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回國後，陳思遠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整天悶在家裡了，開始願意出門，願意見人，願意說話了。方旭在上海租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把陳思遠從老房子裡接了過來，父子倆住在一起，互相照顧。陳思遠起初不願意，說不想打擾年輕人的生活。方旭說「你是我爸，不是打擾」。他拗不過兒子，只好搬了過去。
沈清歡去上海看他們的時候，發現陳思遠的氣色好了很多。他胖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淺了，眼睛裡那絲光又回來了——不是為方敏亮的那絲光，是另一種光，是為兒子亮的，是為女兒亮的，是為外孫女亮的。一個人活著要有盼頭，沒有盼頭就活不下去了。方旭就是他的盼頭，沈清歡和陸曦也是。
「爸，您最近胖了。」沈清歡笑著說。
「是嗎？沒覺得。」
「方旭把您養得好。」
陳思遠看了一眼在廚房裡忙活的方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但沈清歡看到了——他在笑，在心裡笑。方旭從廚房探出頭來，「姐，你誇我呢？」
「誇你。你爸說你做飯好吃。」
「那是。我可是專門學了幾個月的。」
沈清歡笑了一下。方旭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的少年了。他會做飯了，會照顧人了，會表達感情了。方敏在天上看到兒子這麼懂事，應該會很欣慰吧。
陸曦四歲的時候，開始學畫畫了。
沈清歡沒有逼她學，是她自己要求的。有一天她從幼兒園回來，拉著沈清歡的衣角說「媽媽我要畫畫」。沈清歡問她為什麼，她說「小朋友都會畫，我不會」。沈清歡拿出畫筆和紙，教她畫了一朵花。她畫得很認真，小眉毛皺在一起，小嘴抿得緊緊的，握筆的姿勢不太對，但畫出來的花還挺像那麼回事——圓圓的花心，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來是花。
「媽媽，我畫得好不好？」
「好。曦曦畫得真好。」
「比媽媽畫得好？」
沈清歡笑了。「比媽媽小時候畫得好。」
陸曦開心得在客廳里跑來跑去，舉著畫要給每一個人看。陸晚棠說好看，陳思遠說好看，陸司珩說好看。她最後把畫貼在了冰箱上，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一眼，確認畫還在那裡。
陸司珩問沈清歡，「要不要給她報個班？」
「她還小，不急。」
「她喜歡就讓她學。」
沈清歡想了想，女兒確實喜歡，每天從幼兒園回來就趴在茶几上畫畫，畫花、畫草、畫小鳥、畫太陽。雖然畫得不太好，但她很認真，比做什麼事都認真。沈清歡給她報了一個幼兒美術班，每周六上午上兩節課。第一節課的時候陸曦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她陪了半節課才脫身。第二節課的時候她就不需要陪了，自己背著畫板走進教室，回頭沖沈清歡揮了揮手，「媽媽你走吧，下課來接我。」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忽然酸了一下。她長大了，不再需要媽媽時刻陪在身邊了。
十一月，陸司珩的母親李婉清病了。
她得的是胰腺炎，急性發作，疼得在床上打滾。陸仲年把她送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醫生說要住院，要禁食，要輸液。沈清歡去醫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一下子老了十歲。
「媽，您感覺怎麼樣？」沈清歡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好多了。不疼了。」
「您嚇死我了。」
李婉清看著她。「清歡，謝謝你來看我。」
「您是我媽。我不來看您誰來看您？」
李婉清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以前不同意沈清歡和陸司珩在一起，嫌她家世不好，嫌她配不上陸司珩。後來她慢慢接受了，但心裡始終有一道坎——這道坎不是因為沈清歡不夠好，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虧欠了兒子。她沒有在陸司珩最需要她的時候站出來支持他，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讓丈夫去處理。她以為那是為了陸司珩好，現在才知道，她錯了。
「清歡，我以前對不起你。」
「媽，都過去了。別說了。」
