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棠的手術很成功,但術後的恢復比沈清歡想像的更漫長。醫生說人工關節置換後需要一段時間的康復訓練,不能急著走路,也不能一直躺著不動。沈清歡每天下午都去醫院陪媽媽做康復,看著她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吃力,但她沒有喊過一聲疼。
「媽,累了就歇會兒。」
「不累。」
「你額頭都出汗了。」
陸晚棠停下來喘了口氣,含混地說了一句。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出汗好,出汗排毒。」
沈清歡扶著她繼續走。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短短几十米,她們走了快二十分鐘。陸晚棠的腿還是不太聽使喚,但她堅持每天走,一天比一天走得遠,一天比一天走得穩。沈清歡看著她媽媽努力的樣子,心裡既心疼又驕傲。
陳思遠每天下午都來,有時候帶著方敏,有時候自己一個人。他來了也不做什麼,就是坐在床邊陪陸晚棠說說話,或者推著輪椅帶她去花園曬太陽。陸晚棠起初有些抗拒,說她不需要他陪,他也不爭辯,只是默默地來、默默地走。
方敏也跟著來過幾次。她坐在病房的沙發上,看著陳思遠推著陸晚棠出去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沈清歡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是放心,也許是難過,也許只是習慣了。
「方阿姨,您喝水。」沈清歡遞給她一杯溫水。
「謝謝。」方敏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下,「清歡,你媽恢復得不錯。」
「嗯。醫生說再有一兩個月就能自己走路了。」
「那就好。」方敏看著窗外,陳思遠正推著陸晚棠在花園裡慢慢走著,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待著,「清歡,你說你媽還愛他嗎?」
沈清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知道媽媽還愛不愛陳思遠,只知道那些信還鎖在衣櫃最底層的皮箱裡,用紅絲帶扎著,一封都沒有寄出去。愛不愛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回不去了。
「方阿姨,您還愛陳叔叔嗎?」
方敏沉默了一下。「不愛了。但離不開。」
陸司珩的公司出了點狀況。
陸振邦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爛攤子還在。那些被他拉攏的股東趁陸司珩分心的時候搞了小動作,公司丟了一個大項目,損失了不少錢。陸司珩每天早出晚歸,周末也不休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越來越深,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沈清歡看著心疼,但她幫不上忙。她只能每天給他燉湯,晚上等他回來的時候幫他捏捏肩膀,陪他說幾句話。他每次都笑著說「沒事」,但他的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
「陸司珩,你跟我說實話,公司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就是丟了一個項目,損失了一些錢。」
「損失了多少?」
陸司珩沉默了一下。「很多。」
沈清歡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很多」是多少,但她知道能讓陸司珩說出「很多」兩個字,一定不是小數目。
「能撐過去嗎?」
「能。但要時間。」
沈清歡握住他的手。「不管多久,我等你。」
陸司珩看著她。「沈清歡,如果我一無所有了——」
「你不會一無所有的。你有我,有曦曦,有媽媽。你不是一個人。」
陸司珩把她拉進懷裡抱了很久。
陸曦滿一歲後,變化快得讓沈清歡應接不暇。
她會走了。雖然走得不穩,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但她能走了。她能走三四步了,走累了就蹲下來歇會兒,然後繼續走。沈清歡跟在她身後張開雙手護著她,怕她摔了,她卻嫌媽媽礙事,把沈清歡的手推開自己走。
「你看她,跟你一個樣。」陸晚棠坐在沙發上看著外孫女,含混地笑了,「你小時候也這樣,不讓人扶,非要自己走,摔了也不哭。」
沈清歡不記得了。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學走路的樣子,不記得摔了有沒有哭,不記得媽媽在身後護著她。但陸晚棠記得,她把那些事都替她記著。
陸曦走累了,轉身撲進沈清歡懷裡。沈清歡抱著她,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也學媽媽的樣子在沈清歡臉上親了一口,糊了沈清歡一臉口水。
「曦曦,叫媽媽。」
「mama!」
「再叫一次。」
「mama!mama!」
陸司珩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曦正扯著嗓子叫「mama」。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眼眶紅了。沈清歡看到他,「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輩子值了。」
六月底,方敏回上海了。
她的放療已經全部做完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以後定期複查就行。方旭回美國了,她在帝都也沒什麼事,想回上海的家。陳思遠陪她一起回去,臨走前來醫院看了陸晚棠,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晚棠,我走了。你好好養病。」
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你也是。保重。」
陳思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清歡,你媽交給你了。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好。」
他走了以後,陸晚棠沉默了很久。沈清歡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媽,你難過嗎?」
「不難過。早就習慣了。」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媽媽這輩子習慣了太多次離別——習慣了和陳思遠分開,習慣了和女兒分開,習慣了和所有人分開。她以為她會哭,她沒有哭。她不是不難過,是不會難過了。
七月,陸司珩的公司終於穩住了。
那些搞小動作的股東被他一個個清理出局,丟了的項目也找回來了幾個。雖然損失的錢還沒全部賺回來,但至少不再虧了。他瘦了十幾斤,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睛裡又有了光。
沈清歡看著他一點點好起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不知道他能撐過去,但她知道他不會倒下——他有她,有曦曦,有媽媽。他不是一個人。
「陸司珩,你以後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扛了。」
「我沒有一個人扛。有你在我身邊,我不是一個人。」
沈清歡看著他。「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你以前說『沒事』『我自己處理』『不用你操心』。」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我有女兒了。我要給她做一個好榜樣,不能讓她覺得爸爸是個什麼事都悶在心裡的人。」
沈清歡笑了一下。「你倒是變得快。」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教我怎麼當爸爸,教我怎麼當丈夫,教我怎麼當一個更好的人。」
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他有這種想法,不知道他在跟著她學。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影響他。
月底,陸曦生病了。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發燒,燒到三十九度多,小臉燒得通紅,沒精打采地靠在沈清歡懷裡,不哭也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連最喜歡的磨牙棒都不啃了。
沈清歡急得不行,連夜帶她去了醫院。急診室里排了很長的隊,等了快兩個小時才輪到。醫生說只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開了一些藥,讓回家觀察。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陸司珩抱著陸曦坐在后座,沈清歡開著車。車裡很安靜,陸曦睡著了,呼吸聲很輕。
「沈清歡。」
「嗯?」
「你剛才是不是哭了?」
「沒有。」
「騙人。你眼睛都紅了。」
沈清歡沒有說話。她確實哭了——在急診室排隊的時候,看著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她忍不住哭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疼。她那么小,還不到一歲半,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難受了就往媽媽懷裡鑽。
「沈清歡。」
「嗯。」
「以後孩子生病你不要一個人扛。我陪著你。」
「你不是在嗎?」
「我在。但你一個人帶她去醫院的時候我不在。以後不會了。」
沈清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沈清歡給陸曦餵了藥,哄她睡著了。她躺在小床上,小臉紅撲撲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
沈清歡站在小床邊看了她很久,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燒退了一些,但還是有點燙。她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坐到沙發上,靠在陸司珩肩膀上。
「累不累?」
「不累。」
「騙人。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沈清歡閉上了眼睛。她確實很累,從下午到現在就沒合過眼。但她睡不著,心裡一直惦記著女兒的燒退了沒有。
「陸司珩。」
「嗯。」
「你說,當媽媽怎麼這麼難?」
「難也要當。你是最好的媽媽。」
沈清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今天哭太多次了,但她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