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後,陸硯舟沒有去上課。
周逸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陸硯舟還躺在床上。
「硯舟,八點的課,你再不起來遲到了。」周逸站在床邊喊了一聲。
床上的人沒有動。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個後腦勺。頭髮亂糟糟的,枕頭上散著幾根掉落的髮絲。
「硯舟?」
「不去了。」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糊住了。
周逸皺了皺眉,但沒有多想。周逸嘆了口氣,拿起書包出了門。
中午回來的時候,陸硯舟還在床上。姿勢和早上一樣,被子裹著,臉朝牆。窗簾沒有拉開,宿舍里暗沉沉的,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線光,照在地板上,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周逸把從食堂帶回來的盒飯放在桌上。「給你帶了飯,起來吃點。」
沒有回應。
「陸硯舟,你聽到沒有?」
「……嗯。」
嗯了一聲,但沒有動。
周逸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轉身去拉窗簾。窗簾「唰」地一下被拉開,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床上的人縮了一下,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蒙了進去。
周逸看著那一團隆起的被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團被子。「你沒事吧?」
「沒事。」
「那你起來吃飯。」
「不餓。」
「你一上午沒吃東西了。」
被子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我說了不餓。」
周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把盒飯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來,拿出手機開始翻。
下午的課,陸硯舟還是沒去。
晚上,另一個舍友林越回來了。林越是個大大咧咧的人,進門就把書包往床上一扔,看到陸硯舟躺在床上,笑著喊了一聲:「喲,硯舟今天翹課了?稀罕啊。」
周逸沖他使了個眼色。林越沒看懂,還湊過去看陸硯舟。「怎麼了?生病了?」他伸手去摸陸硯舟的額頭,被陸硯舟抬手擋開了。
「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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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的手僵在半空中,回頭看了看周逸。周逸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問了。林越收回手,走到周逸旁邊,壓低聲音:「怎麼了這是?」
周逸也用氣聲回答:「跟宋清歌分了。」
林越的眼睛瞪大了。「分了?為什麼?」
「不知道,他不說。」
林越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被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動都沒動的盒飯,沉默了幾秒。他走到桌前,把盒飯拿起來摸了摸,涼透了。他嘆了口氣,把盒飯扔進垃圾桶,拿起手機點了兩份外賣。
外賣到了,林越把一份放在陸硯舟床頭。「飯放這兒了,想吃自己拿。」然後他和周逸坐在各自的桌前,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那份。宿舍里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廣播聲。
那盒飯在床頭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還在那裡,一口沒動。
第四天,陸硯舟開始喝酒。
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酒。周逸下午回宿舍的時候,看到陸硯舟坐在床邊,手裡拎著一瓶牛欄山二鍋頭,已經喝了小半瓶。他的臉很紅,眼睛也很紅,但表情是木的,像一尊被人塗了顏色的石像。地上還有一個空瓶子,躺在他腳邊,瓶口朝下,最後一滴酒已經幹了。
周逸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瓶子,又看了看陸硯舟手裡的半瓶酒。他沒有說話,走過去,伸手去拿酒瓶。陸硯舟躲開了,手往懷裡一縮,把酒瓶護在胸前。動作很快,快到不像是一個喝了半瓶白酒的人能做出來的。
「給我。」周逸說。
「別管我。」
「你把酒給我。」
「我說了別管我。」陸硯舟抬起頭,看著周逸。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紅得像要滴血,但那紅色下面,是一種比紅色更深的東西——是黑色的,空洞的,什麼情緒都沒有的黑色。
周逸沒有再伸手,但他也沒有走。他拉過椅子,坐在陸硯舟對面。「那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宋清歌為什麼跟你分手?」
陸硯舟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子裡晃蕩,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然後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從喉嚨燒下去,燒得他皺起了眉,但他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灌。「她說玩玩而已。」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酒瓶說話。
周逸愣住了。「什麼?」
「玩玩而已,」陸硯舟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從一開始就是玩玩而已。」
「她親口說的?」
「嗯。」
周逸沉默了。他不相信。他見過宋清歌看陸硯舟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玩玩而已」的人能裝出來的。周逸不信。
「她可能有什麼苦衷——」周逸試探著說。
「苦衷?」陸硯舟抬起頭,聲音忽然大了,帶著酒氣和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快要爆炸的東西,「什麼苦衷不能說?什麼苦衷要拿感情當兒戲?什麼苦衷——」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他低下頭,握著酒瓶的手指在發抖,指節咯咯作響。
周逸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陸硯舟把剩下的半瓶酒也喝完了。他沒有鬧,沒有哭,沒有摔東西。他就那樣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喝,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然後他躺下來,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周逸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空瓶子,掏出手機給輔導員發了個消息:「陸硯舟生病了,請假一周。」
