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在確認自己的過去,確認這一年她是怎麼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我今天不是來教大家怎麼帶藝人的。我是來跟大家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我自己的故事。」
全場安靜下來。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觀眾席,各種專注安靜的眼神,最後在後排角落裡看到一個人——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看了一眼。沈鹿坐在最後一排,穿著一件很低調的黑色外套,頭髮隨意的紮起來,微微沖她點了一下頭。她沒有告訴許佳怡會來。她在橫店拍了一整周的雨戲,今天本來是她的休息日。
許佳怡把目光從最後一排收回來,她放在講台上的手不再抖了。她繼續往下說——關於趙承佑公司那三年,她做過的那些事。不是推脫,不是清算,是自己攤開來看。她講了自己替經紀人去飯局擋酒,在洗手間裡吐空了胃再補口紅,水從龍頭往下沖的時候她想,會不會有這麼一天,她能不能把這張嘴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變成自己的。講到最後,她說:我做錯過很多事,但現在做的事是對的。
台下開始有人鼓掌。她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繼續說:「行業里的很多規矩不是法律,沒有人強迫你必須遵守。只是大家都這樣做,就變成了默認。但默認不代表正確。如果有人願意先站出來說不,不需要一下子就改變整個行業,只要有一家工作室先把自己的底線寫清楚,然後另一家覺得合理跟著做,就夠了。讓規則從紙面上滲進土壤里,一個條款一個條款地生根。」
發言結束後她沒有立刻離開。有年輕經紀人圍上來,問她條款具體怎麼擬,有沒有模板。許佳怡站在過道里,打開手機備忘錄,一條一條念給她們聽。有人低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字,字跡潦草但越寫越用力;有人直接用手機拍她的屏幕。她說不用拍,回頭把電子版發你們,頓了頓補充道,周律師的郵箱你們存一下,有什麼法律問題直接問他。
前排幾個老牌經紀人也在人群里。有個人跟她交換名片時說了句「條款看得我都不敢簽新人了」,語氣輕描淡寫,像句玩笑。許佳怡握著對方的名片沒有立刻放進口袋。她在心裡把那句話掂了掂——對方背後是一家以「資源置換」著稱的公司,手下藝人平均在約期不到兩年就會解約。她當場沒有回懟,後來沈鹿在從會場往外走的走廊上跟她說,下次再有人這麼問,只需要回一句「那是您的損失」。不是吵架,是陳述事實。許佳怡把這句話也記在心裡。
散場後沈鹿在走廊里等她。許佳怡看到她從後排座位上站起來,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順路。」沈鹿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和平時收工後說「我正好路過」一模一樣——淡淡的,不解釋,不給對方壓力的那種。
許佳怡看著沈鹿並沒有揭穿她的意思,也沒有說順路是順哪個方向的路。今天不是她在台上第一次學會拒絕,是第一次在講完之後推開玻璃門,看到外面有人等她。不是替她撐腰,只是站在那裡等她,和每一次收工在片場門口一樣。她說「新的道路」——你以為是沒人走過的路,其實是有人已經先踩出了一行腳印。你只需要順著腳印走,走著走著就成了自己的路。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路過一個垃圾桶,許佳怡把自己手裡那張發言時一直攥著、已經汗濕變皺的大綱揉成團扔了進去——以後不需要再念給別人聽了。從趙承佑的辦公室到白玉蘭台下,再到剛才的講台上,這些話她對著自己說了已經無數個夜晚,如今當著幾百人的面說過一次之後,就不需要再靠握紙張來獲得安全感了。這些字已經從紙上長進她的骨頭裡,不再會被風吹走。
同一時刻,沈鹿在回家路上收到了周律師的消息留言,有一個叫韓寧的年輕律師想申請加入鹿鳴做藝人法律顧問。沈鹿問為什麼想來小工作室。韓寧回覆:「我姐姐以前也是演員。後來退圈了。如果當時有這種條款,她可能還在演戲。」
沈鹿在車裡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城市霓虹從她臉上流過,一明一暗。她沒能立刻回復什麼長篇大論,最後只打了幾個字:「明天下午來工作室聊。」韓寧回了一個「好」字。又過一會兒,沈鹿給他發了一句謝謝。不是客氣,是謝謝她姐姐——那個退圈的女演員。她曾經站在這個行業的某個旋渦邊緣,沒有等到這份五頁紙,但她的名字現在出現在另一個年輕律師的推薦信里。每一個不再演戲的人都是這個行業地基里的一根鋼筋——不是所有改變都由台前的演員去完成,有些改變的開端,在那些退場者不曾被公開看見的陣痛里。
