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上幼兒園以後，沈清歡的時間突然多了起來。
以前她每天要花大把時間陪女兒，現在白天女兒在幼兒園，她只需要早晚接送。多出來的時間她用來畫畫。她重新拿起了畫筆，畫了很多以前想畫但沒時間畫的題材——風景、人物、靜物。她畫的最多的還是家人：陸曦睡覺的樣子、陸司珩看書的樣子、陸晚棠織毛衣的樣子、陳思遠抱著陸曦的樣子。她把這些畫掛在牆上，客廳、走廊、臥室，到處都是，像一個小型畫展。
陸司珩有一次站在走廊上看畫，看了很久。沈清歡問他看什麼，他說看她畫的畫。問他好看嗎，他說好看，但有一幅不太像。沈清歡問哪幅，他指了指那幅《陸司珩看書》——畫的是他坐在沙發上翻雜誌，側臉輪廓分明，表情專注而溫柔。她說哪裡不像，他想了想說太溫柔了，他沒那麼溫柔。沈清歡笑了一下，說在我眼裡你就是這麼溫柔。他的耳朵紅了，她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耳朵。
八月底，陳思遠過六十歲生日。
沈清歡想給他辦一個生日宴，他說不用，年紀大了不過生日。沈清歡說不辦不行，六十是大壽，必須辦。他拗不過她，只好答應了。
生日宴設在帝都的一家酒店，不大，只請了家裡人——陸晚棠、陸司珩、陸曦、方旭，還有陳思遠在上海的幾個老朋友。方旭專門從美國飛回來了，還給陳思遠帶了一瓶好酒。陳思遠說他不喝酒了，方旭說今天高興，喝一杯。他沒有再拒絕。
陸晚棠穿了一件新衣服，棗紅色的，襯得她的氣色好了很多。她的頭髮全白了，但她沒有染，說白就白了，老了還裝什麼嫩。沈清歡覺得她白頭髮很好看，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和優雅。
「媽，您今天真好看。」
「老了。好看什麼。」
「真的好看。不信你問爸。」
話一出口沈清歡就後悔了。她叫陳思遠「爸」，那是當著陸晚棠的面——以前她只在私下叫，從來沒有在陸晚棠面前叫過。陸晚棠愣了一下，陳思遠也愣了一下，兩個人都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清歡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站在那裡手足無措。陸曦從旁邊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媽媽，我要吃蛋糕。」她趕緊藉機脫身，拉著陸曦去拿蛋糕，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尷尬的現場。
陳思遠站起來走到陸晚棠面前。「晚棠，我——」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陸晚棠打斷了他，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沒聽清她說了什麼，但她看到她媽媽笑了，笑得很溫柔。陳思遠的眼淚掉下來了，陸晚棠看著他，伸出手幫他擦掉眼淚。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還是落在了他臉上。
沈清歡站在蛋糕台旁邊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了下來。陸曦不知道媽媽為什麼哭，拉著她的衣角問，「媽媽，你怎麼哭了？」沈清歡擦了擦眼淚，「媽媽沒哭。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九月，陸司珩的公司上市了。
敲鐘的那一刻，他站在台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沈清歡抱著陸曦站在台下看著他，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她沖他笑了笑，他也沖她笑了笑。
從交易所出來，陸司珩走到她面前，接過陸曦抱在懷裡。「曦曦，爸爸的公司上市了。」
「什麼是上市？」
「就是公司變得更厲害了。」
「爸爸厲害！」
陸司珩笑了。陸曦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糊了他一臉口水。他沒有擦，就讓它那麼掛著，像個傻瓜一樣笑著。
「陸司珩。」
「嗯。」
「恭喜你。」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她很慶幸自己堅持了下來，慶幸他們沒有放棄。
十月，陸晚棠的腿終於徹底好了。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想的好，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再擔心了。她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在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沈清歡看著她媽媽走來走去的樣子，笑了。
「媽，您別走了。您走得不累，我看得都累了。」
「我高興。你讓我走一會兒。」
沈清歡沒有再攔她。她知道媽媽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手術到康復，從拄拐杖到走路，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從來沒有放棄過。她是一個堅強的人，比她想像的更堅強。
陳思遠從上海來了，專門來看陸晚棠。他站在走廊里看著她來來回回地走，眼眶紅了。
「晚棠，你能走了。」
「嗯。能走了。」
「真好。」
陸晚棠看著他，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沒聽清，但陳思遠聽清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回來。兩個人就那樣站著，手握著，誰都沒有說話。
沈清歡抱著陸曦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陸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看到外公哭了，就伸出小手去夠他，「外公，不哭。」
陳思遠鬆開陸晚棠的手，接過陸曦抱在懷裡。「外公沒哭。外公眼睛進沙子了。」
十一月，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主辦方邀請她擔任常任評委，每年都要去巴黎參加評審。她猶豫了一下，答應了。這是一個榮譽，也是一個責任。她不能拒絕。
陸司珩支持她去。他說你放心去，曦曦有我，有你媽。沈清歡看著他，「你一個人能行？」
「能行。」
「你連換尿布都不會。」
「曦曦早就不穿尿布了。」
沈清歡笑了一下，是啊，曦曦已經三歲了，不穿尿布了，會自己吃飯、自己穿衣服、自己上廁所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跟不上了。
去巴黎的前一天晚上，陸曦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媽媽不要走。」
「媽媽去上班，幾天就回來了。」
「不要。媽媽不要走。」
沈清歡蹲下來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媽媽很快就回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不要好吃的。要媽媽。」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
陸司珩走過來把陸曦抱起來。「曦曦，媽媽去上班，爸爸陪你。我們一起去送媽媽好不好？」
「好。」陸曦抽噎著說。
第二天，沈清歡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陸曦站在門口沖她揮手，「媽媽再見。」沈清歡沖她笑了笑，轉身走了。她沒有回頭，她怕回頭就走不了了。
巴黎的評審工作很順利。沈清歡看了幾百份作品，打了無數個分，和評委們開了無數個會。她很累，但很充實。這些作品裡有很多不錯的苗子，有天賦、有熱情、有潛力。她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評審結束後，她在巴黎多待了兩天。去了羅浮宮，去了奧賽博物館，去了羅丹美術館，還去了蒙馬特高地。她站在蒙馬特高地的台階上看著巴黎的全景，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她想起第一次來巴黎的時候，那時候她是一個剛入行的小設計師，站在領獎台上哭著說「謝謝媽媽謝謝爸爸謝謝男朋友」。現在她站在這裡，是一個成熟的、自信的、被國際認可的設計師了。
手機亮了。陸司珩發來一張照片——陸曦穿著睡衣，抱著玩偶，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配了一行字：「曦曦說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沈清歡笑了。「告訴她，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