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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父母跪求

2026-09-24 16:06:15 作者: 林語淺溪

  沈鶴亭約的地方是海城一家私人會所,藏在一條梧桐深處的巷子裡,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緊閉的黑色鐵門。宋清歌按了門鈴,有人來開門,領著她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走進一間布置得像書房一樣的房間。紅木家具,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而精緻的中式庭院,竹子在風中沙沙作響。沈鶴亭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經泡好了,茶湯金黃透亮,是上好的普洱。

  宋清歌在那之前從未見過沈鶴亭。她只知道他是沈懷瑾的父親,海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和她爸的生意有一些交集。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忽然明白了她爸為什麼會掉進這個陷阱——因為沈鶴亭看起來不像一個壞人。他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的扣子是翡翠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像一本被翻舊了的書,每一頁都很體面,但你不知道中間被撕掉了多少頁。

  「宋清歌小姐,請坐。」沈鶴亭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宋清歌坐下來,背挺得很直。她沒有喝茶,沒有碰茶几上的任何東西,只是看著對面的人,等他先開口。

  沈鶴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拍賣會上的東西——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多少錢。那種目光讓宋清歌不舒服,但她沒有退縮,迎著他的視線,一眨不眨。

  「你和你父親長得很像,」沈鶴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尤其是眼睛。」

  「沈伯伯,」宋清歌沒有接他的話,「您找我什麼事?」

  沈鶴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父親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遠航建材的情況很糟糕,負債三億多,供應商在起訴,銀行在抽貸,債主堵門的事我也聽說了。」他每說一句,宋清歌的心就沉一分。「你母親住院了,需要靜養,不能受刺激。你父親現在人在哪裡,你知道嗎?」

  宋清歌沒有說話。她不知道她爸在哪裡——從昨晚出去就沒回來,電話打不通,消息沒人回。她不想讓沈鶴亭知道這一點,但她沉默的那幾秒,已經把所有答案都給了他。

  「宋清歌小姐,」沈鶴亭的語氣變了,「我可以幫你。」

  宋清歌抬起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沈鶴亭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沈家可以幫宋家還清所有債務,三億七千萬,一分不少。你父親的公司可以保住,你母親可以安心養病,那些債主不會再上門。」他的手指點在文件封面上,「條件在這裡,你自己看。」

  宋清歌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份合同編號和沈氏集團的法務印章。她翻開第一頁,上面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讀懂。

  沈家幫宋家還清全部債務。宋遠航的遠航建材併入沈氏集團,宋遠航本人不再擔任公司法人。宋清歌與沈懷瑾結婚,婚後住在沈家,履行妻子的義務——以沈家兒媳婦的身份出席社交活動,為沈家生育後代。婚姻存續期間不少於五年,五年後可以離婚,離婚時宋清歌放棄財產分割權,淨身出戶。

  「為什麼是我?」宋清歌抬起頭,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意外,「你們沈家想娶誰娶不到?為什麼非要我?」

  沈鶴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因為懷瑾需要一個妻子。」他的語氣很平,。為什麼是她?因為她家有把柄在沈家手裡,因為她爸欠了沈家的債——準確地說,是被沈家設計欠下了還不完的債。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因為她背後沒有人撐腰,因為她是一個合適的、不會反抗的、可以被擺布的人選。

  「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沈鶴亭站起來,整了整袖口,「但不要太久。你父親的事拖一天,利息就多一天。你母親的身體,也等不起。」

  他走了,留下宋清歌一個人坐在那間安靜的、茶香裊裊的房間裡。她低頭看著那份合同,手指在頁邊摩挲著,紙很光滑,是那種很貴的紙。沈家連合同用紙都用最好的,但合同的內容,比任何粗糙的紙都更刮人。

  宋清歌在會所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黑色。她把那份合同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把文件合上,站起來,走出會所。門口的巷子裡沒有路燈,很黑,她走了幾步,腳下絆到了什麼東西,差點摔倒。她沒有看絆到的是什麼,只是繼續走,走向巷子外面的街道,走向那個燈火通明但已經不屬於她的世界。

  接下來的三天,宋清歌沒有見到她爸。


  她媽在醫院裡,每天打電話問她「你爸回來了嗎」,她說「快了,他去外地處理事情了」,掛了電話之後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她爸。她去公司找過——遠航建材的辦公樓在城東的一個工業園區里,一棟四層的獨棟小樓,以前門口掛著「遠航建材」的金色招牌。現在招牌還在,但大門被貼了封條,玻璃門上噴了紅色的油漆,寫的什麼她不想看清。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第三天晚上,宋遠航回來了。

