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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夏 蔭

2026-10-08 21:06:50 作者: 無盡寶庫

  陸仲年的康複比醫生預想的慢,但比家人擔心的快。他中風後的第一個月,半邊身體完全不能動,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陸晚棠每天上午去醫院,李婉清下午去,晚上陸司珩和沈清歡輪流陪護。一家人圍著他轉,像行星繞著太陽,雖然這個太陽已經不再光芒萬丈了。

  八月初的一個下午,沈清歡去醫院的時候,看到陸仲年正試著用右手拿杯子。他的右手顫抖得很厲害,杯子在手裡晃來晃去,水灑了一桌子。李婉清站在旁邊看著他,沒有幫忙,只是看著。沈清歡想走過去幫忙,李婉清拉住了她。「讓他自己來。」沈清歡停下來,看著陸仲年努力了許久,終於把杯子端到了嘴邊,喝了一口水,雖然灑了大半,但他喝到了。他放下杯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打了一場勝仗。

  李婉清的眼淚掉了下來。沈清歡第一次看到她哭——這個女人以前總是優雅的、從容的、喜怒不形於色的。現在她站在丈夫的病床前,眼淚無聲地流著,像一個普通的、脆弱的、害怕失去愛人的女人。

  「媽,爸會好的。」沈清歡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您別哭了。爸看到您哭,心裡難受。」

  李婉清擦了擦眼淚,走過去拿起毛巾給陸仲年擦嘴。陸仲年看著她的臉,嘴唇動了動,發出含混的音節。她把耳朵湊過去,聽清了——他說的是「別哭」。她笑了,哭著笑。

  八月中旬,陸曦的小學錄取通知書來了。她被分配到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學,步行只要十分鐘。沈清歡把通知書拍了照片,發到家庭群里,配了一行字:「我們家的小朋友要上小學了!」下面一片恭喜聲。蘇暖暖說「時間過得太快了」,林姐說「記得你當初來我店裡打工的時候才十七歲,現在你女兒都要上小學了」,周姐說「恭喜,別忘了請客」。

  陸曦對新學校充滿了期待。她每天背著新書包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書包里裝著新文具盒、新本子、新鉛筆,什麼都不缺,但她就是忍不住要背上走幾圈。陸晚棠說她「像一隻背殼的小烏龜」,她不生氣,還學烏龜爬,趴在地上慢慢地挪,把陸晚棠逗得笑出了聲。沈清歡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媽媽笑得這麼大聲了。以前她總是悶悶的,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像一朵被風雨打蔫了的花。現在她又開了,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但開得很舒展。

  陳思遠從上海寄來了禮物——一套精裝的《十萬個為什麼》,一共十二本,沉甸甸的一大箱。陸曦拆開箱子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外公給我寄書了!外公最好了!」她抱著那套書不撒手,一本一本地翻,雖然很多字不認識,但她看圖畫看得津津有味。沈清歡給陳思遠打電話,說曦曦很喜歡那套書,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喜歡就好,我還怕她不喜歡,現在的孩子都喜歡看手機。」沈清歡說「曦曦不怎麼看手機,她喜歡畫畫,像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我?」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她說了「像您」,不是「像你」,是「像您」,帶著敬意的。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個區別。

  「嗯。像您。喜歡畫畫,喜歡安靜,不喜歡說話。」

  陳思遠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好。」

  九月初,陸曦上小學了。

  第一天開學,沈清歡送她去學校。陸曦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扎著兩個小辮子,背著一個粉色的新書包,站在校門口,回頭看了看沈清歡。「媽媽,你走吧。我自己進去。」沈清歡愣了一下——四年前送她上幼兒園,她抱著自己的腿哭著不讓走;四年後送她上小學,她對媽媽說「你走吧,我自己進去」。她長大了,不再需要媽媽時刻陪在身邊了。

  「曦曦,中午記得吃飯。」

  「知道了。」

  「下課記得喝水。」

  「知道了。」

  「放學別亂跑,等媽媽來接你。」

  「媽媽,你好囉嗦。」

  沈清歡笑了,她也笑了。她轉身跑進了校門,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像兩隻蝴蝶。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陸司珩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走吧,她長大了。」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就是捨不得。」

