來,看著那五頁紙,「以前很多人會說『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你適應不了就退出』。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自己的藝人,我不想再跟任何新人說這種話。圈子是什麼樣,不是少數人說了算的——是一群不願意妥協的人慢慢磨出來的。」她拉過她剛才用來改條款的那支筆,在第一頁的頁眉空白處一筆一划寫上「鹿鳴工作室簽約藝人權益保障條款」,寫得很用力,墨跡在紙面上洇開一點點。把筆還給許佳怡時補了一句:「如果有人覺得這些條款是斷自己財路的,那就不是我們該合作的人。」


  許佳怡低頭繼續看條款,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到半空,把會議桌上那幾頁紙照得有些反光。她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中央,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豆漿,沒有喝,只是握著。

  條款正式推行後,第一個找上門來的不是質疑,是試探。

  有個合作過多次的製片人老方給許佳怡打電話,說聽說你們最近出了個新條款,是真的還是掛著的。許佳怡說真的,每一條都寫進合同,不接受的可以不做。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以前老方從不沉默,每次打電話都是直截了當報價、談檔期、問女演員有沒有空。這次他停了好幾秒,許佳怡能聽到背景音里有人在喊「道具組那個道具車怎麼還沒推過來」。她說老方你還有問題嗎。老方說沒了,那就簽吧,按你們的條款來。

  掛了電話許佳怡發現自己在笑。不是開心,是一種她以前沒體驗過的感覺:原來當規則被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時候,拒絕就不需要理由了。她不用想怎麼措辭才能不讓對方生氣,不用怕拒絕了這單生意會不會影響後面的合作,條款在那裡,白紙黑字,不是她個人的堅持,是這個工作室的底線。她在筆記本上隨手寫了一行字:老方說「那就簽吧」,比任何誇獎都讓人踏實。寫完她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很小的對勾——和沈鹿在通告單上畫的那種一樣。

  也有不那麼配合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

  有人託了好幾層關係約沈鹿吃飯,電話打到許佳怡這裡,說只是朋友之間聚聚,好久沒見了,順便聊聊合作。許佳怡接電話的時候正站在工作室的茶水間裡,面前是剛買的兩罐方糖——黃色原味,棕色咖啡糖。她一隻手拿著手機,客氣但清晰地說沈老師最近在拍戲,應酬暫時都不方便,如果您有劇本或者合作意向可以先發郵件。對方還在說大家見個面沒那麼複雜,許佳怡沒有打斷,也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變,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第一次短了一點。對方似乎從她的堅持里讀出了什麼,說了句「那行吧改天再說」就掛了。

  小夏趴在茶水間門口偷偷聽完了整通電話。許佳怡把手機放回口袋,拿了一顆方糖放進咖啡里。發現她在看自己,她舉起咖啡杯晃了晃。「你教的——上次你替我擋飯局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她說,「語氣一樣,連『麻煩您發郵件』那句都一模一樣。」

  許佳怡靠著茶水間的台面,把咖啡杯握在手裡暖了暖。「我學藝不精——照本宣科。」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彎的,但眼神沒在開玩笑。小夏從門口走進來,打開黃色方糖罐子往自己杯子裡加了一顆糖。她說那時候我蹲在樓梯間哭,不知道這個行業有沒有人肯幫我。現在站在這裡,給另一個經紀人學我當初的樣子——以後她也會這樣教別人吧。許佳怡看著小夏把方糖罐蓋子擰回去、用小毛巾擦掉檯面上的糖漬,忽然想起自己在趙承佑辦公室簽的那份合約。那份合同的紙很白,條款用很小很密的字體印滿了正反兩面,翻到最後一頁簽名的位置,她手抖得快握不住筆。現在這份只有五頁紙,普普通通的仿宋體,她改條款的時候用鉛筆寫批註,寫錯了就用橡皮擦掉重寫——周律師說得對,好的合同不怕改,因為底線經得起推敲。

  第三周,有人找上門來。

  一個曾在其他公司因拒絕陪酒被雪藏的女演員輾轉託人聯繫到鹿鳴,問能不能簽約。她說她在網上看到過沈鹿為新人擋飯局的事情,也聽說了他們條款里拒絕陪酒的明確底線,不相信能百分之百兌現,但還是想來看看。許佳怡約了她下午四點在工作室見面。女演員提前四十分鐘就到了,坐在會議室里等——不玩手機,不喝水,就是坐著。她後來跟許佳怡說,她怕遲到,怕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就沒人肯收她了。

  許佳怡把條款原件推到她面前,說你慢慢看,有什麼問題直接問,不用著急。她翻得很慢,每一條都看了好幾遍,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默念那些條款的每一個字,也在心裡和之前簽過的那份讓她渾身發冷的合同做比對。看到第四條「經紀人無正當理由停接工作屬於違約」時她忽然停住了,抬起頭問許佳怡這一條是什麼意思。許佳怡解釋了一下,又補充說這不是虛的——合同模板全是周大律師根據勞動法條文逐條摳出來的,每一個承諾都有對應的違約條款和追責機制。對方如果違約,真正打官司是要負責的。

  那個女演員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看條款,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站了太久,忽然有人遞過來一個手電筒。然後她拿起筆,簽了字。筆跡很用力,像是把自己名字刻在了一條新的起跑線上。簽完之後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一種東西被放下了——不是軟弱,是這幾年壓在骨頭裡的重力。她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但語調非常穩:她請自己相信,這一次不會再是一個人。

  許佳怡把簽好的合同收進檔案夾,夾脊上貼好新標籤。她把檔案夾放回文件櫃的時候手指在標籤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不會再從鹿鳴的檔案里消失。她想起自己剛從趙承佑那裡出來、一無所有的時候,連這份條款都不敢想像。那時候她覺得尊嚴是需要等價交換的奢侈品。現在知道了——尊嚴不是換來的。是有人把它寫進規則里,你伸手就能碰到。

  四月的上海時陰時雨,論壇安排在南京西路一家酒店,簽到處排著長隊,空氣里混著雨傘摺疊時的沙沙聲和參會者互相寒暄的低語。許佳怡到了之後先去洗手間對著鏡子把開衫的領口重新整理了一下——這件衣服哪裡都好,就是領口的邊角容易翹。她出門前已經熨過兩遍了,但坐了一路車,前襟還是壓出了幾道褶皺。她用水沾濕指尖輕輕按壓了幾下,把那一小塊布料撫平。整理好之後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門——沒鎖,腳步聲進來又出去,沒有人注意到隔間裡的她。

  手機屏幕在洗手台上亮了一下。陳敘白髮的,就一行字:「忘了給你塞巧克力,等下講完補。」她把這條消息來回看了兩遍,笑了一下,想像他在手術室外的休息區寫字條,那張便條和每天早上擱在灶台上的「粥在鍋里」用的是同一款鉛筆。她把巧克力的事放回心裡,沒有再想。今天不需要甜的東西——她需要的是清醒。

  上台的時候燈光很亮,從頭頂正上方打下來,把她藏藍色開衫照得微微發灰。台下大概坐了兩三百人,前排有幾個她叫得出名字的經紀公司代表,後排的年輕面孔她有些眼熟,像是在某個片場裡遠遠打過照面的新人,還有一些只是初入行的學生。她站在講台後面,把話筒往下壓了壓——比前一個發言嘉賓矮半個頭,那個人講的是市場趨勢和流量分發邏輯,PPT上全是數據圖表。她沒有PPT,只有一份自己在筆記本里寫了劃掉劃掉又寫的發言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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