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從巴黎回來那天,帝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飛機降落的時候,她透過舷窗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在雪中忽明忽暗,像一雙雙眨動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在臨城一中畫室里看到的第一場雪——那時候她剛認識陸司珩不久,每天的生活只有畫畫、考試、在奶茶店打工。那時候她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學,不知道能不能成為設計師,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十幾年過去了,她有了他,有了女兒,有了事業。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焦慮,如今都變成了腳下堅實的土地。她不是運氣好,是撐得久。
陸司珩帶著陸曦在到達口等她。陸曦穿著一件紅色的小羽絨服,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帽頂有一個毛茸茸的小球,遠遠看去像一顆會移動的草莓。她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嘴裡不停地問「媽媽呢媽媽呢」。沈清歡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陸曦一眼就看到了她,掙脫陸司珩的手朝她跑過來,邊跑邊喊「媽媽!媽媽!」沈清歡蹲下來接住她,她撲進媽媽懷裡,摟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小臉埋在沈清歡的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媽媽,我想你了。」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媽媽也想你。」
「你去太久了。」
「對不起。媽媽以後不去了。」
「真的?」
「真的。」
陸曦從她懷裡抬起頭,伸出小拇指,「拉鉤。」沈清歡跟她拉了鉤。她這才滿意地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大門牙——她最近在換牙,門牙掉了兩顆,笑起來像個可愛的小老太婆。陸司珩走過來接過行李箱,另一隻手攬住沈清歡的肩。「累不累?」
「不累。」
「騙人。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確實很累,在巴黎這幾天幾乎沒怎麼睡,評審工作忙,倒時差也折騰人。但她不想說累,只想回家,回到他身邊,回到女兒身邊。
回到家,陸晚棠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番茄牛腩湯,全是沈清歡愛吃的。她的腿已經完全好了,走路穩穩噹噹,不用扶牆也不用拐杖。她端菜的時候走得很快,沈清歡說「媽您慢點,別摔了」,她含混地說「摔不了,又不是老太太」。
陳思遠也在。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畫冊正在翻看,看到沈清歡進來就放下了畫冊。「回來了?」
「爸,您怎麼來了?」
「你媽叫我來的。說你要回來了,做了一桌子菜,吃不完。」
沈清歡看了一眼陸晚棠。陸晚棠別過臉去,含混地說了一句——「誰叫他來了?他自己來的。」陳思遠笑了笑,沒有戳穿她。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陸曦坐在寶寶椅上,自己拿著勺子吃飯,雖然吃得滿桌子都是飯粒,但她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沈清歡看著她,覺得她長大了很多——以前吃飯要人喂,現在會自己吃了;以前穿衣服要人幫,現在會自己穿了;以前上廁所要人陪,現在會自己去了。她正在從一個需要媽媽時時刻刻照顧的小嬰兒,慢慢地變成一個獨立的小人兒。
「曦曦,你在幼兒園乖不乖?」沈清歡問。
「乖。」
「老師怎麼說的?」
「老師說……老師說我是小天使。」陸曦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露出兩個缺了的門牙洞。沈清歡也笑了,陸晚棠也笑了,陳思遠也笑了,陸司珩也笑了。一家人笑成了一團。
飯後,陳思遠和陸晚棠在陽台上喝茶。沈清歡透過玻璃門看著他們——兩個人坐在藤椅上,中間的茶几上放著兩杯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冬日的冷空氣中很快消散。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雪。陳思遠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陸晚棠的也是。兩個人坐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生長的老樹,根系在地下纏繞,枝葉在風中輕觸。
沈清歡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沒有愛情。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有一種東西比愛情更持久,更堅韌,那就是共同的記憶——他們年輕時的模樣,他們分開後的這些年,他們重逢時的眼淚。這些記憶把他們綁在一起,即使不說話,即使不見面,即使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們心裡都有一塊地方是為對方留著的。
「媽,您和爸——陳叔叔,聊什麼呢?」沈清歡走過去。
「沒聊什麼。看雪。」
陳思遠看了陸晚棠一眼。「你媽說雪下得好,明年莊稼好。」
