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帝都，秋意已經很深了。銀杏葉從金黃變成了枯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整條街道。沈清歡站在「臻品」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紅糖薑茶，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落。她最近很忙——「回家」系列的第二季要發布了，「星光」系列也要推新款，周姐說這兩個系列都要靠她撐著。她不敢鬆勁，每天從早忙到晚，加班到深夜是常態。但不管多忙，她都會抽時間陪陸曦，陪她吃飯、洗澡、講故事、哄她睡覺。
「沈清歡，你老公來了。」趙磊從門口探進頭來，語氣里還是那種調侃，「今天帶了兩杯奶茶，一杯給你，一杯給周姐。他可真會做人。」
沈清歡笑了一下，收拾好東西拿起包走出辦公室。下樓的電梯裡，她看著手機里陸晚棠發來的消息——「曦曦會背詩了！剛才背了《靜夜思》，『床前明月光』，她背了『光』！後面的不會了。」後面跟著一串大笑的表情。
沈清歡忍不住笑了，回了語音：「媽，她才一歲半，能背一個字就不錯了。」
「那也是背了。」
走出大樓，秋風撲面而來。沈清歡縮了縮脖子，陸司珩已經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了。「說了多少次了，出門戴圍巾。」
「忘了。」
「每次都忘。」
「你記得就行。」
陸司珩看著她無奈地笑了，拉開車門讓她上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她把凍僵的手放在出風口吹著。
「今天累不累？」陸司珩發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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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你呢？」
「也還行。」
「騙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陸司珩笑了笑，沒有接話。沈清歡看著他開車的側臉——最近他確實很累，公司雖然穩住了，但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他比以前更忙了，但他每天還是會準時來接她，從來沒有缺席過。
回到家，陸曦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繪本，嘴裡念念有詞。沈清歡走過去一聽，她在背《靜夜思》——「床前明月光……光……光……」後面的不會了，就反覆背「光」。
「曦曦，媽媽回來了。」
陸曦抬起頭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把繪本一扔，張開雙手要抱。「媽媽！媽媽！」沈清歡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也學著在沈清歡臉上親了一口，糊了沈清歡一臉口水。
「曦曦今天乖不乖？」
「乖！」
「外婆呢？」
「外婆……做飯！」
陸晚棠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回來了？飯馬上好。」
「媽，您別累著了。請了保姆就讓保姆做。」
「保姆做的不好吃。曦曦不愛吃。」
沈清歡看了一眼坐在廚房門口擇菜的保姆，她尷尬地笑了笑。沈清歡也不好再說什麼。
晚上，哄睡了陸曦，沈清歡和陸司珩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裡放的什麼她沒注意，腦子裡一直在想方敏的病。方敏最近又做了一次化療，醫生說效果不太理想，癌細胞還在擴散。陳思遠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疲憊，說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想什麼呢？」陸司珩看她發呆。
「想方阿姨。她的病又重了。」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上個月剛去過。月底再去一趟。」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公司的事，我自己去。」
陸司珩看著她。「沈清歡，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要強？」
沈清歡愣了一下。「我哪裡要強了？」
「你哪裡都要強。孩子生病你一個人扛，你媽做手術你一個人扛，方阿姨生病你也一個人扛。你能不能讓我跟你一起扛？」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我不是不讓你扛。我只是不想麻煩你。」
「你不是麻煩。你是我老婆。」
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為方敏的病，是為自己的累，還是為他的那句話。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只是覺得，有一個人願意跟她一起扛，真好。
月底，沈清歡去了上海。方敏住在醫院裡，比上次見面又瘦了。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掉光了，連眉毛都掉了，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但精神還好。看到沈清歡進來，她笑了一下。
「來了？曦曦呢？」
「在家。她外婆帶著。下次帶她來看您。」
方敏點了點頭。「你瘦了。沒好好吃飯？」
「吃了。可能是太忙了。」
方敏看著她。「清歡，你不要太累了。身體要緊。」
「我知道。您也是。」
陳思遠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保溫袋。看到沈清歡，他愣了一下，「來了？」
「嗯。陳叔叔，您瘦了。」
「老了。瘦了正常。」
沈清歡看著他——他確實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很多。這幾個月他一直守在方敏身邊，寸步不離，累了就在病房的沙發上躺一會兒。他也很不容易。
方敏吃了藥以後睡著了。陳思遠送沈清歡出去，在走廊里停下來。
「清歡，你方阿姨的病可能治不好了。」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已經擴散到全身了，化療和放療都沒有效果了。現在只能保守治療，儘量延長生命。」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還有多久？」
「醫生說可能不到半年。」
沈清歡蹲在地上哭了。陳思遠蹲下來拍著她的背，「別哭了。你方阿姨看不得你哭。」沈清歡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擦掉眼淚。「我不哭了。您也別哭了。」陳思遠點了點頭。
回到帝都，沈清歡一連幾天都提不起精神。在公司畫稿的時候走神，在家陪陸曦的時候發呆。陸司珩問她怎麼了，她說了方敏的事。他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話——「你多去陪陪她。」
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沈清歡帶著陸曦去了上海。陸曦看到方敏的時候，歪著頭看著她，說「奶奶頭髮沒有了」。方敏笑了，笑得很開心，「奶奶頭髮掉了，過段時間就長出來了。」陸曦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給方敏。「奶奶吃糖。」
方敏接過糖，眼淚掉了下來。「曦曦乖。」陸曦伸手幫她擦眼淚，「奶奶不哭。」
方敏抱著她哭了很久。沈清歡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眼淚也掉了下來。
從上海回來，沈清歡在火車上收到了陳思遠的消息。「你方阿姨說，謝謝你。謝謝你生了曦曦，謝謝你在她最難的時候陪著她。」
沈清歡回了一條：「不用謝。她是我家人。」
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後退。沈清歡看著那些燈火，心裡默默地祈禱——方阿姨，您一定要撐住。您還沒看到方旭畢業，還沒看到他結婚，還沒看到他生孩子。您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