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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變故前夕②

2026-09-24 16:06:11 作者: 林語淺溪

  那天晚上,宋遠航坐在客廳里,把他能說的都說了。

  不是全部——有些東西太髒,他不想讓女兒知道。但他說的那些,已經足夠讓宋清歌的世界徹底崩塌。

  事情比他承認的嚴重得多。遠航建材的資金鍊斷裂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而是從兩年前就開始了。宋遠航被一個合作多年的生意夥伴慫恿,參與了一個所謂的「穩賺不賠」的項目,投入了公司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項目出了問題,錢拿不回來,公司開始運轉不靈。

  為了維持公司的運轉,他開始拆東牆補西牆——借新債還舊債,用新項目的預付款填補舊項目的窟窿。雪球越滾越大,他越陷越深。等他從那個被精心編織的陷阱里清醒過來的時候,公司的負債已經超過了一個億。

  一個億。

  宋清歌坐在沙發上,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荒誕的、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

  「那個慫恿你的人是誰?」宋清歌問。

  宋遠航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宋清歌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沈家,」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玻璃上摩擦,「沈鶴亭。」

  沈鶴亭。海城沈氏集團的掌門人,沈懷瑾的父親。宋清歌對這個名字不陌生——沈家在商場上遠航建材不是同一個量級,沈鶴亭在她爸的生意圈裡,是屬於那種「能搭上話就不錯了」的存在。她不認識沈鶴亭,但她認識他的兒子沈懷瑾——他們上過同一所高中,不同年級,幾乎沒有交集。她只記得那個男生總是獨來獨往,不愛說話。

  宋遠航說,沈鶴亭的那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目的不是賺錢,是把遠航建材拖下水,逼他走到借無可借、賣無可賣的地步。然後沈家會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拿走他想要的東西——不是錢,是別的什麼。宋遠航沒有說那「別的什麼」是什麼,但宋清歌從他躲閃的眼神里看出來,那不是她能問的東西,或者說不是她想知道的東西。




  宋遠航沒有回答。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塌著,像一棵被風吹倒了的樹。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雙她小時候牽過無數次的大手,粗糙的、有力的、曾經把她舉過頭頂的手,在發抖。

  宋清歌站起來,轉身往樓上走。

  「清歌——」蘇桂蘭叫住她。

  「我累了,去睡了。」宋清歌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情緒。她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很穩。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的手扶著欄杆,指節泛白,肩膀微微顫抖著,但她沒有回頭。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咬著自己的手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眼淚是止不住的——它們從緊閉的眼眶裡湧出來,像是決了堤的河水,無聲地、洶湧地、無法控制地流了滿臉。

  那天晚上宋清歌沒有睡覺。她坐在房間的地板上,背靠著門,把手機里的每一個應用都翻了一遍。她在搜索欄里輸入了「遠航建材」,出來的結果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財經新聞、論壇帖子、微博討論——都在說一件事:遠航建材的資金鍊斷裂,負債可能超過三億。

  宋清歌盯著那個數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蒼白的,紅腫的,像一個陌生人。她放下手機,把臉埋進膝蓋里,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第二天天還沒亮,宋清歌被樓下的聲音吵醒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砸門,有人在罵髒話。那些聲音從樓下湧上來,像是潮水一樣淹沒了整棟房子,從一樓涌到二樓,從樓梯間湧進她的房間。

  宋清歌站起來,腿因為坐了一整夜而發麻,她扶著牆站穩,打開門。

  她媽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手裡攥著手機,臉色白得像紙。她爸不在——不知道是一早就出去了,還是昨晚根本沒有回家。

  「媽,怎麼了?」

  蘇桂蘭轉過頭看她的那一刻,宋清歌看到她媽眼眶裡的淚。

  「債主來了,」蘇桂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暴風雨中心那片詭異的寧靜,「你爸不在,他們找上門來了。」

  樓下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一把,發出巨大的聲響。宋清歌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客廳里有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人穿著得體,有些人看起來就是普通老百姓。


