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歌答應沈家條件的第三天,她回到了學校。
海城大學還是老樣子。梧桐道上的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圖書館門口有人進進出出,食堂的方向飄來午飯的香味,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切都沒有變,和上周一樣,和她過去的兩年一樣。
但宋清歌變了。
她走進校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因為她不想走進去。一旦走進去,她就要面對那個人。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面對他,甚至沒有想好該說什麼。她只知道,她必須說。早一天說,早一天解脫。讓他恨她,恨了就能忘,忘了就能重新開始。他會遇到更好的人,會有一個乾乾淨淨的、不用替她還債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女孩。
「清歌?你怎麼站在這兒?」白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清歌轉過身,看到白露拎著一袋水果走過來。白露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腳步也慢了。她走到宋清歌面前,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眉頭皺了起來。「你瘦了好多,臉色怎麼這麼差?家裡的事處理完了?」
宋清歌點了點頭。「差不多。」
「清歌,」白露壓低聲音,眼睛裡全是擔憂,「你爸公司的事,我在網上看到了。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樣了?」
「沒事了,」宋清歌的聲音很平, 「已經解決了。」
白露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再問。她張了張嘴,最後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去見陸硯舟?他這兩天一直在問你,說你電話不接,消息也不怎麼回。」
宋清歌沒有說話。
「他知道你家的事嗎?」白露問。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訴他?」
宋清歌看著遠處圖書館的屋頂,陽光落在上面,瓦片反射著刺眼的光。「不打算。」
白露的手攥緊了水果袋的提手,塑膠袋發出細碎的聲響。「清歌,我不知道你家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你這樣什麼都不告訴他,他會怎麼想?他會以為你——」
「以為我什麼?」宋清歌轉過頭,看著白露。
白露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你確定你要這麼做?」
宋清歌沒有回答。她從白露手裡拿過水果袋,從裡面拿出一個橘子,剝開,掰了一瓣放進嘴裡。橘子很甜,汁水在嘴裡爆開,但她嘗不出味道。她慢慢地嚼著,咽下去,然後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袋子裡,還給白露。「你幫我打電話給他約個時間,明天下午,圖書館後面的小花園。有些話,我要當面跟他說。」
白露接過袋子,看著宋清歌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繃緊的弦,好像只要稍稍鬆懈,整個人就會斷掉。白露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
第二天下午,海城下著小雨。
宋清歌提前十分鐘到了小花園。
她沒打傘。雨水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站在那裡,看著小花園裡的那張長椅——去年元旦,陸硯舟在這裡跟她表白。那天下著雪,他握著她的手,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說「宋清歌,我喜歡你」。她踮起腳尖親了他的臉,他整個人僵住了,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她以為那是她們故事的開始。她沒想到,開始和結束,在同一個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怎麼不打傘?」
陸硯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清歌的手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看到他的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一把黑色的傘撐到了她的頭頂。雨被擋住了,涼意也跟著退了一些。陸硯舟走到她面前,把傘舉在她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衛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著。「你淋雨會感冒的——」他的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因為他看到了宋清歌的臉。
她的臉很白。她的嘴唇發紫,睫毛上掛著雨水,眼眶紅紅的,但眼睛是乾的。她的表情很平,平到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寫。但陸硯舟從那張白紙上讀到了什麼——他的眉頭慢慢擰緊了,拿傘的手放低了一些,像是想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宋清歌看著他。他的頭髮長了一些,額前的碎發被雨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全是她。
她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疼得她清醒了幾分。
「陸硯舟,」她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們分手吧。」
陸硯舟沒有動。他站在她面前,撐著那把黑色的舊傘,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水珠順著衛衣的紋路往下淌。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握著傘柄的手——指節泛白了。他看了她好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吧。」宋清歌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她的聲音更穩了。因為她已經過了最難的關——第一次說出口。第一次最難,後面就順了。像撕開一道傷口,第一次撕最疼,撕開了再撕,就不那麼疼了。只是流血而已。
陸硯舟看著她。「為什麼?」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
宋清歌準備好的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吐了出來。「因為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陸硯舟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跟你在一起太累了,」宋清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每天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去打工的路上,周末也見不到人,發消息半天才回。別人談戀愛是看電影、吃飯、逛街,我談戀愛是在圖書館坐著、在食堂坐著、在操場上跑步。你不覺得無聊嗎?」
