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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夏蔭

2026-10-08 21:06:33 作者: 無盡寶庫

  方旭的訂婚宴辦得簡單而溫馨。沒有奢華的排場,沒有喧鬧的樂隊,只有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飯。林小溪的父母都是上海本地人,父親林建國是個退休的中學老師,說話慢條斯理,文質彬彬;母親王秀蘭在居委會工作,快人快語,笑起來聲音很大。他們對陳思遠很客氣,對方旭很滿意,對陸晚棠有些好奇——他們不知道這個「親奶奶」的來歷,但也沒有多問。上海人講究分寸,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陸晚棠坐在陳思遠旁邊,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給陸曦夾菜。陸曦的嘴巴一刻不停,吃了這個吃那個,小肚子撐得圓滾滾的。王秀蘭看著陸曦,笑得很開心,「這孩子真可愛,像誰?」沈清歡說像我,王秀蘭說「像你媽年輕的時候」,陸晚棠愣了一下,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替她翻譯——「她說她不記得自己年輕時候什麼樣了。」王秀蘭說「你年輕時候肯定好看,清歡長得像你」。

  陸晚棠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訂婚宴結束後,沈清歡一家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沈清歡推開窗戶,上海的空氣濕潤而溫暖,帶著一絲黃浦江的水腥味。陸曦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裡,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小魚。陸司珩已經起來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老了,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細紋,但依然很好看,甚至比年輕時更好看——年輕時是鋒芒畢露的銳氣,現在是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看什麼呢?」沈清歡走過去。

  「看你。」

  「又看我?」

  「看不夠。」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的上海慢慢醒來。

  回到帝都後,沈清歡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上班,下班,陪女兒,周末去看陸晚棠。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但沈清歡覺得這樣的平淡很好。那些年她經歷了太多——從豪門千金到落魄少女,從奶茶店打工妹到國際知名設計師,從被所有人看不起到被所有人認可。她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流過的每一滴眼淚都值得。

  「生生不息」系列終於定稿了。沈清歡畫了三個女人——年輕的母親抱著嬰兒,中年的女人牽著女孩的手,老年的婦人坐在藤椅上看著遠方的夕陽。三代人,三個故事,三種情感,串聯成一個女人的一生。周姐看後沉默了很久,說這是她畫過最好的作品,沈清歡說不是最好,是盡力了。

  五月底,「生生不息」系列在上海舉辦了發布會。沈清歡站在台上,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化了淡妝。她看著台下的觀眾,看到了陸司珩、陸曦、陸晚棠、陳思遠、方旭、林小溪,還有蘇暖暖、林姐、周姐、趙磊,那些陪她走過風風雨雨的人,都在。

  「這個系列,獻給我的媽媽陸晚棠,獻給我的女兒陸曦,獻給我自己。獻給所有在困境中不曾放棄的女性。我們不是生來就堅強的,我們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台下響起了掌聲。陸晚棠哭了,陸曦不知道媽媽在說什麼,但她看到外婆哭了,也跟著哭了起來。陸司珩一邊哄女兒一邊給岳母遞紙巾,手忙腳亂的。沈清歡看著他們,笑了,笑著笑著也哭了。

  六月中旬,陸司珩的父親陸仲年突然中風了。那天他正在公司開會,說到一半忽然說不出來話了,半邊身體不能動了。秘書趕緊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間。醫生說中風面積不小,以後可能需要長期康復治療,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不好說。

  陸司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陪陸曦搭積木,聽到消息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積木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沈清歡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握住他的手。「你去吧。曦曦有我。」

  他點了點頭,拿起車鑰匙出了門。沈清歡看著他慌亂的背影,心裡揪得緊緊的。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十幾年前陸爺爺走的時候他很難過但沒有慌,陸振邦找人來打他的時候他沒有慌,公司最困難的時候他也沒有慌。但這次他慌了,因為他爸爸病了,那個從小到大他仰望的、敬畏的、想要證明給他看的男人,忽然之間倒下了。他還沒有準備好,還沒有來得及讓爸爸為他驕傲,還沒有來得及說「我愛你」。

  

  陸仲年躺在病床上,半邊身體不能動了,嘴也歪了,說話含混不清。他看到陸司珩進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含混的音節。陸司珩聽不懂,但他在猜——「爸,您別說了。您好好養病,公司有我。家裡有我。您什麼都別操心。」

