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帝都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銀杏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街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片,像灑了一地的碎金。沈清歡站在「臻品」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春色,手裡的美式咖啡已經涼透了,她卻沒有察覺。
她最近在忙一個新系列——「生生不息」。這是她從業以來最用心的一套作品,靈感來自她的女兒陸曦,來自她的媽媽陸晚棠,來自她自己作為女人的生命歷程。她要畫女人——女兒、母親、祖母,三代人的故事,三代人的情感,三代人的傳承。畫了很久,畫了很多版,每一版都不滿意。周姐說她是太追求完美了,她說不是追求完美,是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那一點她說不清楚,但她知道在那裡。她要把那一點找出來。
「沈清歡,你老公來了。」趙磊從門口探進頭來,十幾年如一日,永遠是這個開場白。
沈清歡笑了一下,收拾好東西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出大樓,春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花香的味道。陸司珩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她喜歡的那家店,少糖,去冰。他每次都買這個口味,十幾年沒變過,連店員都認識他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沈清歡接過奶茶。
「公司沒事,早點來接你。」
「騙人。你公司什麼時候沒事過?」
陸司珩笑了笑,沒有接話。他拉開車門讓她上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她把凍僵的手放在出風口吹著。三月中旬的帝都,白天暖了,早晚還是涼的,她的手一到冬天就冰涼,怎麼也捂不熱。
「曦曦今天在幼兒園表現怎麼樣?」沈清歡問。
「老師說她畫畫得了第一名。」
沈清歡愣了一下。「什麼比賽?」
「幼兒園的畫畫比賽。畫的是『我的媽媽』。」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不知道女兒畫了什麼,但她知道在女兒心裡,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這就夠了。
回到家,陸曦正在客廳里畫畫。她趴在地毯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手裡拿著彩色鉛筆,畫得很認真。沈清歡走過去,低頭一看——她在畫一隻貓,圓圓的腦袋,三角形的耳朵,長長的鬍子,身上還畫了花紋,像一隻小老虎。
「曦曦,你在畫什麼?」
「貓。」
「這是什麼貓?」
「外婆家的貓。」
沈清歡想起來了,陸晚棠在臨城老家的院子裡養了一隻貓,橘色的,胖胖的,懶洋洋的,整天趴在台階上曬太陽。陸曦每次回去都要跟那隻貓玩,追著它滿院子跑,貓被她追得煩了,就跳到牆頭上不下來。她在下面喊「貓貓下來」,貓不理她,她就搬來小板凳爬上去抓,差點摔下來,把陸晚棠嚇出一身冷汗。
「你想外婆家的貓了?」
「嗯。外婆說貓生小貓了,我想去看。」
沈清歡看了一眼陸晚棠。她坐在沙發上織毛衣——是給陸曦織的,粉色的,胸前要織一隻小兔子。她的手指比以前靈活了很多,織得飛快,毛衣已經織了一大半。
「媽,貓生小貓了?」
「生了。生了四隻,橘色的,跟它媽一個樣。」
「您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們又要回去。來回跑累。」
沈清歡看著她媽媽,心裡酸酸的。她總是替別人著想,怕別人累,怕別人麻煩,怕給別人添負擔。她這輩子都在替別人活,什麼時候能為自己活一次?
