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歌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金色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皺了皺眉，往溫暖的來源處縮了縮，臉埋進一個硬邦邦卻意外舒服的凹陷里。
那個凹陷有溫度，有心跳，還有淡淡的、屬於某個人的氣息。
她的意識慢慢回籠。
昨晚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從腦海里閃過。
宋清歌的臉「騰」地燒了起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燒到脖子，燒到每一寸昨天被他觸碰過的皮膚。
她不敢抬頭。
「醒了？」頭頂傳來陸硯舟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慵懶和低沉。
宋清歌把臉埋得更深了，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硯舟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手動了——從她的腰側慢慢滑到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的脊骨，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宋清歌的皮膚在他掌心下泛起一層細小的顫慄，每一寸被他觸碰過的地方都像是被點燃了，細微的火苗從皮膚表面一路燒到心臟。
她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
陸硯舟正低頭看著她。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頭髮有些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眉毛。
「看什麼？」宋清歌被他看得臉紅，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陸硯舟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拉開，沒有鬆開。
「看你。」他說，聲音低低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的脈搏處摩挲了一下——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動，能感受到她因為他的觸碰而加速的心跳。
宋清歌的臉更紅了，抽回手，把被子拉上來，蒙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又羞又亮。
陸硯舟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很深的弧度。
他伸手，將被子從她臉上拉下來：「別悶著，會喘不過氣。」
「你轉過去，別看我了。」
「為什麼？」
「我……我沒洗臉，沒刷牙，頭髮也亂了，肯定很醜。」
陸硯舟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了一句：「不醜。」
宋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說點什麼來掩飾自己的慌亂，但陸硯舟沒有給她機會——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
「幾點了？」宋清歌的聲音軟綿綿的。
陸硯舟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快九點了。」
「九點了？！」宋清歌猛地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涼意瞬間襲來，她低頭一看，身上只穿著昨天那件薄薄的吊帶，領口松松垮垮地滑到了一邊，露出肩膀和鎖骨上幾處淡淡的紅痕。
她的臉瞬間紅透了，手忙腳亂地把被子拽上來，裹得嚴嚴實實。
陸硯舟看著她的動作，沒有笑出聲，但眼睛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你的火車幾點的？」宋清歌裹著被子問。
「下午兩點。」
「那還早，」宋清歌鬆了一口氣，然後又想起什麼，緊張地看著他，「你吃東西了嗎？不，你還沒起床，當然沒吃。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不急。」陸硯舟伸手，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再待一會兒。」
宋清歌乖乖地窩在他懷裡，沒有再動。
房間裡很安靜，暖氣片嘶嘶地響著，窗外的街道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的鳴笛。大年初一的海城，比除夕還要安靜，所有人都窩在家裡，享受著一年中難得的閒散時光。
兩人在床上賴到了快十一點才起來。
宋清歌先去了洗手間，關上門，站在鏡子前，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她的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微微有些紅腫——是昨晚親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脖子上的痕跡。
鎖骨下方兩寸的地方，有兩處淡淡的紅痕，像草莓印，又像吻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宋清歌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讓自己滾燙的臉頰降了降溫。她用手指沾著水梳理了一下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品，她只能用冷水拍一拍眼皮，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憔悴。
然後她拿起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又繞了一圈，把那兩處紅痕遮得嚴嚴實實。
確認看不到了之後，她才走出洗手間。
陸硯舟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收拾書包。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色毛衣——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昨天那件在暖氣片上已經烘乾了。他的頭髮也用水捋過了，整整齊齊的，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宋清歌看著他收拾書包的動作，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他要走了。
「走吧，去吃飯。」陸硯舟背上書包，走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
兩人退了房，走出賓館。
大年初一的海城，陽光很好，天空藍得透明，空氣冷冽而清新。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只有零星幾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還在營業。
兩人找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麵館，各點了一碗麵。
宋清歌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就是送不進嘴裡。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怎麼不吃？」
「不餓。」
「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怎麼會不餓？」
宋清歌低著頭，用筷子夾起一根麵條，又放了下去。
「陸硯舟，」她的聲音很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陸硯舟放下筷子，看著她。
「開學就見得到了。」他說。
「還有十幾天。」
「十幾天很快的。」
「不快，」宋清歌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一點都不快。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才快，分開的時間過得特別特別慢。」
陸硯舟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將她放在桌上的手握住。
「那我爭取早點回來。」他說。
「你保證？」
「保證。」
宋清歌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用力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兩人坐公交車去火車站。
大年初一的公交車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兩個人。宋清歌坐在靠窗的位置，陸硯舟坐在她旁邊，兩人的手一直牽著，沒有鬆開過。