  陸仲年閉上了眼睛,眼淚還在流。

  李婉清也來了。她坐在床邊握著陸仲年的手,沒有哭,表情很平靜。她看著這個跟自己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以前他們是夫妻,但更像合伙人——各忙各的事業,各過各的生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現在他倒下了,她忽然發現,這個陌生人其實是她最親近的人,她了解他的每一個習慣,知道他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睡覺喜歡朝哪邊、看電視喜歡什麼音量。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承認。

  「仲年,你要好起來。你還沒看到曦曦長大,還沒看到司珩把公司做到最大,還沒看到清歡拿國際大獎。你不能就這麼倒了。」

  陸仲年的眼皮動了一下,手指也微微動了動。他聽到了,他在回應。

  陸司珩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父母,眼淚無聲地流著。沈清歡走過去握住他的手。他沒有看她,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緊緊地握著,從來沒有鬆開過。

  陸仲年住院後,陸司珩變得更忙了。白天要去公司,晚上去醫院陪護,周末還要處理各種雜事。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越來越深,沈清歡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她每天給他燉湯,晚上等他回來的時候幫他捏肩膀,陪他說幾句話。他每次都笑著說「沒事」,但他的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

  陸晚棠主動提出要去醫院照顧陸仲年。沈清歡愣了一下,「媽,您身體也不太好,別去了。」陸晚棠說「他是曦曦的爺爺,是司珩的爸爸,是你的公公。我去照顧他是應該的。」沈清歡沒有再攔她,她知道媽媽跟她一樣倔——認定了的事就不會改。

  陸晚棠每天上午去醫院,下午回來。她幫陸仲年擦身、餵飯、換衣服,陪他說話。陸仲年聽不太懂她的話——她中風以後說話一直不太利索,他中風以後聽力也下降了,兩個人交流起來很困難。但他們有默契,她比劃一下,他就知道她要做什麼;他眨一下眼,她就知道他舒服還是不舒服。李婉清有時候也在,兩個女人一起照顧同一個男人,畫面有些奇怪,但她們配合得很默契,從來不會因為誰多做了誰少做了而起爭執。

  沈清歡看著她們,忽然覺得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奇妙。以前李婉清不喜歡她,現在她們像母女一樣相處;以前陸晚棠和陳思遠不能在一起,現在可以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時間改變了一切,也治癒了一切。

  七月,陸曦幼兒園畢業了。

  畢業典禮那天,沈清歡請了假去參加。陸曦穿著白色的小裙子,頭上戴著一個花環,站在台上和小朋友們一起唱歌,唱的是《畢業歌》——「時間時間像飛鳥,滴答滴答向前跑……」她唱得很認真,小手放在身體兩側,身體跟著節奏輕輕搖擺。沈清歡坐在台下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三年前送她上幼兒園的第一天,她抱著自己的腿哭著不讓走,現在她站在台上唱歌,眼睛一直在找媽媽,找到了就沖她笑一下,然後又轉回去繼續唱。

  陸司珩坐在沈清歡旁邊,握著她的手。「你哭什麼?」

  「她長大了。」

  「長大不好嗎?」

  「好。但太快了。」

  陸司珩看著她,把她攬進懷裡。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台上的女兒,她那么小,那麼可愛,那麼認真地唱著那首關於離別的歌。她不知道什麼叫離別,不知道什麼叫長大,不知道什麼叫時光飛逝。她只知道今天畢業了,明天就要上小學了。新書包是粉紅色的,新鉛筆盒是小兔子的,新校服是深藍色的。她很期待。

  陳思遠從上海趕來了,專門來參加陸曦的畢業典禮。他坐在最後一排,看到陸曦在台上唱歌,眼眶紅了。他不知道還能陪她多久——他老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他想在她長大的過程中多留下一些痕跡,讓她記得外公曾經來過她的畢業典禮,曾經為她鼓過掌,曾經在她下台的時候抱了抱她,說「曦曦真棒」。他的聲音在發抖,陸曦聽出來了,「外公你怎麼了?」他說「外公高興」。

  陸晚棠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接過來擦了擦眼淚,沒有說謝謝,她也沒有說不用謝。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台上的孩子們唱歌、跳舞、領畢業證書。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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