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後半段,宋清歌每天都在倒計時。
她在手機里建了一個倒計時軟體,距離開學還有十幾天,每天解鎖屏幕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數字。數字一天一天變小,她的心情一天一天變好。
兩人的視頻通話從每天一次變成了每天兩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有時候聊很久,聊到手機發燙、耳朵發紅;有時候只是開著視頻各做各的事,他看書,她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里的對方,笑一下,又低下頭。
那種感覺,像是對方就在身邊。
開學的前一天晚上,宋清歌激動得幾乎沒睡。
她把行李箱翻了三四遍,衣服換了一套又一套,最後在白露的視頻指導下,選定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
第二天一早,宋清歌拖著行李箱到了學校。
宿舍樓前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的學生和家長。宋清歌拖著箱子往裡走,眼睛一直在四處張望。
她在找他。
白露從宿舍樓里跑出來接她,看到她東張西望的樣子,嘆了口氣:「別找了,他還沒到。中文系報導在下午。」
「你怎麼知道?」
「周逸說的。」白露隨口一說,然後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微微紅了一下。
宋清歌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眼睛一亮:「周逸?你跟周逸一直在聯繫?」
「沒有!就是……偶爾聊兩句。」白露別過臉,一把搶過宋清歌的行李箱,「快走快走,宿舍還沒收拾呢。」
宋清歌看著白露泛紅的耳尖,笑了,但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不需要追問。
下午兩點,宋清歌的手機震動了。
陸硯舟:「到了。」
宋清歌正在整理書架,看到消息,書往桌上一扔,抓起手機就往外跑。
白露在後面喊:「你去哪?」
「接人!」
「你接什麼人?他又不是找不到路——」
話沒說完,宋清歌已經沒影了。
白露搖了搖頭,繼續幫宋清歌整理書架,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校園裡,梧桐道上,拖著行李箱的學生來來往往。
宋清歌跑出宿舍樓,沿著梧桐道往校門口跑。她跑得很快,馬尾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引來不少人的目光。
跑過圖書館的時候,她看到了他。
陸硯舟拖著行李箱,背著那個褪色的帆布書包,穿著寒假裡那件黑色的舊棉服,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下。
他正抬頭看著圖書館的牌子,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宋清歌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站在十幾步之外,看著他。
陸硯舟轉過頭,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深到宋清歌隔著十幾步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宋清歌跑了過去,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來了。」她說。
「嗯。」他說。
「路上累不累?」
「還好。」
「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陸硯舟頓了一下:「……麵包。」
宋清歌瞪他:「你又吃麵包!」
「火車上只有麵包。」
「你騙人,火車上有盒飯。」
「賣完了。」
「你明明就是捨不得買!」
陸硯舟看著她氣鼓鼓的臉,沒有辯解,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下次不吃了。」他說。
宋清歌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她發現自己在陸硯舟面前,生氣的保質期從來沒有超過十秒。
「走吧,我送你去宿舍。」她伸手去拉他的行李箱。
陸硯舟把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空出來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緊扣。
「一起走。」他說。
宋清歌的臉微微泛紅,但沒有掙開,反而將他的手指握得更緊了。
兩人並肩走在梧桐道上,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陽光從法國梧桐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校園裡有人認出了他們——文學院最出名的一對,男才女貌,高調戀愛。有人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小聲嘀咕「好般配」,也有人酸溜溜地說「秀恩愛分得快」。
宋清歌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的手握得很緊,不會鬆開。
開學後的日子,比寒假前更加親密。
每天早上,陸硯舟會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她,手裡拎著早餐——有時候是豆漿油條,有時候是粥和小籠包,偶爾會有宋清歌隨口提過想吃的「那家店的雞蛋灌餅」,哪怕那家店在學校後門,要多走十分鐘。
宋清歌每次看到早餐袋子上的店名,都會問一句:「你是不是又繞路了?」
陸硯舟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順路。」
從男生宿舍到女生宿舍,再到那家店,再到教學樓,他所謂的「順路」,要多走將近二十分鐘。
宋清歌知道,但她沒有拆穿。
她只是在接過早餐的時候,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一下,然後看著他的耳朵尖慢慢變紅,心裡偷偷地笑。
上午沒課的時候,兩人會一起去圖書館。
陸硯舟喜歡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位置,宋清歌就陪他坐在那裡。他看他的專業書,她看她的。兩個人的手放在桌面下,十指緊扣,偶爾誰翻頁的時候,手指會鬆開又扣上,像是在玩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遊戲。
白露有一次也來圖書館自習,遠遠看到兩人坐在角落裡,頭湊在一起看同一本書,宋清歌指著書上某處說了什麼,陸硯舟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低聲回應。
白露默默地轉身走了,去了另一層樓。
她後來跟周逸吐槽:「你見過連看書都要手牽手的人嗎?」
周逸想了想:「硯舟好像……就是那種人。以前不覺得,談了戀愛之後才發現,他占有欲挺強的。」
白露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周逸聳聳肩:「寒假他去看宋清歌,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從來不提女朋友的人,現在動不動就說『清歌說這個』『清歌說那個』。上學期他連宋清歌的名字都不怎麼叫,現在叫得可順口了。」
白露想起宋清歌寒假裡那副「中毒」的樣子,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中午,兩人一起去食堂吃飯。
