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像一場漫長的電影，一幀一幀地在腦海里播放。
宋清歌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夢到了大學時候的梧桐道，夢到了圖書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夢到了陸硯舟穿著白襯衫站在櫻花樹下的樣子。
夢裡的陽光很暖，他的手很暖，他的吻也很暖。
「媽媽——」
一個軟軟的聲音把她從夢境裡拉了出來。
宋清歌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白露家客房的天花板，不是海城大學圖書館的屋頂。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床尾，亮得有些刺眼。
小滿趴在床邊，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大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做夢了嗎？你笑了。」
宋清歌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確實是彎著的。
「嗯，」她坐起來，將小滿抱上床，摟在懷裡，「媽媽夢到了以前的事。」
「什麼事呀？」
「很好的事。」宋清歌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聲音輕柔，「但是已經過去了。」
小滿不懂什麼叫「已經過去了」，她只知道每天有媽媽陪著，這就夠了。小女孩開心地在媽媽懷裡拱了拱，像一隻小貓咪。
宋清歌抱著女兒，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個舊書包上。
昨晚她又失眠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最後從書包的夾層里摸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那麼燦爛，好像全世界都在他們腳下。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什麼叫失去，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不知道命運會在最幸福的時候，給她致命的一擊。
她以為她會和陸硯舟一直那樣走下去。
走到畢業，走到工作，走到結婚，走到白頭。
她以為。
宋清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回憶壓回心底。
不能再想了。
她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找到工作，怎麼賺錢，怎麼養活小滿。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那個人已經是海城首富，身邊站著的是名門千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小滿，起床了，媽媽給你穿衣服。」宋清歌打起精神，拿過床頭小滿的衣服。
白露已經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小菜，簡單但溫暖。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小滿吃得滿嘴都是米粒，白露一邊給她擦嘴一邊跟宋清歌說話。
「我幫你問了幾家公司，」白露放下紙巾，表情認真起來，「他們都說暫時沒有招人的計劃。但我總覺得不對勁——你投的那幾家明明都在招人，怎麼一到你就不招了？」
宋清歌攪著碗裡的粥，沒有說話。
她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投了十幾份簡歷，石沉大海；好不容易得到面試機會，每次都在最後一輪被刷下來。她的專業成績不差，實習經歷也有，不至於連一個面試都過不了。
「會不會是有人在背後搞鬼？」白露壓低聲音。
宋清歌沒有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別想多了，可能只是我運氣不好。」
白露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宋清歌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海城本地的座機。宋清歌接起來：「您好，請問哪位？」
「請問是宋清歌女士嗎？這裡是海城市第一人民醫院。」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而急促，「您的母親宋桂蘭女士今天早上突發腦溢血，被救護車送到了我們醫院，目前正在搶救。請您儘快趕來。」
宋清歌的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清歌？怎麼了？」白露被她突然變白的臉色嚇到了。
宋清歌的嘴唇在發抖，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媽……腦溢血……在醫院。」
白露的臉色也變了，她猛地站起來：「走，我開車送你去！」
宋清歌下意識地看向小滿。
白露立刻明白了，伸手去抱小滿：「小滿跟我留在家裡，你放心去醫院，小滿我來照顧。」
「白露阿姨，媽媽怎麼了？」小滿被大人們的緊張氣氛嚇到了，眼眶開始泛紅。
「沒事沒事，外婆身體不舒服，媽媽去看外婆，小滿跟阿姨在家等媽媽，好不好？」白露把小滿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滿懂事地點了點頭，但小手緊緊抓著白露的衣服，眼睛一直看著宋清歌。
宋清歌俯身親了親小滿的臉蛋：「媽媽很快回來，小滿乖。」
然後她抓起包，衝出了門。
白露的車開得飛快，紅色的MINI Cooper在車流中穿梭，連闖了兩個黃燈。宋清歌坐在副駕駛，手指緊緊攥著安全帶，指節泛白。
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腦溢血。搶救。
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太好，高血壓、心臟病，但她以為只是小毛病，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她離婚的事還沒告訴父母，她不想讓他們擔心。如果媽媽在這個時候出事——
「別怕，」白露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拍了拍宋清歌的手背，「阿姨會沒事的。」
宋清歌點了點頭，但眼眶已經紅了。
她掏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多聲才接通，那頭傳來宋父蒼老而疲憊的聲音：「清歌……」
「爸，我到醫院了，你在哪？」
「我在手術室外面，你媽她……」宋父的聲音哽咽了，沒有說下去。
「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宋清歌閉上眼睛，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祈禱。
媽媽，你不能有事。
到了醫院，宋清歌幾乎是跑著衝進大廳的。電梯太慢，她直接爬樓梯上了四樓手術室，推開通往手術室走廊的那扇門時，她看到了父親。
宋遠航坐在手術室門口的長椅上，佝僂著背，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很多。
「爸！」宋清歌跑過去，蹲在父親面前。
宋遠航抬起頭，看到女兒的那一刻，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個六十多歲的老男人，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輕易在女兒面前掉眼淚。但此刻，他哭得像個孩子。
「清歌，你媽她……早上還好好的，還說要給你打電話，問你過年回不回來……」宋遠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然後她就說頭疼，然後人就倒了……我叫了救護車，一路上她都沒醒過……」
宋清歌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粗糙、乾瘦，在不停地發抖。
「爸，沒事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媽會沒事的。她那麼堅強，一定能挺過來。」
宋遠航反握住女兒的手，老淚縱橫：「清歌，爸對不起你……爸當年不該……不該讓你嫁給沈懷瑾……是爸害了你，害了你一輩子……」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流了下來。
「爸，別說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我要說，」宋遠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悔恨，「這些年爸每天都在後悔。看著你在沈家受委屈，爸心裡疼啊，可是爸沒辦法，爸沒本事，爸欠了一屁股債。」
「爸——」
「你媽也是，她比我還後悔。每天晚上她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地說『對不起清歌，對不起清歌』……她說如果時光能倒流，她寧可賣掉老房子、去街上要飯，也不會讓你嫁給沈懷瑾……」
宋清歌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從來不知道，父母在背後承受了這麼多。
她以為他們不關心她，以為他們只在乎沈家的錢，以為他們把她當成還債的工具。
但原來，他們每天都在後悔。
「爸，我不怪你們，」宋清歌握住父親的手，一字一句地說，「真的不怪你們。你們也是沒辦法，我知道。」
宋遠航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宋清歌坐在父親身邊，攬著他的肩膀，像小時候他攬著她一樣。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紅色的「手術中」三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里安靜得可怕。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又漸漸遠去。
宋清歌靠在牆上，眼睛盯著手術室的門，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滅了。
宋清歌猛地站起來，腿因為坐太久而發麻，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手術室的門打開，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醫生，我媽怎麼樣了？」宋清歌衝上去，聲音急切。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宋遠航，表情嚴肅但不算太沉重：「病人是高血壓引起的腦溢血，出血量不大，我們做了微創手術，清除了血腫。手術很成功，但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轉入ICU觀察二十四小時。如果這二十四小時內沒有併發症，就基本安全了。」
宋清歌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她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在水裡憋了太久終於浮出水面。
「謝謝醫生，謝謝……」她反覆地說著謝謝，眼淚和笑容一起涌了上來。
宋遠航也站起來，走到醫生面前，握住醫生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醫生點了點頭，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離開了。
宋清歌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無聲地哭了很久。
媽媽還在。
媽媽沒有走。
她還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