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五年前。
那是宋清歌和陸硯舟在一起後的第二個學期。如果用一種顏色來形容那段日子,宋清歌會選金色——秋天的梧桐葉是金色的,午後的陽光是金色的,連空氣里都漂浮著細碎的金色塵埃。每一天都像浸在蜜糖水裡,甜得讓人發膩,甜得讓人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
大二的課比大一多了不少,宋清歌的課表排得滿滿當當,周一到周五幾乎沒有空檔。但她還是雷打不動地每天早起,和陸硯舟一起吃早餐,然後各自去上課。中午如果兩人都沒課,就在食堂碰頭;如果有課,就發消息約好晚上的時間。周末兩人一起去圖書館,或者去學校後門那家書店,窩在沙發上看一下午的書。
那是宋清歌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時光。
好到她後來花了五年時間,都沒能忘記。
國慶節,宋清歌回了家。陸硯舟沒有回去——他照例在假期打工,這次是在一家快遞公司的分揀中心,夜班,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六點,工資比白班高一些。
「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宋清歌在學校門口拉著他的手,捨不得放開。
陸硯舟點了點頭,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別打太久,手機漫遊貴。」
宋清歌笑了,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轉身上了計程車。
她不知道的是,那是她最後一次以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兒的身份,回到自己的家。
宋清歌的家在一個老牌富人區,獨棟別墅,帶花園的那種。她父親宋遠航經營著一家建材公司,在海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不算頂級富豪,但也算是殷實人家。母親宋桂蘭是家庭主婦,年輕時是個美人,現在雖然年過五十,但保養得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宋清歌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她推開門,玄關里擺著她爸的皮鞋,鞋面上有灰,像是好幾天沒擦了。這不對勁——她媽是個有潔癖的人,家裡從來都是一塵不染,皮鞋不可能在玄關放好幾天不擦。
「媽?我回來了。」宋清歌換鞋進屋。
客廳里沒有人。電視關著,茶几上攤著幾張報紙,最上面那張的 headlines 她沒看清,但隱約看到了「破產」「資金鍊斷裂」幾個字。她沒有在意,以為是別人家的新聞。
「媽?」她又喊了一聲。
廚房裡有動靜。宋清歌走過去,看到她媽蘇桂蘭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她,正在煮什麼東西。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瀰漫了整個廚房。
「媽,我回來了!」宋清歌從後面抱住媽媽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想我沒有?」
蘇桂蘭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她轉過身,笑著拍了拍宋清歌的臉:「想了想了,每天都想。路上累不累?」
「不累。」宋清歌鬆開手,湊到鍋邊看,「煮什麼呢?好香。」
「蓮藕排骨湯,你不是最愛喝這個嗎?」
「媽你最好了!」宋清歌在她媽臉上親了一口,蹦蹦跳跳地跑上樓去看自己的房間。
她沒有注意到,她媽在她轉身之後,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蘇桂蘭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湯,眼眶慢慢地紅了。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又拿起湯勺,攪了攪鍋里的湯。
那天晚上,宋遠航沒有回家吃飯。宋清歌問她媽:「爸呢?」蘇桂蘭說:「公司忙,加班。」宋清歌沒有多想,她爸忙是常態,從小到大,她爸能按時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喝了三碗蓮藕排骨湯,吃得心滿意足,窩在沙發上跟她媽一起看電視。
電視裡在播一檔家庭劇,講的是一個富家女嫁給了窮小子的故事。蘇桂蘭看得很認真,但宋清歌發現她媽的眼神是空的——眼睛在看,但腦子裡在想別的事情。
「媽,你怎麼了?」宋清歌問。
「沒怎麼,」蘇桂蘭笑了笑,「在想你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忙完就回來了唄,又不是第一次加班。」
蘇桂蘭沒有說話,伸手摸了摸宋清歌的頭髮。她的手指有些涼,在宋清歌的發間停留了很久。
宋清歌覺得有些奇怪,但沒有多想。她窩在沙發上,給她媽講學校里的事,講陸硯舟——她媽知道她有男朋友了,她從來沒有瞞過家裡。宋桂蘭聽著聽著,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眼睛裡那種空蕩蕩的茫然一點一點地被溫柔取代。
「他對你好嗎?」蘇桂蘭問。
「特別好,」宋清歌的眼睛亮了起來,「媽你不知道,他這個人表面上冷冷的,其實可細心了。我隨口說一句想吃草莓,第二天他就能變出一盒來。我說食堂的豆漿太甜了,他就跑了好幾個窗口幫我找不甜的。他記得我所有的習慣,比我自己記得都清楚。」
蘇桂蘭看著女兒說起那個男生時眼睛裡發光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但她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宋清歌沒有注意到的心疼。
「那就好,」蘇桂蘭說,「對你好就行。」
國慶假期的第三天,宋清歌終於見到了她爸。
宋遠航是中午回來的,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開著,鬍子好幾天沒颳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走路的時候肩膀都是塌的。
宋清歌從樓梯上跑下來,差點沒認出門口那個人是她爸。
「爸?你怎麼了?生病了?」
宋遠航抬起頭,看到女兒的那一刻,眼神里閃過很多東西——愧疚、心疼、疲憊,還有一種宋清歌看不懂的、像是什麼東西碎掉了的表情。但那些表情只持續了一秒,就被他收了起來。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宋清歌的頭:「沒事,公司最近忙,沒睡好。」
「你也不刮鬍子,像個流浪漢。」宋清歌笑著戳了戳她爸的肚子。
宋遠航笑了,但笑容沒有到眼睛裡。
蘇桂蘭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放在餐桌上。她看了宋遠航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那一瞬間的交流很短暫,但裡面包含的信息量很大——大到宋清歌如果看到了,一定會追問到底。但宋清歌沒有看到,她在跟她爸說她男朋友的事,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有注意到父母之間的那個眼神。
宋遠航坐在餐桌前吃麵,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清歌,」宋遠航忽然打斷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女兒,「如果有一天,爸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爸嗎?」