  「宋遠航呢?讓宋遠航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們家的養老錢啊!你們這些騙子不得好死!」

  宋清歌站在二樓,往下看著那些人。有人發現了她,抬起頭指著她喊:「那是他女兒!讓她爸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有人朝樓梯衝過來,被保安攔住了;有人在樓下哭喊著說「我老公還在醫院等著錢做手術」;有人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刺得她眼睛疼。

  蘇桂蘭衝下樓去攔那些人——這個平日裡連殺魚都不敢看的女人,張開雙臂擋在樓梯口,聲音尖銳得像是變了個人:「別碰我女兒!有什麼事找我,別碰我女兒!」

  宋清歌站在二樓,看著樓下混亂的人群,看著她媽被人推搡著差點摔倒,聽著那些尖利的、憤怒的、絕望的聲音。

  後來是物業的人來了,保安來了,警察也來了。那些人被勸走了,走的時候還在喊「宋遠航你不得好死」「你們全家都不得好死」。鐵門關上了,大門關上了,客廳恢復了安靜。

  蘇桂蘭站在客廳中央,周圍散落著被扔在地上的東西——鞋櫃倒了,鞋子散了一地;花瓶碎了,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宋清歌從樓上下來,走到她媽面前。

  「媽,你受傷了沒有?」

  蘇桂蘭搖頭。

  母女倆站在滿地的碎片中間,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碎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散落的鞋子東一隻西一隻,像被遺棄的船。那幅全家福歪歪地掛在牆上,宋清歌走過去,伸手把它扶正了。照片裡的三個人笑得很開心,好像世界從來沒有崩塌過。兩人收拾完那些被打碎的東西。

  宋桂蘭對宋清歌說「媽回房休息」,可是她走了幾步,身體忽然軟了下去,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直直地倒在了客廳的地上。宋清歌嚇得趕緊打了120。

  救護車往醫院開的時候,宋清歌坐在她媽旁邊,握著她的手。她媽的手很涼,指甲發紫,嘴唇的顏色也不對,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已經醒了,但眼神是渙散的,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這個世界。

  「媽,」宋清歌握緊她的手,「我在呢。」

  宋桂蘭的眼珠慢慢轉向她,聚焦,看清了女兒的臉。她的嘴唇動了動,「清歌,媽沒事,你別怕。」

  宋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別哭,」蘇桂蘭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說話,「媽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但宋清歌知道,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不是任何一覺能好的。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母親被送進了急診室。醫生說是急性應激障礙加上高血壓引發的暈厥,需要住院觀察,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緒波動,不能讓她再操心。

  宋清歌靠在急診室外的牆上,掏出手機。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白露發來的,問她怎麼樣,需不需要幫忙,要不要她來海城。她劃到最底下,看到最後一條消息——不是白露發的,是陸硯舟發的。

  「今天怎麼沒給我打電話?」

  宋清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來,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想打字,打不出來。她能說什麼?「我們家破產了負債三億我媽住院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能說嗎?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她的天已經塌了。

  宋清歌把手機關了。

  她靠在那面冰冷的牆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白慘慘的燈。燈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醫生說她媽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宋清歌去交住院押金的時候,發現她媽那張存了十幾年的銀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一萬塊錢。不是被轉走了,是早就被取空了——她爸在過去的幾個月里,為了還債、為了發工資、為了讓公司多撐一天,已經把家裡的存款全部掏空了。

  一萬塊錢在海城的三甲醫院,連三天的住院費都不夠。

  宋清歌站在繳費窗口前,手裡攥著那張餘額不足的銀行卡,聽著窗口裡的工作人員報出一個她付不起的數字,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在這一刻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沒錢」。

  就在這時她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海城的座機。宋清歌接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穩重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和藹。

  「宋清歌小姐?」那個聲音說,「我是沈鶴亭。你宋叔叔的朋友。方便見一面嗎?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我想跟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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