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宋清歌幾乎沒有合過眼。她搬了把椅子坐在ICU門口的長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走廊里的白熾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慘白的光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一樣。
宋遠航坐在她旁邊,老人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腰已經直不起來了,但怎麼都不肯回去休息。宋清歌勸了三次,他每次都說「等你媽出來我就走」,然後繼續坐在那裡,眼睛紅紅的,盯著ICU的方向。
白露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問情況,宋清歌簡單說了手術成功、還在觀察,白露在電話那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小滿很乖,讓她安心在醫院,不用操心家裡的事。
宋清歌掛了電話,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ICU的門打開的時候,宋清歌幾乎是彈射般從椅子上站起來。主治醫生走出來,這次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
「病人各項指標穩定,沒有出現併發症,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目前意識已經恢復,但身體還比較虛弱,需要繼續觀察。家屬可以進去探望,但時間不要太長,病人需要休息。」
宋清歌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抓著醫生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謝謝」,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遍。醫生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護士推著病床從ICU里出來,宋清歌終於看到了媽媽。
蘇桂蘭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紙,頭髮散在枕頭上,銀絲比記憶中多了很多。她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乾裂起皮,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管子連接著頭頂的吊瓶。
她瘦了。
宋清歌上一次見到媽媽還是兩個月前。現在,媽媽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了出來,下巴變尖了,脖子上松垮垮的皮膚像褪了水的綢緞。
宋清歌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護士將病床推進普通病房,安置好,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離開了。
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亮得有些晃眼。窗外是海城灰濛濛的天,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對人間疾苦一無所知。
宋清歌走到床邊,輕輕握住媽媽沒有扎針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皮膚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媽,」宋清歌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在這兒呢。」
蘇桂蘭的睫毛顫了顫。
過了幾秒,她慢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而疲憊,像是隔著一層霧。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誰。然後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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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
「媽,我在呢。」宋清歌握著媽媽的手,湊近了一些,讓媽媽能看清自己的臉。
蘇桂蘭看著女兒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從宋清歌的眉眼移到她的臉頰,從臉頰移到她的下巴,一寸一寸地,像是要把女兒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清歌,」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媽對不起你……」
宋清歌的鼻子一酸,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媽,別說這個,你剛醒,別說——」
「讓媽說,」蘇桂蘭握緊了女兒的手,乾瘦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箍住了宋清歌的手腕,「不讓媽說,媽死也不安心。」
宋清歌的眼淚掉了下來。
蘇桂蘭看著她流淚,自己也哭了。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清歌,媽這五年,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蘇桂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氣,「一閉上眼,就是你出嫁那天穿婚紗的樣子。」
宋清歌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那天多好看啊,」蘇桂蘭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穿著白色的婚紗,頭髮盤起來,戴著媽給你的那個發卡。你站在鏡子前,媽給你整理裙擺,你低頭看著媽,說『媽,我好看嗎』。」
她停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
「媽說好看,我閨女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可是媽心裡在哭,媽知道你不願意嫁,知道你不喜歡那個人,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家才答應的。媽知道,媽什麼都知道。」
宋清歌的淚水決堤了,無聲地流了滿臉。
「可是媽還是讓你嫁了,」蘇桂蘭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痛苦,「媽親手把你推進了火坑!媽明知道那個沈懷瑾不是好人,明知道他娶你只是利用你,可是媽還是讓你嫁了!因為媽懦弱,媽怕債主上門,怕你爸去坐牢,怕這個家散了——」
「媽,別說了,」宋清歌哭著搖頭,「別說了,我不怪你們——」
「你不怪,媽怪自己!」蘇桂蘭的情緒激動起來,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跳,發出輕微的警報聲。宋清歌嚇壞了,趕緊按住媽媽的手,讓她別激動。
蘇桂蘭深吸了幾口氣,等監護儀的數字平穩下來,才繼續說,聲音低了很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媽這五年,每次看到別人家的閨女回娘家,開開心心的,帶著老公孩子,媽就心疼。媽想你,想讓你回來,可是媽不敢給你打電話。媽怕聽到你的聲音,怕聽到你不開心,怕聽到你過得不幸福——因為那是媽造成的,是你的親媽把你害成這樣的。」
「媽,不是的——」宋清歌泣不成聲。
「你聽媽說完,」蘇桂蘭握著女兒的手,眼神忽然變得很堅定,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清歌,媽現在想明白了。什麼面子,什麼家產,什麼債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過得好,是你開心,是你每天早上一睜眼,覺得活著真好。」
宋清歌趴在床邊,把臉埋進媽媽的手心裡,哭得渾身發抖。
「媽要是能回到五年前,」蘇桂蘭的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葉,像一聲嘆息,「媽寧可去街上要飯,也不會讓你嫁給沈懷瑾。」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宋清歌心裡最深處的那扇門。
門後面關著的東西——五年的委屈,五年的隱忍,五年的孤獨,五年的「沒關係我撐得住」——全部涌了出來。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蘇桂蘭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女兒的頭,像小時候她生病時那樣。
病房裡只有宋清歌壓抑的哭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宋遠航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
他靠著門框,看著裡面的母女倆,老淚縱橫。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淌滿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不敢進去。
他怕自己進去,會哭得更厲害。他是這個家的男人,他不能在妻女面前垮掉。但他的肩膀已經在發抖了,那座曾經扛起一個家的山,已經老了,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清歌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媽,你好好養病,別想那些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是堅定的,「那些事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能吃能睡,身體倍兒棒。」
蘇桂蘭看著女兒紅腫的眼睛和努力撐起來的笑容,心疼得像有人拿刀在剜她的心。
但她沒有拆穿。
她知道女兒在逞強,就像五年前一樣。五年前的宋清歌,跪在她面前說「媽,我嫁」,臉上沒有一滴眼淚,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女兒不是不痛,是把痛都咽進了肚子裡。
「好,」蘇桂蘭點了點頭,「媽不說了。媽好好養病,早點出院,給清歌包餃子吃。」
「媽包的餃子最好吃了。」宋清歌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媽媽的手心裡,肩膀輕輕顫動著,沒有發出聲音。
蘇桂蘭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女兒的頭,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頭,落在母女倆交握的手上,落在宋清歌顫抖的肩膀上,落在宋桂蘭蒼白的臉上。
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著,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時間在這個小小的病房裡變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秒都清晰可數。
宋清歌哭了很久,久到眼淚都流幹了。
她直起身,看到媽媽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而均勻——她太虛弱了,說了這麼多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宋清歌輕輕地把媽媽的手放回被子裡,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媽媽的肩膀。她動作很輕很輕。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
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流。
她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
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涼涼的。
她想起五年前出嫁那天,媽媽幫她整理裙擺,手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嘴裡說著「嫁過去要好好過日子」。
她想起媽媽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她當時以為媽媽是捨不得她。
現在她知道了,媽媽不是捨不得,是愧疚。
是明知道前方是火坑,卻親手把女兒推進去的愧疚。
這種愧疚,比任何一種痛苦都更難承受。
因為施害者和受害者,是同一個人——是那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
宋清歌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