  宋清歌從醫院回到家裡,打開門,看到她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穿著三天前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鬍子更長了一些,眼睛更陷了一些,整個人縮在沙發里,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後扔在路邊的樹,還沒有死,但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宋清歌站在玄關,看著她爸。「你去哪了?」

  宋遠航抬起頭,看著女兒。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清歌,」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爸對不起你。」

  宋清歌看著他,看著他手裡那個信封。

  「你見沈鶴亭了?」宋清歌問。

  宋遠航點頭。

  「你答應了?」

  宋遠航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肩膀在發抖。那個曾經把宋清歌舉過頭頂的男人,此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爸知道了你跟那個男生的事,」宋遠航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吞一塊碎玻璃,「爸知道你們感情好,知道他對你好,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很開心。爸什麼都知道。」

  宋清歌的眼淚涌了上來。

  「但是清歌,」宋遠航抬起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爸求你了。」

  他從沙發上滑下來,膝蓋落在地板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響。宋清歌的腦子「嗡」的一聲,所有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她衝過去想把她爸拉起來,但宋遠航不肯起來。他跪在地上,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跪在十九歲的女兒面前。

  「爸你起來!你起來!」宋清歌的聲音變了調,她使勁拽她爸的胳膊,但拽不動。

  蘇桂蘭突然開門進來。她應該在醫院裡,但她回來了。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腳上穿著拖鞋,臉色蒼白得像紙。她走到客廳,看到宋遠航跪在宋清歌面前,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也跪了下來。

  「媽!」宋清歌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扎穿了,「你起來!你身體還沒好,你不能跪!」

  蘇桂蘭沒有起來。她跪在冰涼的地板上,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顯得她比平時瘦小了很多。她的眼淚無聲地流著,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看著宋清歌,嘴唇哆嗦著,說了宋清歌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一句話。

  「清歌,媽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媽求你了。」

  宋清歌的眼淚決堤了。她站在父母面前,看著他們跪在她面前——兩個給她生命的人,把她從襁褓中的嬰兒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的人,跪在她面前。

  「清歌,」宋遠航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低得像是在跟地板說話,「爸知道這個要求不要臉,爸知道自己沒資格求你。但是沈鶴亭說了,只要你答應,所有的債一筆勾銷。你媽不用再住院了,那些人不會再上門了。爸去坐牢沒有關係,但你媽不能沒有你,你媽身體不好,她撐不住。」

  蘇桂蘭跪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的眼淚比她的話更有分量。

  宋清歌站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她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從肩膀到心臟,每一個細胞都在發抖。她想跑,跑出這棟房子,跑回學校,跑回陸硯舟身邊,跑回那個什麼都不用擔心的、金色的、甜得像蜜糖一樣的世界。但她的腳邁不動,因為她的腳被綁住了。綁住她的不是繩子,是她爸花白的頭髮,是她媽蒼白的臉,是這個家在過去的七十二小時裡被摧毀的一切。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陸硯舟的臉。他在笑,那個笑容是她用了整整半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從他那塊冰里捂出來的。她記得他第一次笑的時候,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宋清歌,你要讓他笑一輩子。

  她做不到。

  宋清歌睜開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滑落,滴在地板上。「我答應。」

  宋遠航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蘇桂蘭捂著臉,哭出了聲。


  宋清歌沒有看她爸,沒有看她媽。她看著窗外,窗外是海城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她曾經以為,那些燈火里會有一盞是她的——她會和陸硯舟有一個家,一個不大的、但很暖的家。她會每天做好飯等他回來,他會在她累的時候給她捏肩膀,他們會有孩子,也許一個,也許兩個,孩子的眼睛要像他,嘴巴要像她。她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讓他知道被人愛是什麼感覺——因為他的前半生,沒有人好好愛過他。

  那盞燈滅了。

  她親手點燃的,又親手掐滅了。

  那天晚上,宋清歌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她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躺下來。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亮了,光刺得她眼睛疼。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白露的,還有幾條是其他同學的。她把那些消息全部劃掉,找到陸硯舟的對話框。他發了三條消息——

  「今天怎麼沒給我打電話?」

  「是不是在家太忙了?」

  「睡了沒?我下班了。」

  宋清歌打著字,打了一遍,刪掉。又打一遍,又刪掉。她打了很久,最後發出去八個字——

  「在忙,晚安。你也早點睡。」

  陸硯舟幾乎是秒回。

  「好,晚安。早點睡,別熬夜。」

  後面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宋清歌趴在枕頭上,把手機屏幕貼在臉上,屏幕的光透過眼皮,一片紅色。她沒有回消息。

  她關掉手機,把臉埋進枕頭裡,咬住枕巾。

  她咬著枕巾,咬得牙關發酸,咬得枕巾濕了一大片,咬得自己的呼吸斷斷續續的,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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