  下午放學,沈清歡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校門口。家長已經來了很多,都伸著脖子往裡面張望,像一群等待投餵的企鵝。放學鈴響了,孩子們排著隊走出來,陸曦在隊伍里東張西望,看到沈清歡就笑了,使勁揮手。「媽媽!媽媽!」沈清歡也沖她揮手。她一出校門就撲過來抱住沈清歡的腿,「媽媽,我今天得了小紅花!」「為什麼?」「因為我回答問題最積極。」「什麼回答?」「老師問一加一等於幾,我說等於二,別人都說等於三。」


  沈清歡笑了。「那你最棒。」

  「那當然!」

  她牽著沈清歡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大一小,像一幅溫暖的剪影。

  陸仲年出院那天,全家人都在。李婉清給他換了一身新衣服,深藍色的,是他以前最愛穿的那件。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個衣架上。但他精神不錯,能自己坐起來了,右手也能微微動了,醫生說回家繼續做康復訓練,有希望恢復到能自己吃飯、自己上廁所的程度。

  陸司珩推著輪椅送他上車,沈清歡抱著陸曦跟在後面。陸曦趴在他耳邊說「爺爺,你要快點好起來,陪我玩」,他含混地說了幾個字,別人沒聽懂,但陸曦聽懂了——「她說爺爺說好。」

  

  陸仲年回到家,看到熟悉的一切,眼淚掉了下來。他在醫院住了三個多月,每天都想著回家——想他的書房,想他的躺椅,想他的那盆君子蘭。那盆君子蘭沒人照顧,葉子都黃了,李婉清說要扔掉換一盆,他不肯,說要養回來。他讓人把花盆搬到他的床邊,每天看著它,像是看著一個老朋友。

  陸司珩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父親坐在輪椅上,面對著一盆枯黃的君子蘭發呆。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經常在這間書房裡辦公,他在旁邊寫作業,兩個人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說話,但那是一種安心的沉默——他知道父親在,父親也知道他在。現在父親老了,病了,不能去公司了,不能看文件了,連君子蘭都養不活了。但他還在,還在努力地活著。

  「爸。」陸司珩叫了一聲。

  陸仲年轉過頭看著他。

  「您以前教我寫字,用的什麼筆?」

  陸仲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含混地說了幾個字。陸司珩聽懂了——「毛筆」。

  陸司珩去書房找了一支毛筆,蘸了墨,遞給陸仲年。他接過筆,手抖得很厲害,在紙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那不是字,只是一道線,但陸司珩覺得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字——因為那是父親用拿筷子的力氣寫出來的,是他不放棄的證明。

  十月的帝都進入了最美的季節。銀杏葉黃了,楓葉紅了,天高雲淡,風清氣爽。沈清歡帶著陸曦去公園撿落葉,說要回家做書籤。陸曦撿了一大袋子,銀杏葉、楓葉、梧桐葉,什麼都有,紅的黃的綠的,五彩斑斕的。

  「媽媽,這片最好看。」陸曦舉著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葉給她看。

  「嗯,好看。」

  「送給外婆。」

  「好。」

  「這片送給外公。」

  陸曦說的外公是陳思遠。她有兩個外公,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天上。沈懷遠走的時候她還沒出生,沒見過他,但她知道媽媽很想他,所以每次去掃墓她都會在墓前放一朵小花,然後說「外公,我來看你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她相信他能聽到。

  陳思遠從上海來了,專門來看陸仲年。兩個人坐在陽台上喝茶,陳思遠的頭髮全白了,陸仲年的頭髮也全白了,兩個白髮老人相對而坐,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年輕時有過恩怨,爭過同一個女人,爭過同一個市場,爭過同一口氣。現在恩怨都散了,爭過的女人不在了,爭過的市場易了主,爭過的那口氣也咽了。他們老了,老到沒有力氣再爭了,老到只想安安靜靜地喝一杯茶,看看夕陽。

  「仲年,你好好養病。」陳思遠走的時候說。

  陸仲年含混地說了幾個字,陸司珩替他翻譯——「他說『你也是』。」

  陳思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有些慢了,但很穩。

  陸晚棠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沈清歡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媽,您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您騙人。您每次發呆都是在想以前的事。」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我以前恨他。恨他丟下我,恨他娶了別人,恨他讓我一個人帶著你吃苦。現在不恨了,恨不動了。」

  「那您還愛他嗎?」

  陸晚棠看著窗外,陳思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不知道。也許不愛了,也許還愛。不重要了。我們老了,沒幾年了。能見一面是一面,能說一句是一句。剩下的日子,不想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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