晚上回到家,顧嶼正在廚房炒菜。鍋鏟碰到鍋沿,叮叮噹噹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空氣里有切的細細的蒜蓉熗鍋後爆出的香味。沈鹿換了鞋,放下包,沒有像平時那樣去廚房門口靠著,而是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屏幕上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她保存在通訊錄里很久但從未主動聯繫過的名字:趙老師。郵件很短,只有幾行字:「我有個學生,今年剛從學校畢業,學表演的。人踏實用功,想找個能學東西的地方。我讓她去你那裡試試。」後面附了那女孩的簡歷和一張證件照——照片裡的女孩梳著乾淨的馬尾,牙齒不太整齊,所以拍照時習慣性抿著嘴,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對著鏡頭硬擠出來的亮,是真想被人看見。
沈鹿把這封郵件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得很快,像平時翻劇本大綱一樣先抓核心信息:誰、多大、什麼專業、誰推薦的。第二遍她放慢了速度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停在「我讓她去你那裡試試」這行字上停了好幾秒。趙老師沒說「收下她」,趙老師說「試試」。和當初教她的時候一樣——不替你做決定,只給你一個方向。她點了回復,打字:「趙老師,讓她來吧。明天到工作室報到,找許佳怡。謝謝您。」發完又補了一行:「您上次托人帶給我的蘋果,我分給大家吃了。」
發完郵件她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燈亮了,那道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和她剛搬進這間公寓時一樣細的亮線。她想起最開始的時候這間工作室只有三個人——她、許佳怡、唐輕輕。會議桌是二手的,桌面有道很深的劃痕,每次開會都會有人把筆掉進那道縫裡。後來人多了,唐輕輕搬來了一個舊書架,小夏在茶水間貼了一圈便簽——幾號幾點有誰來面試、黃糖和白糖的標誌、佳怡姐不要喝冰水。現在工位快坐滿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柜子,貼著列印的名字,標籤上字體也慢慢地從沈鹿自己手寫的便簽變成了整齊的列印體。茶水間的方糖有兩種顏色——黃色原味,棕色咖啡糖。這些東西都不值錢,但它們是這間工作室活著的毛細血管。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顧嶼正把菜往盤子裡盛,鍋鏟把最後一點汁澆在排骨上,沒抬頭,說還有一個菜。
「我剛才又招了一個人——趙老師推薦的學生。」
鍋鏟在鍋沿颳了一下。他把火關小,轉過身來,圍裙上有一小塊被油濺過的印子。「趙老師的徒弟——那也算是你的師妹了。」
「對。想當年去菜市場她讓我觀察賣魚大姐的手,回來寫筆記,還讓我研究賣豆腐的大叔為什麼只用手指輕輕一提就能把豆腐完整地托起來。現在有人叫我師姐了。」她接過他遞來的筷子,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完了才說:「這個師妹明天來報到。你說我第一課教她什麼——帶她去菜市場嗎?」
他說可以先教她怎麼把蘋果削成一盤。沈鹿想了想,說削蘋果太麻煩,買一盤現成的給她——但要在她進來之前就擺好。讓她覺得這間工作室隨時都有一盤蘋果在等人。就像趙老師當年,每次推開門,茶几上永遠擺著兩杯茶、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蘋果。她以前覺得那是趙老師有備無患,現在她知道——不是等你來才準備,是準備了,等你來。
她站在廚房裡,嘴裡還嚼著排骨,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以前她是那個推門進去、看到兩杯茶一盤蘋果的人。現在她是那個在茶几上擺蘋果的人。趙老師把蘋果遞給了她,她把蘋果削好碼齊,放在桌上,等著下一個推門進來的人。
窗外夜色漸深,樓下的銀杏樹新葉已經長出來了,小小的扇形在路燈下泛著嫩綠的光。這棵樹的葉子從來沒見過安寧,也不認識李月華——但它們見過沈鹿每天早上出門,見過顧嶼在路燈下等她收工,見過小夏攥著劇本蹲在樓下背台詞。以後還會見到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趙老師的徒弟,她的師妹。這些葉子什麼都不說,但它們一直在。就像條款里那些字,就像蘋果,就像方糖。從趙老師的手到她的手,再從她的手到不知誰的。她轉身走回書房,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舊得卷邊的筆記本——封面是安寧的,但最後幾頁已經寫滿了李月華,夾在側袋裡的銀杏葉和小何的糖紙輕輕晃了一下。她翻到筆記的最前面,看到自己還是新人時寫下的一行字,字跡有點歪但很用力:學會怎麼跪。後來她學會了怎麼跪,學會了怎麼站起來,學會了怎麼出戲,學會了怎麼把規則寫進合同里。