陸硯舟打飯的時候,會記得宋清歌不吃香菜、不吃肥肉、喜歡吃西紅柿炒蛋但不喜歡吃裡面的雞蛋——只喜歡西紅柿。宋清歌第一次聽到他說「不要香菜」的時候,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她問。
「你上學期每次吃麵都把香菜挑出來。」
「那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肥肉?」
「你每次吃紅燒肉都把肥肉咬掉,只吃瘦的。」
「那西紅柿炒蛋——」
「你只吃西紅柿,雞蛋都夾給我了。」
宋清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些,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些習慣。但他記住了,全都記住了。
「陸硯舟,」她看著他,「你是不是一直在觀察我?」
陸硯舟端著餐盤,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不然什麼?」
「不然怎麼追到你?」
宋清歌的臉紅了,低下頭猛扒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但她的嘴角,翹得老高。
下午沒課的時候,兩人會在校園裡散步。
梧桐道走了無數遍,小花園去了無數次,連學校後門那條小吃街的每家店老闆都認識他們了——賣烤串的大叔看到兩人手牽手路過,會笑著喊一句:「又來了啊!今天吃幾串?」
宋清歌每次都會回答:「十串!多放辣椒!」
陸硯舟每次都會補一句:「五串,微辣,她胃不好。」
宋清歌抗議:「我胃好著呢!」
「上次是誰半夜胃疼給我打電話的?」
宋清歌閉嘴了。
烤串大叔看著兩人的互動,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伙子疼女朋友,姑娘你就別犟了。」
宋清歌嘟著嘴,接過五串微辣的烤串,咬了一口,然後遞給陸硯舟:「你嘗一口,可好吃了。」
陸硯舟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一般。」
「那你再嘗一口。」
他又咬了一口。
「再嘗一口。」
「宋清歌,你就是想讓我幫你吃完。」
宋清歌被拆穿了,嘿嘿一笑,把剩下的烤串全塞進他手裡:「你太瘦了,多吃點。」
陸硯舟看著手裡的烤串,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一串不剩地全吃完了。
晚上,兩人會一起去上晚自習。
陸硯舟要準備英語六級,宋清歌要完成新聞采寫的作業。兩人面對面坐著,檯燈的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宋清歌寫作業寫到一半,會抬起頭看陸硯舟。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移動,偶爾停下來思考,偶爾翻一頁書。
她看著看著,就會忘了寫作業。
陸硯舟似乎有感應,每次她看他的時候,他都會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寫完了?」他問。
「沒有。」
「那看我幹什麼?」
「看你好看。」
陸硯舟的筆頓了一下,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他低下頭,繼續寫,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宋清歌撐著下巴,看著他泛紅的耳朵尖,笑得眉眼彎彎。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
白露終於受不了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沒課,宋清歌和陸硯舟在圖書館看書。白露來找宋清歌商量周末逛街的事,一走進圖書館三樓,就看到兩人坐在角落裡,宋清歌靠在陸硯舟肩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陸硯舟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怕她滑下去。
白露站在樓梯口,看了三秒鐘,轉身就走。
她走到樓梯間,掏出手機,給宋清歌發了一條消息:「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這麼甜?」
消息發出去,已讀,但沒回。
白露又發了一條:「我在樓梯間等你,你出來。」
過了兩分鐘,宋清歌從三樓出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剛睡醒」的迷糊表情:「怎麼了?」
白露看著她嘴角還沒擦乾淨的口水印,深吸一口氣:「你剛才是不是靠著他睡著了?」
「嗯……」宋清歌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他的肩膀好舒服,比枕頭還舒服。」
白露閉了閉眼:「你們倆每天除了睡覺不在一起,其他時間都黏在一起,你不膩嗎?」
「不膩啊,」宋清歌理所當然地說,「跟他在一起,多久都不膩。」
白露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是不是……那個了?」
宋清歌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白露一看她這反應,什麼都明白了。
「我就知道,」白露翻了個白眼。
宋清歌的臉更紅了,拉著白露的袖子:「你別說了……求你了……」
白露看著她紅得快要滴血的臉,氣笑了。
「行,我不說了。」白露嘆了口氣,「但是宋清歌,你確定他是認真的嗎?我不是說他不好,我就是——」
「他是認真的。」宋清歌打斷她,表情忽然變得很認真很認真,「白露,他是認真的。我知道。」
白露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不確定,只有一種很篤定的、很安心的光。
白露忽然就放心了。
「行吧,」白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們甜你們的,我走遠點,不打擾你們。」
「你不跟我去逛街了?」
「我可不想當電燈泡。」白露轉身下樓,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周末逛街的事,改天吧。今天你們繼續甜,我不打擾了。」
白露走了。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圖書館。
陸硯舟還坐在角落裡,看到她回來,抬起頭:「白露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宋清歌坐回他身邊,重新靠在他肩上,「她嫌我們太甜了,齁到她了。」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那以後在公共場合注意點。」
宋清歌抬起頭,瞪他:「注意什麼?我就要甜,甜死所有人。」
陸硯舟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伸手將她的頭按回自己肩上。
「隨你。」他說。
宋清歌靠在他肩上,笑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擺。圖書館裡安靜得像一幅畫,只有翻書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肩膀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
她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驚天動地。
就是每天和他在一起,吃早餐,上自習,散步,說一些有的沒的廢話。
平淡得像白開水,但甜得像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