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走後的那個春天,陳思遠像一株被移栽的老樹,終於慢慢紮下了新的根。他開始出門了,開始見人了,開始接電話了。沈清歡每周給他打兩次電話,問他在幹什麼,吃了沒有,睡得好不好。他每次都回答得簡短——「挺好」「吃了」「睡了」。沈清歡知道他不是敷衍,他只是不善言辭。他這輩子都不會說「我想你」,但每次沈清歡打電話過去,他都會秒接,從來沒有漏掉過一次。
五月初,陳思遠來了帝都。他沒有提前告訴沈清歡,自己買了票,自己坐火車,自己打車到了她家樓下。沈清歡下班回來看到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爸?您怎麼來了?」
「想曦曦了。來看看她。」
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說想曦曦了,其實也想她了。他只是不好意思說。
陸曦看到陳思遠,開心得不得了,撲過去摟著他的脖子,「外公外公」地叫個不停。陳思遠抱著她,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沈清歡很久沒有看到他笑了,方敏走了以後,他像一台被抽走了發條的鐘,停擺了。現在他又開始走了,雖然走得不快,但總算在走。
陸晚棠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陳思遠,愣了一下。「來了?」
「來了。打擾了。」
「不打擾。飯馬上好。」
陳思遠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陸晚棠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能自己走路了,不用扶牆,不用拐杖,雖然走得不快,但很穩。她每天推著陸曦去公園,看她滑滑梯、盪鞦韆、追鴿子。陸曦跑得快,她追不上,就在後面喊「慢點慢點」。陸曦不聽,越跑越快,像一隻脫韁的小馬。
「曦曦,你慢點,外婆追不上了。」沈清歡在旁邊喊。
陸曦停下來,轉身跑回來,撲進陸晚棠懷裡。陸晚棠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也學著在陸晚棠臉上親了一口,糊了她一臉口水。陸晚棠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沈清歡看著她媽媽笑,覺得她年輕了好多。以前她總是愁眉苦臉的,現在會笑了。以前她總是悶在屋裡不出門,現在願意出來走走了。
陳思遠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目光很溫柔。沈清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在想如果當年沒有分開,陸晚棠會不會不用吃那麼多苦;還是在想她一個人把女兒養大,很不容易。也許都是。
六月,陸曦兩歲了。
她的語言能力突飛猛進,會說完整的句子了——「媽媽抱抱」「爸爸上班」「外婆做飯」「外公來了」。她還會唱兒歌了,「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雖然唱得不在調上,但沈清歡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聲。陸曦的生日那天,沈清歡給她辦了一個小小的生日派對,就在家裡,只請了幾個人——陸晚棠、陳思遠、方旭、蘇暖暖。方旭從美國趕回來了,專門給陸曦過生日。
「舅舅!」陸曦看到方旭就撲過去,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方旭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曦曦想舅舅了嗎?」
「想了!」
「哪裡想了?」
陸曦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方旭的眼眶紅了。沈清歡看著他,覺得他長大了。以前他是一個什麼事都藏在心裡的少年,現在他會表達感情了——會抱陸曦,會親她,會說「舅舅想你了」。他變得柔軟了。
陸曦吹蠟燭的時候,大家都圍著她唱生日歌。她不會吹,吹了好幾次都沒吹滅,急得直跺腳。陸司珩蹲下來幫她吹滅了蠟燭,她開心得拍手,然後撲過去親了陸司珩一口。陸司珩抱著她,笑得像個孩子。沈清歡看著他們父女倆,心裡暖暖的。這個男人從十六歲就對她好,一直好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變過。
陳思遠送陸曦的禮物是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站在大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們身上,像碎金。和上次那幅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上次那幅畫的是沈清歡小時候,這幅畫的是陸曦。沈清歡抱著陸曦,站在梧桐樹下,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很溫暖。