現在她要學會怎麼把這盤蘋果放好,讓它一直有。不是她的蘋果——是誰推開這扇門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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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飯,沈鹿在廚房洗碗,顧嶼在旁邊擦盤子。水龍頭嘩嘩響,她把手裡的碗沖乾淨遞給他,他接過去用干布抹了一圈,放進碗架上。兩個人配合了無數次,動作已經不需要說話——她遞,他接,他放,她再遞。
「趙老師那個學生,叫什麼名字?」顧嶼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好,擦了擦手。
「簡歷上寫的是林棲。」沈鹿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棲息的棲。她媽媽取的名字,說是希望她能找到一個地方停下來。」
「找到了嗎?」
「應該在找了。」沈鹿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碗架上那一排洗得乾乾淨淨的盤子,「她明天來報到。我讓佳怡先帶她熟悉一下工作室的流程,然後下周開始跟組——小夏那邊正好缺一個助理,讓她先跟著小夏跑幾天片場,知道劇組是怎麼回事。」
顧嶼點點頭,沒有多問。他從來不在她工作的事上多嘴,但她知道他每次點頭都是在說「我在聽」。
「對了,」他把擦碗布掛好,轉過身來,語氣和平時說「天氣預報明天有雨」一模一樣,「婚禮的事,該定了。」
沈鹿愣了一下。他們領證已經好幾個月,婚禮的事一直拖著——不是不想辦,是她先拍《長安》又拍《歸途》,中間穿插著白玉蘭和各種宣傳通告,根本沒有完整的時間坐下來想這件事。
「你想定什麼時候?」她問。
「五月。」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開始翻手機日曆了,「你《歸途》殺青是四月下旬,五月中間有個空檔。我看過橫店的拍攝計劃,你那幾天沒有通告。」
沈鹿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他把手機日曆遞到她面前。屏幕上五月第二個周末被圈了一個紅圈,旁邊備註了三個字:銀杏樹。
「你怎麼知道《歸途》的拍攝計劃?」
「許佳怡發的。她說這份通告單你應該沒空看,讓我幫你存著。」
沈鹿接過手機,看著那個紅圈,忽然想起第一次相親時他在咖啡館點的那杯冰美式——苦的。他說冰美式提神,其實那杯咖啡從熱變溫他一口都沒喝,只是在反覆計算自己有沒有說錯話。後來他從冰美式換成了溫白開,又從溫白開換成了熱奶茶,每一次口味變化都在往她這邊靠——不是討好,是靠近。
「五月。」她把手機還給他,「行。就五月。院子你來定。」
「定了。」
「什麼時候定的?」
「上個月。那個民宿的老闆跟我說,五月第二周的周末有人退了訂,問我接不接。我說接。」
沈鹿挑了挑眉。上個月她還在拍《歸途》的夜戲,每天收工累得倒頭就睡。他在她睡著的時候,已經把婚禮的場地悄悄定好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會答應?」
她看著他。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報天氣一樣平淡,但她聽懂了——他不是在催她。他是在告訴她,不管什麼時候她準備好了,他都在那裡等著。
她走過去,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五月。不改了。」
他伸手把她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指碰到她耳垂上那枚素銀耳釘,停了一下。她沒有耳洞,這對耳釘是他專門找師傅定做的耳夾款,戴久了不會痛。
「那明天,」他說,「你見趙老師的學生。我訂菜單。」
「什麼菜單?」
「婚宴菜單。」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裡面已經列了一長串菜名,有她愛吃的糖醋排骨,有她爸愛吃的紅燒獅子頭,有她媽愛吃的清蒸鱸魚。每一道菜後面都備註了食材來源和試做的次數。
沈鹿看著那一長串備忘錄,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問過他一句話:「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做飯的?」他說你去橫店之前。她當時以為他是想給她做頓飯,現在她知道——他是想給她做一輩子的飯。所有角色都在戲裡走完了一生的起承轉合,只有他會在灶台邊用最尋常的那頓飯,為她寫一個不需要殺青的結局。
窗外夜色漸深,樓下的銀杏樹新葉在路燈下輕輕搖晃。明天會有新的實習生推開工作室的門,明天會有新的菜譜要在廚房裡試。五月不遠了,那棵銀杏樹正在悄悄長出新葉——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