宋清歌愣住了。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她完全沒有準備。她看著她爸——這個在她心裡一直像山一樣可靠的男人,此刻眼眶紅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爸,你說什麼呢?」宋清歌笑著拍了他一下,「你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你是不是把我小時候的壓歲錢花了?」
宋遠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種目光讓宋清歌心裡發毛。
「爸,你到底怎麼了?」宋清歌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沒事,」宋遠航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爸就是隨便問問。」
他繼續吃麵,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宋清歌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她看向她媽,蘇桂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圍裙的一角,指節泛白。
「媽?」宋清歌叫了一聲。
蘇桂蘭回過神來,笑了笑:「怎麼了?」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蘇桂蘭走過來,在宋清歌旁邊坐下,拉著她的手,「你爸就是最近公司壓力大,心情不好,過陣子就好了。你別多想。」
宋清歌看了看她媽,又看了看她爸。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她爸在吃麵,她媽在笑。但那種不正常的感覺,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心裡,怎麼都拔不掉。
她沒有追問。
她後來無數次後悔,自己那天沒有追問。
如果她追問了,如果她早一點知道真相,如果她不是那麼粗心大意——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她會有時間想別的辦法,也許她不用走到最後那一步,也許她不用失去陸硯舟。
但「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詞。
因為現實從來不相信也許。
國慶假期的第五天,宋清歌接到了白露的電話。
「清歌,你看新聞了嗎?」白露的聲音很急,帶著一種宋清歌從未聽過的緊張。
「什麼新聞?我沒看。」
「你等一下,我發給你。」
白露發來一條連結。宋清歌點開,是一家財經媒體的報導,標題很長,她只記住了幾個關鍵詞——「海城遠航建材」「資金鍊斷裂」「涉嫌合同詐騙」「合作夥伴實名舉報」。
遠航建材。
她爸的公司。
宋清歌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了。她盯著手機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那篇報導,越讀心越沉,越讀手越涼。
報導里說,宋遠航的遠航建材公司與一家叫「恆通貿易」的公司簽訂了一份價值八千萬的供貨合同,遠航建材收了預付款後,遲遲沒有發貨。恆通貿易多次催貨無果,最終發現遠航建材根本沒有組織生產,那筆預付款被挪作他用。恆通貿易的法人代表已經向公安機關報案,指控宋遠航合同詐騙。
八千萬。
合同詐騙。
報案。
這些詞像一把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宋清歌的頭上。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所有的思維都停止了運轉,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回放——
她爸出事了。
宋清歌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撥了她爸的電話。關機。又撥她媽的電話。關機。
她衝下樓。客廳里沒有人,廚房裡沒有人,書房裡也沒有人。她跑到車庫裡,她爸的車不在。她站在空蕩蕩的車庫裡,忽然覺得這棟她住了十九年的房子,變得陌生起來。
手機響了,是白露。
「清歌,你還好嗎?」
「我找不到我爸媽,」宋清歌的聲音在發抖,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一點,但聲音不聽話,「他們電話都關機了。」
白露沉默了幾秒:「清歌,你聽我說。我幫你問了一下,你爸這件事可能比報導上說的更嚴重。那個恆通貿易背後還有人,具體是誰我現在查不到,但這件事情不簡單。你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
做什麼心理準備?
宋清歌掛了電話,站在車庫裡,看著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那是她高考結束後拍的,她站在中間,她爸在左邊,她媽在右邊,三個人笑得很開心。那時候她以為生活是一條平坦的大道,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到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不知道,路會斷。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宋遠航和蘇桂蘭回來了。
宋清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開燈。黑暗中,她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聽到兩個人走進來的腳步聲,聽到她媽說「輕一點,清歌可能睡了」。
「沒睡。」
她打開茶几上的檯燈,橘黃色的光照亮了客廳的一角。她爸她媽站在玄關,兩個人的臉色都很差。她媽的妝花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爸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爸,」宋清歌站起來,看著她的父親,「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
宋遠航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表面還立著,但內部已經碎了。
「是真的嗎?」宋清歌的聲音大了些。
「清歌,」蘇桂蘭走過來,伸手想拉女兒的手,「你聽媽解釋——」
「媽你別碰我。」宋清歌后退了一步,眼淚已經涌了上來,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我就問一句,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我爸是不是真的騙了人家的錢?」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宋遠航閉上眼睛,肩膀塌了下去。那一刻,他不再是宋清歌記憶中那個高大的、無所不能的父親。他是一個六十歲的、頭髮花白的、被生活壓垮了的老人。
「是。」他說。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落下來的時候,砸碎了宋清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