沈清歡笑了一下。「帝都沒有莊稼。」
「那就圖個吉利。」
陸曦從屋裡跑出來,撲進陳思遠懷裡。「外公,堆雪人!」
「好,堆雪人。」
陳思遠拉著陸曦的手下了樓。沈清歡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在雪地里堆雪人,陸曦太小了,雪又太深,走一步陷一步,陳思遠就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她咯咯地笑著,伸手去抓空中飄落的雪花,抓不住,急得直叫。
陸晚棠站在沈清歡旁邊,看著陳思遠和陸曦的背影,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他對曦曦真好。」
「他是曦曦外公。當然好。」
陸晚棠沉默了一下。「他以前對你也好。只是你不知道。」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陳思遠以前對她好過。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在她還是一個小嬰兒的時候,他抱過她,親過她,給她換過尿布,餵過奶粉。他愛過她,只是她不知道。後來他離開了,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媽,您跟我說說他以前的事吧。」
陸晚棠看著她。「想聽?」
「想聽。」
陸晚棠坐下來,慢慢地說起了以前的事——陳思遠年輕的時候是個窮畫家,沒錢沒名,連顏料都買不起。但他很有才華,畫的東西有一種別人沒有的靈氣。陸晚棠第一次看到他的畫就被打動了,那些畫裡有光,有希望,有一種讓她想靠近的溫暖。他們在一起了,但好景不長。陸晚棠的父親不同意這門親事,嫌陳思遠窮,逼她嫁給了陸振邦。陳思遠離開了臨城,去了上海,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步地熬成了知名設計師。他後來娶了方敏,有了方旭,有了家庭,有了事業。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角落是留給陸晚棠的,那個角落誰都沒有進去過,包括方敏。
「媽,您後悔嗎?」沈清歡問。
陸晚棠沉默了很久。「不後悔。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雪還在下,越來越大了。陳思遠抱著陸曦從樓下上來,陸曦手裡捧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胡蘿蔔做的鼻子歪到了一邊,眼睛一大一小,看起來滑稽極了。「媽媽你看,雪人!」沈清歡蹲下來看著她手裡的雪人,「好看。曦曦真棒。」
陸曦開心得在客廳里跑來跑去,陸晚棠在後面追著喊「慢點慢點,別摔了」。陳思遠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笑得很溫柔。
第二天早上,沈清歡送陸曦去幼兒園。陸曦背著小書包,扎著兩個小辮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嘴裡還唱著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她唱得五音不全,但沈清歡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聲。
到了幼兒園門口,陸曦停下來轉身抱了抱沈清歡的腿。「媽媽,下午早點來接我。」
「好。」
「不要遲到。」
「不遲到。」
陸曦這才滿意地鬆開手,跑進了幼兒園。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她跑過操場、跑上台階、跑進教室,一直沒有回頭。她忽然有些失落——女兒長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抱著她的腿哭著不讓走了。她會跑,會跳,會自己走進教室,不再需要媽媽陪了。
從幼兒園出來,沈清歡的手機響了。方旭打來的,聲音很興奮。「姐,我要回國了!」
沈清歡愣了一下。「你不是剛回美國嗎?」
「畢業了。找到工作了,在上海,是一家設計公司。下個月報到。」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方旭畢業了,找到工作了,要回國了。他終於可以不用再飛來飛去了,終於可以陪在陳思遠身邊了。
「太好了。爸知道嗎?」
「還沒告訴他。想給他一個驚喜。」
「他肯定很高興。」
方旭沉默了一下。「姐,謝謝你。謝謝你照顧爸。」
「不用謝。他是我爸。」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方旭的聲音有些哽咽。「姐,你也是我姐。親姐。」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哎。」
方旭回來那天,沈清歡去機場接他。他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頭髮剪短了,人顯得很精神。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眉眼間有陳思遠的影子,也有方敏的影子——方敏在天上看到他畢業了、工作了、回國了,應該會很高興吧。
「姐。」他叫她。
「回來了?」
「回來了。不走了。」
沈清歡看著他,笑了。「走吧,爸在家等你。」
陳思遠見到方旭的時候,愣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
「畢業了。找到工作了。不走了。」
陳思遠看著他,眼眶紅了。「你媽要是能看到,該多高興。」
方旭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能看到的。在天上。」
父子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沈清歡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