陸硯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覺得無聊?」
「不是覺得,是事實,」宋清歌的聲音冷了下來,「陸硯舟,你除了讀書和打工,你還會什麼?你連請我吃一頓好一點的飯都要攢半個月的錢。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受不了這種日子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僅扎他,也扎她自己。
陸硯舟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他的手還舉著傘,傘面完全傾向她這一邊,他的整個後背都暴露在雨中,深灰色的衛衣已經濕透了,變成了近乎黑色。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過他的眉骨、鼻樑、嘴唇,從下巴滴落。他沒有擦。
「宋清歌,」他的聲音從雨水裡透出來,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你可以跟我說。」
這句話差點擊潰她。宋清歌咬著嘴唇內側的肉,咬出了血腥味。血腥味在她嘴裡瀰漫開來,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她不能心軟。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退回去,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陸硯舟,我只是玩玩而已,你還當真了?」
她在告訴他,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是認真的。從圖書館門口的第一眼,到食堂的偶遇,到操場的晨跑,到元旦的表白,到雪夜的白頭——全都是「玩玩而已」。
陸硯舟眼中的光,在這一刻熄滅了。
宋清歌看到他眼睛裡那種光熄滅的樣子。
陸硯舟把那把黑色的舊傘放在長椅上。他沒有再看宋清歌,轉過身,走進雨里。他的步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肩膀——那個曾經把她攬進懷裡的、寬闊的、溫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宋清歌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雨水重新落在她身上,從頭髮流到臉上,從臉上流到脖子裡。她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她的指甲嵌在掌心裡,已經嵌了很久了。肉被指甲切開,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沒有叫住他。她不能叫住他。叫住了,她就前功盡棄了。
陸硯舟走出了小花園,走上了梧桐道。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雨幕和梧桐樹擋住了。消失的那一刻,宋清歌的身體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膝蓋一軟,蹲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是忍不住的——它們從緊閉的眼眶裡湧出來,比她想像的多得多,比她以為的燙得多。
宋清歌蹲在雨里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久到雨水把她的衣服濕透了一遍又一遍,久到她的眼淚流幹了,只剩下乾澀的眼眶和空洞的胸口。
一隻手撐了一把傘在她頭頂。
宋清歌抬起頭,看到白露站在她面前。
白露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已經哭過了。她什麼都沒說,把傘遞給宋清歌,然後蹲下來,抱住了她。宋清歌趴在白露肩上,終於哭出了聲。一種從肺腑里擠出來的、幾乎撕裂喉嚨的嚎啕。
白露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流了滿臉。「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但白露知道,不會好的。有些傷哭多少次都不會好。有些人的名字,哭多少遍都忘不掉。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梧桐道上的落葉被水泡得發脹,踩上去不再沙沙作響,而是發出沉悶的噗噗聲。空氣里全是濕泥和落葉腐爛的氣味,聞起來像什麼東西死掉了。
陸硯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宿舍的。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走,從梧桐道走到教學樓,從教學樓走到操場,從操場走到學校的東門,又繞回來,再從梧桐道走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想找那個站在圖書館門口盯著他看了半分鐘的女生,也許是想找那個在食堂對他說「學長,這裡有人坐嗎」的學妹,也許是想找那個在操場上氣喘吁吁地追著他跑、說「學長你好快等等我」的女孩。但他什麼都沒找到,因為那些都是「玩玩而已」。
他推開宿舍的門。周逸正坐在桌前打遊戲,聽到門響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站了起來。「硯舟?你怎麼淋成這樣?你不是帶傘了嗎?」陸硯舟沒有回答。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坐下來,脫掉濕透的衛衣,搭在椅背上。然後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的牆壁。
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行字——「周末陪清歌去書店」。是他自己的字。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把它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周逸站在旁邊,看著陸硯舟做完這一系列動作,覺察出了不對勁。他看了看陸硯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種空白,比任何一種表情都更讓人害怕。
陸硯舟站起來,走向陽台。陽台的門開著,雨後的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站在陽台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然後他彎下腰,撐著欄杆的雙手開始發抖,從手指抖到手臂,從手臂抖到肩膀。他沒有發出聲音,但周逸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哭。
因為他攥著欄杆的指節白得像骨頭,因為他弓著的背在劇烈地起伏,因為他把臉埋在手臂里,像一隻受了重傷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野獸。
周逸沒有走過去。他回到宿舍里,把那件濕透的衛衣從椅背上拿起來,擰乾了水,掛在衣架上。然後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關了遊戲聲音,安安靜靜地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