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病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沈清歡的心上。她每個月都要去上海一趟,有時候帶著陸曦,有時候自己一個人。每一次去,方敏都比上一次更瘦,臉色更差,精神更萎靡。癌細胞在吞噬她的身體,化療已經不起作用了,醫生能做的只是儘量減輕她的痛苦。
陳思遠瘦得脫了相。他每天守在方敏床邊,給她餵飯、擦身、換衣服,夜裡就睡在病房的沙發上。沈清歡勸他請個護工,他不肯,說別人照顧他不放心。方旭從美國趕回來了,這次他沒有再回去。他跟學校申請了休學,說媽媽的病什麼時候好他什麼時候回去。方敏罵他不懂事,他說「學業可以補,媽媽只有一個」。方敏哭了,哭得很傷心。她不想拖累兒子,但兒子不肯走。
「媽,您別哭了。您哭了我難受。」方旭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方敏擦了擦眼淚。「媽不哭了。你也不哭了。」母子倆看著對方,笑了,笑得都很勉強。
十二月中旬,方敏的病情突然惡化。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
沈清歡連夜坐火車趕到上海。她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病房裡燈火通明,方敏躺在床上戴著呼吸機,臉色灰白,嘴唇發紫。陳思遠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方旭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家,肩膀在抖。護士進進出出,忙忙碌碌,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沈清歡站在門口,腿軟得站不住。她扶著牆走進去,站在床邊看著方敏。方敏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微弱,胸口一起一伏,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方阿姨。」沈清歡輕輕地叫了一聲。
方敏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她看到沈清歡,嘴唇動了動,但說不出話。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聽到她用氣聲說了幾個字——「曦曦……曦曦……」
「曦曦在家。下次我帶她來看您。」
方敏搖了搖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沈清歡知道她等不到下次了。
方敏走的那天,下著大雪。
沈清歡站在醫院的走廊里,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地飄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她想起方敏說過的話——「清歡,你是個好孩子。你媽把你教得很好。」那是她最後一次對她說的話,說完以後就昏迷了,再也沒有醒過來。
陳思遠從病房裡出來,眼睛紅紅的。他走到沈清歡面前,「你方阿姨走了。」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我知道。」
「她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安安靜靜的就走了。」
「那就好。」
陳思遠看著她。「清歡,你以後不要一個人扛了。有什麼事跟我說,我幫你扛。」
沈清歡哭著點頭。方旭從病房裡出來,蹲在走廊里哭得渾身發抖。沈清歡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方旭,你媽不想看你這樣。」
「我知道。可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你媽在天上看著你呢。」
方旭抬起頭看著她。「姐。」
「嗯。」
「我沒有媽媽了。」
沈清歡抱住他,兩個人哭了很久。
方敏的葬禮很簡單,只有幾個人參加。陳思遠、方旭、沈清歡、陸司珩,還有幾個方敏生前的朋友。陸晚棠沒有來,她說身體不好來不了。沈清歡知道她不是身體不好,是不想來——她不想看到陳思遠難過的樣子,不想看到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傷心。她會心疼,會忍不住想安慰他,她不能。
方旭捧著方敏的遺像走在前面,陳思遠跟在後面,沈清歡和陸司珩走在最後。雪還在下,落在大家的肩上、頭髮上、遺像上。方敏在照片裡笑著,那是她生病前的照片,頭髮還在,臉上還有肉,笑得可開心了。
沈清歡看著那張照片,想起方敏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在國貿的咖啡廳,穿著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坐姿優雅。她問她喝什麼,她說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方敏笑了一下,「你倒是簡單。」那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方敏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優雅、從容、有教養。
她後來生了病,優雅和從容都沒了,但教養還在。她從來沒有在沈清歡面前失態過,從來沒有抱怨過命運的不公,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是我」。她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一切,吃藥、化療、手術、再化療,直到身體再也承受不住了。
葬禮結束後,沈清歡陪方旭整理方敏的遺物。
方敏的遺物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幾本相冊。方旭把相冊一本一本地翻開,裡面有方敏年輕時的照片,有他和媽媽的合照,有陳思遠和方敏的結婚照。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他愣住了。
沈清歡湊過去看——裡面全是她的照片。她第一次在上海領獎的照片,她在巴黎當評委的照片,她抱著陸曦的照片,還有一張她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專訪報導,旁邊用紅筆畫了一顆心。
「這是……」方旭看著她。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方敏一直收藏著她的照片,從她剛入行的時候到現在,每一張都保存得很好。她從來沒有跟沈清歡說過,從來沒有讓她知道。她把這份心意藏在相冊里,藏在衣櫃最深處,像陸晚棠藏那些信一樣。
「方阿姨……」沈清歡哭著說不出話。
方旭合上相冊。「姐,這些照片你拿走吧。我媽要是知道你看到了,會高興的。」
沈清歡接過相冊抱在懷裡。方敏會高興嗎?也許吧,也許不會。她這輩子都不想讓沈清歡知道她對她好,怕她覺得自己在討好她,怕她覺得有壓力。她是一個驕傲的女人,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她柔軟的一面。
回到帝都,沈清歡把方敏的相冊放在書架上,和陸晚棠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兩個女人,一個把愛藏在信里,一個把愛藏在照片裡。她們愛著同一個人——陳思遠,也愛著同一個人——沈清歡。她們用不同的方式表達著同樣的情感,含蓄的、隱忍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怕被誤解,怕給對方添麻煩。
陸晚棠知道了方敏去世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媽,您難過嗎?」
「不難過。她解脫了。」
沈清歡看著她。她媽媽變了——以前的她會哭,會難過,會說「她是個好人」。現在的她只是淡淡地說一句「她解脫了」。她不是不難過,是不會難過了。這輩子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媽。」
「嗯。」
「您以後有什麼事不要一個人扛。跟我說。」
陸晚棠看著她,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