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帝都,秋意漸濃。銀杏葉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整條街道。沈清歡推著嬰兒車走在銀杏樹下,金色的葉子落在陸曦的小被子上,她伸出小手去抓,抓不住,急得咿咿呀呀地叫。沈清歡低頭看著女兒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從被子上撿起一片葉子放在她手心裡。她攥緊了,攥得很緊,像是怕它跑了,然後把手塞進嘴裡開始啃那片葉子。
「不能吃!」沈清歡趕緊把葉子從她嘴裡摳出來。陸曦癟了癟嘴,一副要哭的樣子,沈清歡從包里拿出一個磨牙棒塞給她。她抱著磨牙棒啃了起來,啃得滿嘴都是口水。
方敏的病情穩定了,雖然還在化療,但醫生說癌細胞沒有再擴散。方旭回了美國,陳思遠留在上海照顧方敏,偶爾來帝都看看。沈清歡每個月會去上海一趟,陪方敏幾天,帶陸曦去看她。方敏每次看到陸曦都很高興,說這孩子是她的開心果。沈清歡想,也許真的是——生了病的人需要希望,陸曦就是她的希望。
方敏的頭髮掉光了,一直戴著帽子。沈清歡給她買了一頂新帽子,淺紫色的,帽沿上繡著一朵小花。方敏戴上以後照了照鏡子,笑得很開心。「好看嗎?」
「好看。方阿姨戴什麼都好看。」
「你嘴真甜。」
沈清歡笑了。方敏握著她的手,「清歡,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還你?」
「不用還。您好好養病就是最好的還。」
方敏看著她,眼眶紅了。「你跟你媽一樣,都是好人。」
沈清歡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想起陸晚棠,想起她一個人帶著她吃了那麼多苦,想起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媽媽是好人,方敏也是好人。好人都該有好報,她希望方敏能好起來。
十月,陸曦一歲半了。她會說很多話了——「媽媽」「爸爸」「外婆」「奶奶」「不要」「要」「吃」「喝」「拉」「尿」,每天小嘴不停地說。陸司珩說她像沈清歡小時候,話多。沈清歡說不記得了,陸晚棠說像,你小時候也這樣,小嘴一天到晚不停地說。
陸曦最喜歡的人是陸晚棠。每天早上一睜眼就「外婆外婆」地叫,叫得可親了。陸晚棠每次聽到都會笑,笑得特別開心——自從陸曦出生以後,她笑的次數比以前多了很多。沈清歡知道這是因為她有了盼頭,盼著陸曦長大,盼著她上學,盼著她叫外婆。人活著要有盼頭,沒有盼頭就活不下去了。
「媽,曦曦以後上學了,你接送她好不好?」
陸晚棠愣了一下。「我?我能行嗎?」
「能行。你現在不是能自己走路了嗎?」
陸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手術後恢復得不錯,雖然走不快,但走得很穩。她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聽清了——「我行。我送她上學。」沈清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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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陸司珩的公司徹底穩住了。那些被陸振邦拉攏的股東被他一個個清理出局,丟了的項目也全部找回來了。公司的業績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十五,董事會對他很滿意。他瘦了十幾斤,但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眼睛裡又有了光。
沈清歡看著他一點點好起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不知道他能撐過去,但她知道他不會倒下——他有她,有曦曦,有媽媽。他不是一個人。
「陸司珩,你以後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扛了。」
「我沒有一個人扛。有你在我身邊,我不是一個人。」
沈清歡看著他。「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你以前說『沒事』『我自己處理』『不用你操心』。」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我有女兒了。我要給她做一個好榜樣。」
沈清歡笑了一下。「你倒是變得快。」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教我怎麼當爸爸,教我怎麼當丈夫,教我怎麼當一個更好的人。」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他是這樣想的,不知道他在跟著她學。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從沒想過要教誰。
月底,陳思遠從上海來帝都看沈清歡。他沒有告訴方敏,只說去出差。沈清歡去車站接他,看到他推著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瘦了一些,頭髮白了很多,但精神還好。
「陳叔叔,您怎麼突然來了?」
「想你了。來看看你。」
沈清歡的鼻子一酸。他想她了——他是她爸爸,他想女兒了。但他不能像別的爸爸一樣光明正大地來,只能偷偷摸摸地說「出差」。
回到家,陸晚棠正在廚房做飯。看到陳思遠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後含混地說了一句「來了」,又轉身回了廚房。沈清歡不知道她是不想見他,還是不好意思見他。
陳思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沒有說話。沈清歡抱著陸曦站在客廳里,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來。陸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指著陳思遠說「爺爺,爺爺」。陳思遠轉過頭看著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沈清歡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
「曦曦,叫外公。」
陸曦歪著頭看著他,「外公?」
陳思遠的眼淚掉了下來。
沈清歡的眼淚也掉了。她走過去把陸曦遞給他,「外公抱抱。」陳思遠接過陸曦,手在發抖。陸曦不怕生,摟著他的脖子,「外公外公」地叫,叫得可親了。
陳思遠抱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晚上,陳思遠走了。沈清歡送他去車站,在進站口,他停下來看著她。
「清歡,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生了曦曦。謝謝你讓我當外公。」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爸,您別說了。」她叫了他一聲「爸」,不是「陳叔叔」,是「爸」。他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
「清歡,你叫我什麼?」
「爸。」
陳思遠抱住她,抱了很久。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知道他是她親生父親的那天起,從她在照片上看到他的臉起,從他在巴黎說「你的風格太保守了」起。她想叫他一聲爸,光明正大地叫,不用偷偷摸摸的。她終於叫了。
陳思遠鬆開她,擦了擦眼淚。「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媽,照顧好曦曦。」
「好。您也是。照顧好方阿姨,照顧好自己。」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車站。
沈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叫了他一聲爸,他應了。她有了爸爸——不是沈懷遠那樣的爸爸,是親生的爸爸。他愛她,一直愛著,只是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