「不，你讓我說完。我以前看不起你，覺得你配不上司珩。現在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你。你是個好孩子，你把司珩照顧得很好，把曦曦教育得很好。你是我們陸家的福氣。」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
李婉清住院那段時間，陸司珩每天都去醫院。他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有時候帶著陸曦去。陸曦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心疼得不得了，趴在床邊小聲地問「奶奶你疼不疼」。李婉清說「不疼」，她不信，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塞到李婉清手裡，「奶奶吃糖，吃了就不疼了」。李婉清看著那顆糖，眼淚掉了下來。
陸仲年也變了。他以前是一個嚴肅的、不苟言笑的人，在家說一不二，沒人敢反駁他。李婉清生病以後，他變得柔軟了。他會給李婉清倒水、餵飯、擦臉，會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會問她「還疼不疼」。他做了很多以前從來不做的事。沈清歡看著他給李婉清擦臉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不是不溫柔，只是不會表達。他把所有的話都藏在行動里——給李婉清倒水的時候不說「你喝點水」，直接把水遞到她嘴邊；給李婉清擦臉的時候不說「我給你擦擦」，直接拿起毛巾輕輕地擦。他做了十分，只說零分。
陸司珩看著父母，沉默了很久。「沈清歡。」
「嗯。」
「我們以後老了，也會這樣嗎？」
「哪樣？」
「互相照顧。」
沈清歡握住他的手。「會。我會照顧你，你也會照顧我。」
陸司珩握緊了她的手。
李婉清出院那天，沈清歡去接她。她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好，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看到沈清歡，她笑了一下。「麻煩你了。」
「不麻煩。媽，您以後要按時吃飯，不能餓著了。胰腺炎就是餓出來的。」
「知道了。你越來越嘮叨了。」
沈清歡笑了一下。「跟您學的。」
李婉清也笑了。
回到家，陸仲年已經把飯菜做好了。他不太會做飯，做出來的菜賣相不太好，但味道還行。李婉清吃著他做的飯，眼淚掉了下來。「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你住院的時候學的。怕你回來沒飯吃。」
李婉清哭著說：「你以前從來不進廚房。」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陸司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父母，眼眶紅了。沈清歡走過去牽起他的手，兩個人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陸仲年笨拙地給李婉清夾菜，看著她一邊哭一邊吃，看著他們老了以後終於學會了如何愛對方。
十二月，陳思遠來帝都過年。
方旭也來了，帶著他新交的女朋友。女孩叫林小溪，上海人，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是方旭的大學同學，也在上海工作，做的是平面設計。方旭把她帶回家的時候，陳思遠看了她好久，然後說了一句「好」。就一個字，但方旭知道這是很高的評價——他爸很少誇人，能說一個「好」字，說明他滿意。
陸曦拉著林小溪的手，「姐姐你好漂亮。」林小溪笑了，「曦曦也好漂亮。」陸曦開心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糊了她一臉口水。
年夜飯很豐盛。陸晚棠做了八個菜，沈清歡做了四個，陸司珩做了兩個，方旭也露了一手，做了一個紅燒魚。滿滿一桌子菜，擺了整整一個餐桌。林小溪在旁邊幫忙端菜、擺碗筷，嘴很甜，見誰都叫——「阿姨」「叔叔」「姐姐」「哥哥」。陸晚棠很喜歡她，拉著她的手說「小溪啊，方旭是個好孩子，你對他好一點」。林小溪紅著臉點了點頭。
飯後大家一起看春晚。陸曦在沙發上爬來爬去，一會兒爬到陸晚棠懷裡，一會兒爬到陳思遠腿上，一會兒又爬回沈清歡身邊。林小溪坐在方旭旁邊，兩個人手牽著手，小聲地說著話，不知道在聊什麼，時不時笑一下。陳思遠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新年快樂，沈清歡。」
「新年快樂。」
「明年我們還在一起。」
「好。」
「後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沈清歡笑了。他每年都說同樣的話，因為每年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