「媽,周末我們回去看看。曦曦想看小貓。」
陸晚棠看著她。「不累?」
「不累。」
陸晚棠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沒聽清。陸曦從地上爬起來,撲進陸晚棠懷裡,「外婆,我要看小貓,我要看小貓!」陸晚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看小貓。」
周末,沈清歡一家回了臨城。
臨城的變化很大。老街拆了,蓋起了高樓大廈;沈家老宅還在,但周圍的平房都拆了,只剩它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一個被遺忘的老人。沈清歡站在老宅門口,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想起小時候在這扇門裡進進出出,上學、放學、去畫畫班、去找同學玩。那時候她不知道這扇門有一天會關上,不知道她會離開這裡這麼多年。
陸曦在院子裡追貓。貓生了四隻小貓,橘色的,毛茸茸的,圓滾滾的,像四個小毛球。它們躲在母貓身後,好奇地看著陸曦,想出來又不敢。陸曦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一隻小貓的頭,小貓眯著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媽媽,它喜歡我!」陸曦開心得叫了起來。
「嗯。它喜歡你。」
沈清歡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幾隻小貓。它們那么小,那麼軟,那麼脆弱,需要媽媽的保護才能活下來。她想起陸曦剛出生的時候也是這麼大、這麼軟、這麼脆弱,她把她抱在懷裡,怕弄疼她,怕抱不穩,怕摔了。她小心翼翼地護著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從一個需要時刻呵護的小嬰兒,長成了一個會在院子裡追貓的四歲小女孩。
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來不及細細品味每一個瞬間,它們就溜走了。
陸晚棠站在台階上看著她們,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你小時候也這樣。追貓,追得滿院子跑。」
沈清歡笑了一下。「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的事多了。」
「您替我記得。」
陸晚棠看著她。「嗯。我替我記得。」
從臨城回來,沈清歡把那幾隻小貓的照片發到了朋友圈。方旭看到了,留言說「好可愛」。林小溪也看到了,留言說「想養一隻」。沈清歡回覆說「送你一隻,下次來帝都帶給你」。
陳思遠打電話來,說方旭和小溪可能要訂婚了。沈清歡愣了一下。「這麼快?」
「小溪家裡催了。說年紀不小了,該定了。」
「方旭怎麼說?」
「他說好。」
沈清歡笑了一下。方旭說「好」,那就是願意。他這個人不會說甜言蜜語,但他會用行動證明——「好」就是願意,「行」就是可以,「沒問題」就是包在我身上。他像陳思遠,嘴上不說,心裡都有。
「爸,您高興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高興。你媽要是能看到,更高興。」
沈清歡知道他說的「你媽」是方敏。方敏走了一年多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每天晚上睡前都會看看她的照片,跟她說幾句話——「敏,我今天去看晚棠了。」「敏,曦曦會背詩了。」「敏,方旭要訂婚了,你高興嗎?」他知道她聽不到,但他相信她能聽到。
四月初,陳思遠來帝都做體檢。他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一大堆毛病。沈清歡讓他來帝都檢查,說這邊的醫院好。他起初不肯,說太麻煩了。沈清歡說不麻煩,你來就是了。他拗不過她,只好來了。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總體還可以,但要注意飲食,不能吃太咸太油太甜的東西。陳思遠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沈清歡在旁邊一一記下,準備回家盯著他。
陸晚棠知道他來了,做了一桌子清淡的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湯,少油少鹽,很健康。陳思遠看著那一桌子菜,「做這麼多?」
「不多。你吃不完曦曦吃。」
陸曦在旁邊猛點頭,「我吃!我吃!」她最愛吃清蒸鱸魚,一個人能吃大半條。沈清歡怕她被魚刺卡到,每次都要把刺挑得乾乾淨淨才敢給她吃。
吃飯的時候,陳思遠忽然說了一句:「小溪爸媽想見見你們。」
沈清歡愣了一下。「見我們?」
「嗯。方旭訂婚,你們是家人。應該見見。」
沈清歡看了一眼陸晚棠。陸晚棠低頭吃飯,沒有抬頭,但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沈清歡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是陳思遠的前妻,不是現任,去見方旭的未來岳父母,以什麼身份?怎麼介紹?她不想讓陳思遠為難,也不想讓方旭為難。
「我去。」陸晚棠忽然說。
陳思遠看著她。「你想去?」
「曦曦想去。我陪她。」
陳思遠沒有再說什麼。陸晚棠說是陪陸曦,其實是陪他。她不想讓他一個人面對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想讓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她這輩子都在為他著想,從年輕時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方旭的訂婚宴定在五一,上海的一家酒店。
沈清歡帶著陸晚棠、陸司珩和陸曦一起去了。陳思遠在酒店門口等他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很精神。看到陸晚棠,他點了點頭。「來了?」
「來了。曦曦非要來。」
陸曦從後面探出頭來,「外公!」陳思遠蹲下來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陸曦摟著他的脖子,「外公今天好帥!」陳思遠笑了,笑得很開心。
林小溪的父母提前到了。方旭給他們介紹——這是沈清歡,我姐;這是陸司珩,我姐夫;這是曦曦,我外甥女。介紹到陸晚棠的時候,方旭停了一下。沈清歡以為他會說「這是阿姨」,或者說「這是我爸的朋友」。但他沒有,他說的是——「這是我奶奶。親奶奶。」
陸晚棠愣住了。陳思遠也愣住了。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方旭叫她奶奶——不是「阿姨」,不是「叔叔的朋友」,是「親奶奶」。他認了她,認她是他爸爸曾經愛過的人,認她是沈清歡的媽媽,認她是他的家人。
陸晚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林小溪的媽媽走過來拉著陸晚棠的手,「大姐,您身體真好。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陸晚棠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替她翻譯——「她說她七十多了,老了。」
「不老不老。您看起來也就六十。」
陸晚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