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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歸 途

2026-10-08 21:07:05 作者: 無盡寶庫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任期結束後,沈清歡回到了帝都。兩年時間,她走了二十多個國家,做了近百場演講,見了數以萬計的女性設計師。她聽她們的故事,講自己的故事,把「生生不息」的理念傳遞到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她很累,但很充實。她不再只是一個設計師了,她是一個傳播者——把愛、把希望、把堅持,傳遞給那些正在困境中掙扎的女性。

  陸曦已經九歲了。她長高了很多,以前只到沈清歡的腰,現在快到她的肩膀了。她的眉眼越來越像沈清歡,但性格像陸司珩——安靜,沉穩,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畫畫。她畫得很好,比沈清歡九歲的時候畫得更好。陳思遠說她是天才,沈清歡說不是天才,是耳濡目染。她從小看媽媽畫畫,看外婆織毛衣,看外公畫設計圖,藝術對她來說不是一門功課,是生活的一部分。

  「媽媽,你以後還會走嗎?」陸曦問她。

  「不走了。」

  「真的?」

  「真的。媽媽再也不走了。」

  陸曦看著她,眼眶紅了。「你上次也說不走了,後來又走了。」沈清歡蹲下來抱住她。「對不起。媽媽騙了你。以後不會了。」

  陸曦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沈清歡抱著她,也哭了。她欠女兒太多了——錯過了她的二年級家長會,錯過了她的第一次鋼琴比賽,錯過了她掉了第一顆牙的時刻。她錯過了太多,以後不會再錯過了。

  陸晚棠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七十五了,耳朵聽不太清了,眼睛也花得厲害,走路要拄拐杖。但她還能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顧自己。她不讓沈清歡請保姆,說不習慣外人住家裡。沈清歡拗不過她,只好每天下班去看她,給她帶吃的,陪她說話,幫她洗衣服打掃衛生。

  陳思遠也常來。他八十了,身體比她好一些,能自己坐火車從上海來帝都。他每次來都帶很多吃的,上海的生煎包、南翔小籠包、沈大成的糕點,滿滿一大袋子。陸晚棠說「帶這麼多,吃不完」,他說「慢慢吃」。她吃得很慢,一個生煎包要吃老半天,咬一口嚼很久。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吃,不急,等著。

  「你也吃。」她含混地說。

  「我吃過了。」

  「騙人。你每次都說吃過了,其實沒吃。」

  陳思遠笑了笑,拿起一個生煎包咬了一口。他確實沒吃,他每次都是先讓她吃,她吃剩了他再吃。這習慣從年輕時就養成了,改不了。

  陸晚棠看著他吃包子,忽然含混地說了一句。他把耳朵湊過去,聽清了——「你老了。」

  「你也老了。」

  「你頭髮全白了。」

  「你的也白了。」

  兩個人看著對方,笑了。他們都老了,老到牙齒鬆了,老到頭髮白了,老到走不動了。但他們還能坐在一起吃包子,還能看著對方笑,這就夠了。

  陸曦十歲生日那天,沈清歡給她辦了一個小小的派對。沒有請同學,只有家裡人——陸晚棠、陳思遠、陸司珩、沈清歡,還有方旭一家。方旭和林小溪的兒子已經三歲了,叫方子軒,小名軒軒。他長得像方旭,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很愛笑。他叫陸曦「姐姐」,叫沈清歡「姑姑」,叫陸司珩「姑父」,嘴很甜,見人就叫。

  陸曦吹蠟燭的時候,許了一個願。沈清歡問她許了什麼願,她不肯說。陸司珩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她點了點頭,把秘密藏在心裡。晚上睡覺前,她趴在沈清歡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媽媽,我許的願是外婆長命百歲。」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沒有。沒說錯。外婆一定會的。」

  「真的?」

  「真的。」

  陸曦笑了,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沈清歡坐在床邊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小臉上還有嬰兒肥,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她睡著的樣子還和嬰兒時一樣,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小魚。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來不及抓住每一個瞬間,它們就溜走了。

  陸晚棠是在一個冬天早上走的。

  

  那天沈清歡去看她,她正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曬太陽。陽光很好,照在她蒼老的臉上,皺紋像一道道溝壑,很深很密。她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美夢。沈清歡走過去叫她,「媽,我來了。」她沒有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應。沈清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冰涼的。


  沈清歡跪在地上,握著她的手,眼淚無聲地流著。她沒有哭出聲,怕吵醒她。媽媽睡得很安詳,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是在睡夢中離開了。她活了七十八歲,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最後的幾年是幸福的——有女兒在身邊,有外孫女承歡膝下,有陳思遠從上海來看她。她走得沒有遺憾。

