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去世後,陳思遠像變了一個人。
他以前雖然沉默寡言,但眼睛裡總有一絲光。那絲光是為方敏亮的。現在方敏不在了,那絲光也熄滅了。他每天待在上海的公寓裡,不出門,不見人,不接電話。沈清歡打電話給他,他接了,聲音很疲憊,說「沒事,不用擔心」。她說要去看他,他說不用,你忙你的。
沈清歡不放心,還是去了。她帶著陸曦坐高鐵到了上海,推開公寓的門,一股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沒有開燈,陳思遠坐在沙發上,穿著睡衣,鬍子拉碴,茶几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酒瓶。
「陳叔叔。」沈清歡叫他。
他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不放心你。」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沒事。」
沈清歡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睛。陸曦從沈清歡懷裡探出頭來,看到陳思遠,笑了。「外公!」
陳思遠看著她,眼眶紅了。他伸出手,陸曦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他抱著她,眼淚掉了下來。沈清歡站在旁邊看著他哭,沒有勸。他需要哭——方敏走了以後他一直沒有哭過,在葬禮上沒哭,在方旭面前沒哭,在任何人面前都沒哭。他把所有的悲傷都壓在心裡,壓得喘不過氣。現在他抱著外孫女,終於哭了出來。
「爸。」沈清歡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她。「清歡,我沒有她了。」
沈清歡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你還有我。還有曦曦。你不是一個人。」
方旭從美國回來了,這次是徹底回來——他辦了休學,打算在國內待一段時間,陪陪陳思遠。沈清歡去機場接他,他推著行李車走出來,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頭髮也長長了,看起來有些憔悴。
「姐。」他叫她。
「回來了?」
「嗯。爸怎麼樣了?」
「不太好。天天待在家裡不出門,也不見人。」
方旭沉默了一下。「我去陪他。」
陳思遠見到方旭,愣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休學嗎?」
「休了。在家陪你。」
「我不用你陪。你回去讀書。」
「不回去。你什麼時候好了我什麼時候回去。」
陳思遠看著他,眼眶紅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跟你學的。」
陳思遠沒有再趕他走。他知道兒子跟他一樣倔,認定了的事就不會改。方旭在公寓裡住了下來,每天給陳思遠做飯、陪他聊天、拉他出去散步。一開始陳思遠不願意去,方旭就硬拉著他出去。兩個人沿著小區走一圈,走得很慢,誰也不說話。但慢慢地,陳思遠開始願意出門了,開始願意見人了,開始願意接電話了。
沈清歡看著陳思遠一天天好起來,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知道他不會徹底好起來,方敏的離開是他這輩子都無法癒合的傷口。但至少他在試著活下去,為了方旭,為了她,為了陸曦。他不能倒下,還有很多人需要他。
二月,春節。
沈清歡把陳思遠和方旭接到帝都過年。陸晚棠有些緊張,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陳思遠了。上次見面還是方敏去世前,他推著方敏來帝都看病,匆匆見了一面,連話都沒說幾句。這次他要住在家裡,要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過年。
「媽,您別緊張。就是一起吃頓飯。」
「我沒緊張。」
「您手心都出汗了。」
陸晚棠把手藏在身後,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手心出汗是熱的,不是緊張。」
沈清歡笑了一下,沒有戳穿她。
陳思遠到了,方旭跟在他身後。他比上次見面好了一些,雖然還是瘦,但精神好多了,鬍子颳了,頭髮理了,穿了件新衣服。看到陸晚棠,他點了點頭。
「來了?」陸晚棠含混地說。
「來了。打擾了。」
「不打擾。人多熱鬧。」
陳思遠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年夜飯很豐盛。陸晚棠做了八個菜,沈清歡做了四個,陸司珩做了兩個,方旭也露了一手,做了一個紅燒魚。滿滿一桌子菜,擺了整整一個餐桌。陸曦坐在寶寶椅上,手裡拿著一隻雞腿啃得滿嘴是油。陸晚棠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給她擦嘴。
陳思遠坐在陸晚棠對面,兩個人隔著桌子偶爾對視一眼,又很快移開。沈清歡看著他們,心裡酸酸的。他們曾經相愛過,現在連對視都不敢太久。不是不愛了,是不能愛。
「爸,您吃菜。」沈清歡給陳思遠夾了一塊排骨。
「好。」他低頭吃著排骨,沒有再抬頭。
方旭坐在沈清歡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姐,爸最近好多了。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來看他。你來了以後,他願意出門了。」
沈清歡搖了搖頭。「不是我。是你。你回來了,他才有盼頭。」
方旭看著她,眼眶紅了。
飯後,大家一起看春晚。陸曦在沙發上爬來爬去,一會兒爬到陸晚棠懷裡,一會兒爬到陳思遠腿上,一會兒又爬回沈清歡身邊。陳思遠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陸晚棠坐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她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去碰他,又縮了回去。
沈清歡看到了,陸司珩也看到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方旭低著頭看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但沈清歡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屏幕上滑來滑去,沒有停下來。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
「新年快樂,沈清歡。」
「新年快樂。」
「明年我們還在一起。」
「好。」
「後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沈清歡笑了。「你每年都說同樣的話。」
「因為每年都靈。」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煙花的光,也有她的影子。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方敏去世後的第一個清明,沈清歡帶著陸曦去給她掃墓。
墓地在上海郊區的一個陵園裡,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方敏生前選的地方,說她喜歡山,喜歡水,喜歡安靜。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字——「善良的母親,賢惠的妻子,永遠的家人。」
沈清歡把花放在墓前,白色的菊花,方敏生前最喜歡的花。她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方敏在照片裡笑著,還是生病前的那張,頭髮還在,臉上還有肉,笑得可開心了。
「方阿姨,我來看您了。曦曦也來了。」
陸曦蹲在沈清歡旁邊,歪著頭看著照片。「奶奶。」她叫了一聲。方敏沒有回答,她不會回答了。
「奶奶在睡覺。我們不要吵她。」沈清歡說。
陸曦點了點頭,小聲地說:「奶奶睡覺,曦曦不說話。」
陳思遠站在旁邊,低著頭,眼淚滴在墓碑上。方旭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膀上,沒有說「別哭了」,只是陪著他。
方旭也要走了。他的休學期限到了,要回美國繼續讀書。走的那天沈清歡去機場送他,他推著行李車站在出發口看著她。
「姐,我走了。」
「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好好讀書,別擔心家裡。爸有我照顧。」
方旭看著她。「姐,謝謝你。」
「不用謝。你是我弟弟。」
方旭的眼淚掉下來了,轉身走進了安檢口。沈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多了一個弟弟,不是親生的,但叫她「姐」。她以前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長大,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現在她有了一個弟弟,雖然他們不常見面,但他是家人。
春去夏來,銀杏樹又綠了。沈清歡站在「臻品」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抽出新芽。她想起第一次來「臻品」面試的時候,也是春天,這棵樹也是這麼綠。那時候她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什麼都不懂。現在她已經是「臻品」的首席設計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