第五天,林越試著拉陸硯舟出門。
「硯舟,走,出去吃燒烤。我請客。」林越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外套,一副你不去我不走的架勢。
「不去。」
「你五天沒出宿舍門了,再待下去要發霉了。」
「那挺好的。」
林越被噎了一下,轉頭看周逸。周逸聳了聳肩,意思是「我也沒辦法」。林越不死心,把外套扔到陸硯舟床上。「起來,穿上,走。」
陸硯舟沒有看那件外套。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木頭的,上面有一塊深色的污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已經盯著那塊污漬看了一個多小時了。林越在床邊站了好幾分鐘,最後還是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硯舟,小聲對周逸說:「他這樣下去不行啊。」
周逸沒有回答。他坐在桌前,手裡轉著筆,眼睛看著陸硯舟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六天,輔導員來了。
輔導員姓劉,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是個很負責任的人。
「陸硯舟,我進來了。」劉輔導員敲了敲門,走進宿舍。
宿舍里的味道不太好。好幾天沒有開窗通風,混著酒精、汗味和外賣殘留的氣息,悶悶的,像一間沒有人住的倉庫。窗簾拉著,燈沒開,只有周逸桌上的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宿舍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陸硯舟坐在床邊,穿著幾天前那件衛衣——不是宋清歌送的那件,那件被他疊好放進了柜子最深處,換了一件舊的黑色的。他的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鬍子長出了青黑的茬,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的手裡沒有酒——酒喝完了,他沒再去買,不是因為不想喝,是因為他連下樓買酒的力氣都沒有了。
劉輔導員拉過椅子坐到他面前。「你的事我聽說了。分手了,是不是?」
陸硯舟沒有回答。
「年輕人談戀愛,分分合合很正常——」
「老師,」陸硯舟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您談過戀愛嗎?」
劉輔導員愣了一下。「談過。」
「那您跟您太太分手的時候,正常嗎?」
劉輔導員沉默了。他看著陸硯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某個瞬間——那種以為天塌下來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好了、以為活著沒有任何意義的瞬間。「不正常,」劉輔導員說,「但那段時間過去了。現在的我,慶幸當時沒有做傻事。」
「老師,我想不通,」他的聲音很低,「我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劉輔導員看著他,想說「有些事情沒有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他拍了拍陸硯舟的肩膀。「課可以先不上,但飯要吃,覺要睡。身體垮了,什麼都想不通了。」
劉輔導員走的時候,交代周逸和林越多看著他一點,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周逸點頭答應,送走了輔導員,回到宿舍,看到陸硯舟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床邊,一動沒動。
第七天,白露來了。
她站在男生宿舍樓下,給周逸打了個電話。「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周逸下樓的時候,看到白露站在宿舍樓門口的梧桐樹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髮用夾子隨便夾著,素麵朝天,眼睛有些腫,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哭過。她的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幾盒藥和一碗打包好的粥。
「他在上面?」白露問。
周逸點頭。「七天沒出宿舍門了,酒喝了兩瓶,飯幾乎沒吃,話也不說。」
白露咬了咬嘴唇。「我能上去看看他嗎?」
周逸猶豫了一下。「男生宿舍,你上去不太方便。」
白露低頭看著手裡的藥袋,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把袋子遞給周逸。「這是醒酒的藥和胃藥,他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飯,喝酒傷胃,讓他把藥吃了。粥是熱的,趁熱喝。」
白露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周逸,別讓他出事就行。」
周逸看著白露走遠的背影,拎著那袋藥和粥上了樓。他把粥和藥放在陸硯舟床頭。「白露送來的,粥還是熱的,你喝點。」
陸硯舟看著那碗粥,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繼續盯著上鋪的床板。
周逸嘆了口氣,把粥放在桌上,自己坐回椅子上。宿舍里又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燈泡里燈絲嗡嗡的聲音。
那天晚上,周逸半夜醒來,看到陸硯舟坐在陽台上。他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十一月的夜風很涼,吹得他的T恤緊貼在身上。他坐在陽台的椅子上,仰著頭,看著夜空。天空什麼都沒有——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雲,把什麼都遮住了。
周逸拿了件外套走過去,披在他身上。「回去吧,外面冷。」
陸硯舟沒有動。
周逸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也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陸硯舟在看什麼。
「周逸,」陸硯舟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會被風吹散,「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知道,」周逸說,「但你不能這樣下去。」
陸硯舟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陽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夜風把他的嘴唇吹得乾裂,久到他的手指凍得失去知覺,久到周逸在他旁邊站著站著,腿都麻了。最後,陸硯舟站起來,把外套還給周逸,走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蒙住頭。
周逸站在陽台門口,看著他,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更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