  陳思遠從上海趕來了。他走進房間,看到陸晚棠躺在床上的樣子,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已經涼了,但他握著不放。方旭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他走過去想扶陳思遠起來,陳思遠不肯,說「讓我再陪她一會兒」。方旭沒有再勸,退到門外,把門關上了。

  沈清歡和方旭站在走廊里,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走廊的白牆上,亮得刺眼。她靠牆壁上,閉著眼睛,想著媽媽臨走前的樣子——她坐在陽台上曬太陽,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美夢。她夢到了什麼?夢到了年輕時的陳思遠?夢到了襒襒待哺的沈清歡?還是夢到了在天上等她的方敏?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夢到了那盆君子蘭開了花。她養的那盆君子蘭一直沒開過花,她說它不想開,不急,慢慢等。它還沒開,她就走了。

  陸晚棠的葬禮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冬日舉行。墓地選在帝都郊外的一個陵園裡,背靠青山,面朝綠水。她生前選的地方,說她喜歡安靜,不想被吵。墓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字——「善良的母親,慈祥的外婆,永遠的家人。」

  沈清歡站在墓前,手裡捧著一束白色雛菊。她蹲下來把花放在墓前,看著墓碑上媽媽的照片——那是她六十歲時的照片,頭髮還沒有全白,臉上的皺紋還不深,笑得很溫柔。她選了這張照片,說這張最好看,年輕,不像老太婆。

  「媽,您放心走吧。曦曦我會帶好的,司珩我會照顧好的,爸我也會照顧好的。您在天上好好的,不要操心我們。」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像小時候媽媽幫她撥頭髮那樣。

  陳思遠站在她旁邊,低著頭,眼淚滴在墓碑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方旭走過去扶住他,他靠在兒子肩上,哭得像個孩子。他等了她一輩子,等到了重逢,等到了和解,等到了能坐在一起喝茶。但他沒有等到白頭偕老——她走了,留下他一個人。

  陸曦站在沈清歡旁邊,拉著她的衣角。她不太懂死亡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外婆走了,再也回不來了。她也會跟著哭,哭得很傷心。

  「媽媽,外婆去哪裡了?」

  「去天上了。」

  「天上冷嗎?」

  「不冷。有太陽。」

  「那她會想我們嗎?」

  「會。她每天都在想我們。」

  陸曦抬起頭看著天空,太陽很刺眼,她眯著眼睛。「外婆,我也想你。」她對著天空喊了一聲。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帶走了。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外婆聽到了。

  陸晚棠走後,沈清歡的生活空了一大塊。

  她每天下班還是習慣性地往媽媽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來,媽媽已經不在了。她不用再去給她送飯了,不用再陪她聊天了,不用再幫她洗衣服打掃衛生了。她有大把的時間,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陳思遠也變了。他不再每個月來帝都了,因為來了也沒人可看了。他待在上海的家裡,每天看看書、種種花、寫寫回憶錄。方旭給他買了一隻鸚鵡,灰色的,會說「你好」「恭喜發財」。他教鸚鵡說「晚棠」,鸚鵡學了很久,終於學會了,但發音不標準,說成了「晚唐」。陳思遠笑了,說「晚唐也行,唐朝也是好時候」。

  方旭問他,「爸,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沒跟陸阿姨在一起。」

  陳思遠沉默了一下。「不後悔。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這話陸晚棠也說過。他們這輩子說過很多一樣的話,不是商量好的,是因為他們的想法一直都是一樣的。他們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倔,一樣的隱忍,一樣的把苦咽在肚子裡不讓人看到。所以他們分開了,也是因為太像了。誰都不肯先低頭,誰都不肯先開口。

  沈清歡把陸晚棠的遺物整理了一遍。那些信還在,用紅絲帶扎著,安安靜靜地躺在衣櫃最底層的皮箱裡。她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從年輕時的甜言蜜語到中年時的克制隱忍,從「我想你」到「我們回不去了」。幾十年的感情都濃縮在這些信里,她沒有寄出去,他也沒有收到。她把這些信燒了,在陽台上,用一個鐵盆。火苗舔著信紙,字跡在火光中慢慢消失,變成灰燼,飄向天空。

  「媽,這些信帶給您了。您在天上慢慢看。」沈清歡對著天空說。風吹過來,把灰燼吹散了。

  她不知道媽媽能不能收到,但她相信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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