「爸,這是您畫的?」
「嗯。畫了好幾個月。」
沈清歡看著那幅畫,眼淚掉了下來。他畫了好幾個月,一筆一筆地畫,畫的是她和陸曦。他把她放在畫裡,把陸曦也放在畫裡,他是想告訴她們——你們在我心裡。
七月,沈清歡接到了一個好消息。她的作品「回家」系列獲得了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年度最佳設計獎。這是她第二次獲得這個獎項,上一次是「破繭」系列。周姐說她是「臻品」的台柱子,她說不是台柱子,就是一顆螺絲釘。周姐笑了,她也笑了。
頒獎典禮在巴黎舉行。沈清歡帶著陸司珩和陸曦一起去了。這是陸曦第一次出國,她在飛機上興奮得不肯睡覺,一直趴在窗戶上看雲。沈清歡困得不行,她還在那兒「媽媽你看,雲!媽媽你看,太陽!」吵得旁邊的乘客都在看她們。
陸司珩抱著她,「曦曦,你安靜一會兒,媽媽累了。」
「媽媽為什麼累?」
「因為昨天晚上沒睡好。」
「為什麼沒睡好?」
「因為你踢被子。」
陸曦歪著頭想了想,「曦曦以後不踢被子了。」陸司珩笑了。沈清歡也笑了。她知道她以後還會踢被子的,但她願意相信她。
頒獎典禮在巴黎歌劇院舉行,和六年前一樣。沈清歡穿著那條霧藍色的裙子,還是陸司珩在臨城商場給她買的那條。她穿了十幾年,捨不得扔。裙子有些舊了,腰身改大了兩次——生完孩子以後她的身材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但她不在乎,她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了,她是三十歲的女人,是一個妻子,是一個媽媽,是一個設計師。她的價值不在身材上。
陸司珩穿著黑色西裝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目光,和十幾年前一樣,認真而專注。
「看你。」
「還沒看夠?」
「沒有。一輩子都看不夠。」
沈清歡低下頭,耳朵紅了。陸曦被陸晚棠抱著坐在台下,看到媽媽在台上,激動得直拍手。「媽媽!媽媽!」陸晚棠捂著她的嘴,「噓,安靜。媽媽在領獎。」
陸曦不懂什麼是領獎,但她知道媽媽站在上面,大家都在看她。她覺得媽媽很厲害。
頒獎典禮結束後,沈清歡和陸司珩走在塞納河邊。河面上波光粼粼,橋上的燈倒映在水中,像一顆一顆的星星。陸曦已經睡著了,趴在陸司珩肩膀上,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陸司珩。」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跟我在一起。你本來可以找一個更好的。」
陸司珩停下來看著她。「沈清歡,你是不是又看什麼電視劇了?」
沈清歡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就是問問。」
「那我回答你。我不後悔。從來沒有後悔過。從十六歲到現在,從臨城到帝都,從少年到中年。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回到帝都,沈清歡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每天早上做早餐,送陸曦去幼兒園,然後去公司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飯,下午畫稿、開會、跟客戶溝通。晚上接陸曦回家,陪她玩一會兒,哄她睡覺。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但沈清歡覺得這樣的平淡很好。沒有驚心動魄,沒有生離死別,沒有陰謀詭計,只有柴米油鹽,只有家長里短,只有孩子一天一天地長大。
陸曦三歲的時候,上了幼兒園。沈清歡送她去的第一天,她抱著沈清歡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嘴裡喊著「媽媽不要走」。沈清歡也哭了,但她還是狠心把她塞給了老師,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她,她站在教室門口,眼淚嘩嘩地流,但已經不哭了,只是抽噎著看著她,小嘴癟著,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沈清歡沖她揮了揮手,她也沖沈清歡揮了揮手。
從幼兒園出來,沈清歡靠在陸司珩肩膀上哭了很久。
「她會不會哭一整天?」沈清歡問。
「不會。她一會兒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
「你小時候也這樣。我媽說的。你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跟小朋友玩去了。」
沈清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願意相信。
下午去接陸曦的時候,她正坐在小板凳上跟小朋友玩積木,玩得很開心,臉上還掛著淚痕。看到沈清歡進來,她笑了一下,繼續玩積木。沈清歡叫她,「曦曦,回家了。」她抬起頭,「媽媽,再玩一會兒。」
沈清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