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的病燒了三天才退。沈清歡三天沒怎麼合眼,白天上班,晚上守著女兒,困了就靠在床邊眯一會兒。陸司珩要替她,她不放心,說女兒生病只要媽媽。陸司珩拗不過她,只好在旁邊陪著——她守著女兒,他守著她。
燒退的那天早上,陸曦睜開眼,看到沈清歡趴在床邊睡著了。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媽媽的臉,嘴裡含混地叫著「mama」。沈清歡猛地醒了,看到女兒睜著大眼睛看她,笑了。
「曦曦,你醒了?還難受嗎?」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不燙了,燒退了。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又親。
陸晚棠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含混地說了一句:「燒退了?」
「退了。」
「那就好。你幾天沒睡了,去睡會兒吧。我看著她。」
沈清歡搖了搖頭。「不困。等她睡著了我再睡。」
陸晚棠沒有再勸。她知道女兒跟她一樣倔,認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她轉身去廚房熬粥,陸曦病了幾天沒怎麼吃東西,得吃點好消化的。
沈清歡抱著陸曦坐在床上,女兒靠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頭髮,安安靜靜地待著。生了這場病,她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沈清歡低頭看著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陸曦抬起頭看著她,笑了,露出兩顆小門牙,笑得可開心了,像是在說「媽媽我好了,你不要擔心了」。
陸曦病好以後,沈清歡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每天早上去公司,晚上回家陪女兒,周末去看陸晚棠——她出院了,住在婚房裡,沈清歡請了一個保姆照顧她。方敏回了上海,陳思遠也回去了,他們偶爾會發消息來,問陸晚棠恢復得怎麼樣了,沈清歡一一回復,但從不主動聯繫。她知道他們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打擾。
七月底,沈清歡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邀請。巴黎高等藝術學院邀請她去當客座教授,為期一個月。沈清歡看著那封郵件愣住了。客座教授——她?她只是一個設計師,連大學都沒上過,憑什麼去當教授?她打電話給周姐,周姐說這是好事,去。她說不去,沒時間。周姐說什麼沒時間,孩子有你媽帶,公司我給你放假。
沈清歡猶豫了很久。她想去,巴黎是她夢想開始的地方。但她走了,陸曦怎麼辦?陸晚棠怎麼辦?陸司珩那麼忙,能顧得過來嗎?晚上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陸司珩,他沉默了一會兒。「去。你一直想去巴黎。」
「可是曦曦還小——」
「有我。有媽。有保姆。這麼多人還看不住一個孩子?」
沈清歡看著他。「你支持我去?」
「支持。你為了這個家放棄了很多,現在有機會了,你去。」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以為他會說「你走了孩子怎麼辦」,他沒有。他說「你去」。
八月初,沈清飛去了巴黎。
這是她第二次來巴黎。第一次是六年前,參加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頒獎典禮。那時候她是一個剛入行的新人,站在領獎台上哭著說「謝謝媽媽謝謝爸爸謝謝男朋友」。現在她是客座教授了,站在講台上給學生們講課,講她的設計理念、她的創作歷程、她對這個行業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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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了一堂課,主題是「設計中的情感表達」。她用自己的作品舉例——《看見》畫的是等待,《破繭》畫的是重生,《回家》畫的是親情。每一幅畫的背後都有一個故事,那些故事串成了她的人生。
講完以後,一個學生舉手問她:「沈老師,你的作品裡總是充滿了情感。你是怎麼做到的?」
沈清歡想了想。「因為我畫的是我的人生。我的等待、我的掙扎、我的重生。我不是在畫設計稿,我是在畫我自己。」
下課以後,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艾菲爾鐵塔。鐵塔在陽光下閃著光,和六年前一樣。六年前她站在這裡,是一個忐忑不安的參賽者。現在她還站在這裡,是一個自信從容的客座教授。
手機亮了。陸司珩發來一張照片,陸曦抱著奶瓶在喝奶,眼睛看著鏡頭,嘴巴上沾了一圈奶漬。配了一行字:「曦曦說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沈清歡笑了。「告訴她,快了。」
在巴黎的第四周,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陳思遠打來的,聲音很著急。
「清歡,你方阿姨又住院了。醫生說癌細胞擴散了。」
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擴散了?不是說控制住了嗎?」
「控制住了,但又擴散了。醫生說還要化療。」
「我馬上回國。」
「不用。你在巴黎忙你的,這邊有我。」
「陳叔叔,方阿姨是我家人。她生病了我不能不管。」
掛了電話,沈清歡訂了最早的航班。她跟學校請了假,說家裡有事要提前回去,學校表示理解,說課可以安排其他老師代上。她連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飛回了國內。
飛機落地的時候,陸司珩在機場等她。看到她出來,他走過來接過行李箱,牽起她的手。「走吧,方阿姨在醫院等你。」
「她怎麼樣了?」
「不太好。瘦了很多。」
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她趕到醫院的時候,方敏正躺在病床上,戴著毛線帽,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看到沈清歡進來,她笑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方阿姨,您怎麼又瘦了?」
「化療就是這樣。吃不下東西。」
沈清歡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方旭從美國趕回來了,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在抖。他哭了,但不敢讓媽媽看到。
方敏的病讓所有人都揪著心。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到了淋巴,情況不太樂觀,但他們不會放棄,會繼續治療。方旭請了長假,留在國內照顧媽媽。陳思遠也暫停了工作,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沈清歡每天下了班都去醫院,有時候帶著陸曦,有時候自己一個人。陸曦很喜歡方敏,每次看到她就「奶奶奶奶」地叫,叫得可親了。方敏每次聽到都會笑,笑得特別開心。
「清歡,你這孩子養得真好。又乖又可愛。」
「她調皮著呢。您是被她騙了。」
方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沈清歡握著她的手,「方阿姨,您別哭。您哭了曦曦也要哭了。」陸曦看到方敏哭了,果然也跟著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方敏趕緊擦掉眼淚,「不哭了,奶奶不哭了。曦曦也不哭了。」陸曦抽噎著停下來,伸手去摸方敏的臉,像是在幫她擦眼淚。
方敏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方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掉了下來。
九月,方敏的病情穩定了一些。醫生說化療有效果,癌細胞沒有再擴散。雖然還沒有完全控制住,但至少沒有再惡化。
方旭鬆了一口氣,說他可以回美國了。方敏捨不得,說再待幾天。方旭說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了,再不回去學業就跟不上了。方敏沒有再留他。兒子長大了,該飛了,留不住。
方旭走的那天,沈清歡去機場送他。他推著行李車站在出發口,看著沈清歡,說了一聲「姐」。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哎。」
「你照顧好媽。我畢業了就回來。」
「好。你好好讀書,別擔心家裡。」
方旭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安檢口。沈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人群里。她多了一個弟弟——不是親生的,但叫她「姐」。她以前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長大,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現在她有了一個弟弟,雖然他們不常見面,但他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