車窗外的城市在緩緩後退，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火車站到了。
大年初一的海城火車站比平時冷清得多，候車大廳里只有零星幾個旅客，廣播裡播報著車次信息，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陸硯舟去自動取票機取了票，宋清歌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車票從出票口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到她紅紅的眼眶，嘆了口氣。
「別哭。」他伸手，拇指在她眼角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想把還沒掉出來的眼淚按回去。
「我沒哭。」宋清歌倔強地說。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大廳里沒有風。」
宋清歌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檢票口還沒有開始檢票，兩個人站在大廳的角落裡，面對面站著。
陸硯舟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宋清歌注意到，他握著車票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也在難過。
他只是不說。
「陸硯舟，」宋清歌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回去之後，要好好吃飯。」
「嗯。」
「不許再吃泡麵了。」
「……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宋清歌瞪他，「你答應過我的。」
陸硯舟看著她瞪圓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好，必須。」
「還有，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不接我電話。」
「好。」
陸硯舟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終於笑了出來。
宋清歌看著他的笑容，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火車站的大廳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們站在角落裡，旁若無人地擁吻，像是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路過的人投來目光，有善意的笑，有理解的嘆息，也有年輕人羨慕的眼神。
但兩人都不在乎。
宋清歌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更久。她只知道，她不想放開他，一秒都不想。
廣播響了：「KXXX次列車開始檢票，請旅客們到A2檢票口檢票上車。」
陸硯舟輕輕拉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不穩。
「我該走了。」他的聲音沙啞。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出聲，就是無聲地流淚，一行一行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陸硯舟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擦完一行，又流一行，怎麼也擦不乾淨。
「別哭了，」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再哭我就不走了。」
宋清歌愣了一下，然後哭著笑了：「那你別走了。」
「不行，明天還要上班。」
「請假。」
「請不了。」
「那就辭職。」
陸硯舟看著她，無奈地笑了：「辭職了怎麼養你？」
宋清歌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彎著的，又哭又笑，狼狽又好看。
「我不用你養，」她哽咽著說，「我自己能養自己。你只要在我身邊就行了。」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然後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輕，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
「等我。」他說。
然後他鬆開她，轉身走向檢票口。
宋清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舊棉服，背著褪色的帆布書包，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緊不慢。
他走到檢票口，把票遞給檢票員，檢票員撕下票根，把剩下的半截還給他。
他接過票，跨過檢票口，走進站台通道。
然後他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就那樣站在那裡，背對著她，站了三秒。
然後陸硯舟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檢票口的欄杆，隔著來來往往的零星旅客，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舍，有溫柔，有承諾，有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
然後他轉回頭，走進了通道，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宋清歌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檢票口，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廣播裡傳來下一趟列車的檢票信息，她才回過神來。
她擦了擦眼淚，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確保脖子上的痕跡遮得嚴嚴實實，然後轉身走出火車站。
外面的陽光很好，天空很藍。
她掏出手機，給陸硯舟發了一條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打電話。」
消息顯示已讀，但沒有回覆。
她知道他現在在火車上，也許在找座位，也許在放行李，也許在看著窗外的風景想她。
宋清歌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一口氣，走向公交站。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宋母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回來了？白露一個人在家還好吧？」
「挺好的，」宋清歌換鞋的時候特意側著身子，讓圍巾垂在胸前，遮住脖子，「她爸媽明天就回來了。」
「那就好。你吃飯了嗎？廚房裡有餃子，自己熱一下。」
「吃過了，不餓。」
宋清歌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走到鏡子前，解開圍巾。
脖子上的紅痕比早上更明顯了一些，顏色從淡紅變成了淺紫紅，像兩片小小的花瓣落在鎖骨下方的皮膚上。
宋清歌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腦海里自動浮現出昨晚的畫面——他的嘴唇貼在那裡，溫熱而柔軟，她的手指插在他的發間，仰著頭，閉上眼睛。
她的臉又紅了。
她翻出一件高領的毛衣，穿上，在鏡子前照了照。領子剛好遮住那兩處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又把頭髮放下來，披在肩上，遮住兩側。
應該看不出來了。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閉上眼睛。
枕頭上沒有他的味道，被子裡沒有他的溫度，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手機震動了。
宋清歌猛地睜開眼睛，抓起手機。
陸硯舟：「到車上了。旁邊坐了個大叔，打呼嚕。」
宋清歌彎起嘴角，打字：「那你別睡了，陪我聊天。」
陸硯舟：「好。」
宋清歌：「你吃飯了嗎？火車上有餐車，你去買個盒飯，別吃麵包了。」
陸硯舟：「嗯，一會兒去買。」
宋清歌：「一定要買。」
陸硯舟：「好。」
宋清歌：「陸硯舟。」
陸硯舟：「嗯？」
宋清歌：「我想你了。」
她發出去之後，盯著屏幕等了好幾秒。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要發一大段話過來。
然後消息來了。
陸硯舟：「我也是。」
只有三個字。
但宋清歌看著那三個字，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火車上，陸硯舟靠在窗邊，看著手機屏幕上宋清歌發來的那三個字——「我想你了」。
窗外是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臉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