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謝謝你。」
這五個字，陸明-哲說得，無比艱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林薇知道，這句「對不起」，不僅僅是，對她說的。
更是，對他自己，對蘇晚，對陸琛，說的。
而那句「謝謝你」，則是，發自內心地，感謝她，帶來了，這個，遲到了二十年的，真相。
也感謝她，讓這個，幾乎已經，沉入死水的家庭，有了一絲，重新活過來的，可能。
「陸伯父，您別這麼說。」林薇遞過去一張紙巾，「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陸明-哲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情緒，似乎，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轉動輪椅，看向，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陸琛。
「阿琛。」他叫了一聲。
陸琛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陸明-哲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
「恨我，在你母親，最需要我的時候，沒有，陪在她身邊。」
「恨我，在她去世後，對你，不聞不問，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了起來。」
陸琛依舊，沒有說話。
但他那，緊握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陸明-哲說的，沒錯。
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恨。
他恨了，二十年。
「我不是，不想管。」陸明-哲的眼神，飄向窗外，那輪，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你母親剛走的那段時間，我感覺，我的天，都塌了。」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是她，從樓上，跳下去的，樣子。」
「我甚至，好幾次，都想跟著她，一起去了斷。」
「但是，我不能。」
「因為，我還有你。」
「你是她，用命，換回來的，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
「我告訴自己，我必須，為了你，活下去。」
「但是，我不敢，面對你。」
「我一看到你，就會想起她。看到你那張，和她，那麼像的臉，我心裡的，愧疚和自責，就快要把我，給淹沒了。」
「我覺得，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我當初，能多關心她一點，能早點發現，陸明遠那個，畜生的陰謀，她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我沒臉，見你。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一個，害死自己妻子的，兇手的兒子。」
「所以，我只能，逃避。」
「我把自己，關在這座，空蕩蕩的，宅子裡，像個，活死人一樣，過了，二十年。」
「我以為，只要，我不見你，不去想，就能，減輕，我心裡的，罪惡感。」
「但我錯了。」
「這二十年，我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我活在，無盡的，悔恨和思念里，生不如死。」
陸琛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但那，緊握的拳頭，卻在不知不覺中，緩緩地，鬆開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是，不愛自己。
他只是，太愛母親了。
愛到，無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愛到，把所有的，責任和罪孽，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懲罰了自己，二十年。
也，冷落了兒子，二十年。
這是一個，可悲，又可憐的，男人。
「那你的腿……」陸琛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哦，這個啊。」陸-哲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毫無知覺的腿，臉上，露出一絲，慘澹的笑容。
「阿晚走後沒多久，我查出了，陸明遠的，一些罪證，準備，把他，送進監獄。」
「結果，那個畜生，竟然，狗急跳牆，製造了一場，車禍。」
「我命大，沒死。就是，這雙腿，廢了。」
「從那以後，我就更沒有，臉面，去見你了。」
「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
「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連為她報仇，都做不到。」
「我還有什麼資格，當你的，父親。」
陸明-哲的這番話，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陸琛的心裡。
他一直以為，父親的腿，是生病，或者意外。
卻沒想到，竟然，也和陸明遠，有關。
他為了給母親報仇，變成了一個，殘廢。
卻又因為，這份殘廢，而更加，自卑和封閉。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是一個，持續了二十年的，悲劇。
陸琛的心裡，百感交集。
恨嗎？
好像，已經，沒有那麼恨了。
怨嗎？
好像，也只剩下，一聲嘆息。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白髮蒼蒼，形容枯槁的，男人。
心裡，那堵，冰封了二十年的，高牆，終於，開始，出現了一絲，裂痕。
「都過去了。」陸琛的聲音，依舊，很淡。
但，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
「陸明遠，蘇哲，還有周家那兩個，都已經被抓了。」
「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媽的仇，報了。」
陸明-哲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再次，湧上了，淚水。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好……」
「阿晚，你看到了嗎？我們的兒子，他長大了。」
「他比我，有出息。」
「他幫你，報仇了……」
他喃喃自語著，像是在，對空中的，某個靈魂，說話。
餐廳里的氣氛，不再像剛才那樣，劍拔弩張。
雖然，依舊沉重，但卻，多了一絲，溫情。
林薇看著這，遲到了二十年的，父子和解，心裡，也感到，一陣欣慰。
就在這時，陸明-哲，突然，看向她。
「林小姐。」
「陸伯父，您叫我，林薇，就好。」
「好，林薇。」陸明-哲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真誠的，笑容，「阿琛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也是，我們陸家的，福氣。」
說著，他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塊，用紅繩，穿著的，玉佩。
那塊玉佩，通體，翠綠，晶瑩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面，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這個，是我母親，當年，留給我的。」陸明-哲將玉佩，遞到林薇面前。
「也是，我們陸家，傳給，兒媳婦的，信物。」
「當年，我把它，給了阿晚。」
「阿晚走後，我就一直，戴在身上。」
「希望你，不要嫌棄。」
林薇愣住了。
她沒想到，陸明-哲，會突然，給她這麼貴重的，東西。
這不僅僅是，一塊玉佩。
這更是一種，認可。
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祝福。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琛。
陸琛沖她，點了點頭。
「收下吧。」
林薇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玉佩，入手溫潤。
上面，還帶著，陸明-哲的，體溫。
「謝謝您，陸伯父。」林薇由衷地，說道。
「應該，是我，謝謝你。」陸明-哲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慈愛。
「是你，把阿琛，帶回了我身邊。」
「也是你，讓我們這個，破碎的家，有了一點，家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看向陸琛。
「阿琛，以後，好好對人家。」
「不要像我一樣，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知道了。」陸琛沉聲，應道。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薇的手。
那緊握的力度，像是在，向自己的父親，也向全世界，宣告。
他，絕不會，放開，身邊這個女人的手。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