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珩的信,沈清歡看了無數遍。白天看,晚上看,睡不著的時候看,醒來的時候也看。她把信折好放在枕頭下面,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讀一遍,讀著讀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她夢到他了,夢到他年輕時的樣子,穿著黑色校服,高高瘦瘦的,站在臨城一中的教室里,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他對她笑,她也對他笑。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她快碰到他的手的時候,醒了。枕頭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口水。
陸曦擔心她一個人住不安全,想把她接到自己家裡。沈清歡不肯,說這是她和陸司珩的家,她哪裡都不去。陸曦拗不過她,只好每天來看她,有時候帶著周明遠,有時候帶著孩子,有時候自己一個人。母女倆坐在一起,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待著。沈清歡覺得,女兒在身邊的時候,時間過得快一些;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時間過得慢一些。慢到她覺得一分鐘像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像一天,一天像一年。
陸念珩和陸思遠每個周末都來看她。兩個孩子在外婆面前特別乖,幫她倒水、拿藥、扶她走路、陪她聊天。陸念珩不愛說話,但他會默默地做很多事——把外婆的拖鞋擺正,把外婆的藥按頓分好,把外婆看了一半的書夾上書籤放在床頭。陸思遠話多,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學校里的事,說同學的事,說她最近又在畫什麼。沈清歡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點頭,有時候問幾句。
「念珩,你最近學習怎麼樣?」沈清歡問。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能考上大學嗎?」
「能。」
「考上哪所?」
「帝都大學。」
沈清歡愣了一下。帝都大學——陸司珩的母校。她看著外孫那張酷似丈夫的臉,恍惚間覺得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少年。他也是這樣,話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他說能考上就能考上,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陸思遠在旁邊插嘴,「外婆,我也能考上。我要考帝都美術學院。」
十月底,銀杏葉落得差不多了。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光禿禿的樹,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兩隻乾枯的手臂。她想起陸司珩說過的話——「這樹是你生曦曦那年種的,它多大,曦曦就多大。」陸曦今年四十了,樹也四十了。當年種下去的時候還只是兩根細竹竿,現在長得比房子還高了。它們還會繼續長,長到她的孫輩、曾孫輩都能在樹下乘涼。她看不到了,但樹看得到。
陸念珩要出國了。他被美國一所大學錄取了,學的是建築設計。沈清歡不知道建築設計和珠寶設計是不是一回事,但她知道外孫有出息,她高興。走的那天,她去機場送他。陸念珩推著行李車站在出發口,看著外婆,眼眶紅了。
「外婆,您保重。」
「你也是。到了給我打電話。」
「好。」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熬夜。」
「好。」
「放假了就回來,外婆給你做好吃的。」
陸念珩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很少哭,從小就不愛哭,摔了不哭,被人欺負了不哭,考砸了也不哭。但外婆說「外婆給你做好吃的」的時候,他哭了。他想起小時候外婆做的蛋炒飯,米飯粒粒分明,雞蛋裹在飯上,蔥花撒在上面。他吃了兩大碗,外婆說「好吃嗎」,他說「好吃」,外婆說「比你外公做的好吃」。他不知道外公做的蛋炒飯什麼味道,外公走的時候他還小,才幾歲。但他知道,外婆做的蛋炒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他可能再也吃不到了——外婆老了,拿不動鍋鏟了。
「外婆,等我回來,我給您做蛋炒飯。」
沈清歡笑了。「你會做嗎?」
「我學。」
「好。外婆等你。」
他轉身走進了安檢口。沈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她想起陸司珩,想起他當年也是這樣,轉身走進了安檢口,再也沒有回頭。她等了他一輩子,等到了,又失去了。現在她等外孫,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回來。
陸思遠扶著外婆。「外婆,走吧。哥哥會回來的。」
「我知道。」
「您別哭了。」
「外婆沒哭。外婆眼睛進沙子了。」
陸思遠沒有戳穿她。她扶著外婆慢慢地走出機場,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沈清歡眯著眼睛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拖著一道長長的白線。她不知道外孫是不是在這架飛機上,但她希望是。
陸念珩走後,沈清歡的生活又安靜了許多。陸思遠每天放學後來看她,陪她吃飯,陪她聊天,陪她看電視。她的畫室就在外婆家附近,走路五分鐘。她畫了一幅畫送給外婆——畫的是外公年輕時的樣子,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拿著一片金黃色的葉子,笑得很溫柔。沈清歡把那幅畫掛在客廳的牆上,和《看見》掛在一起。兩幅畫,隔了六十多年。一幅畫的是外公的背影,一幅畫的是外公的笑容。一輩子就這樣濃縮在兩幅畫裡了。
沈清歡看著那幅畫對陸思遠說,外公年輕的時候很帥。陸思遠說是的,比哥哥還帥。沈清歡笑了一下,說哥哥像外公,長得像,性格也像。陸思遠說我不像,我像外婆。沈清歡問她哪裡像,她說長得像,性格也像,話多。
沈清歡被她逗笑了。她確實話多,年輕的時候話不多,老了反而話多了。也許是因為沒人說話了,好不容易有個人聽,就忍不住多說幾句。
「外婆,您和外公是怎麼認識的?」陸思遠問。
沈清歡愣了一下。怎麼認識的?那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想了想。「他轉學到我們學校,坐我旁邊,打翻了我的顏料。」
「然後呢?」
「然後我瞪了他一眼。」
「再然後呢?」
「再然後他就賴上我了。趕都趕不走。」
陸思遠笑了。「外公好浪漫。」
「浪漫什麼。他就是臉皮厚。」
沈清歡說著說著就笑了。六十多年了,她還記得他打翻她顏料的樣子,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記得他看她的每一個眼神。那些記憶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不走,雨沖不掉,時間也磨不平。
十二月,陸思遠參加了帝都美術學院的提前招生考試。她考的是油畫專業,考了兩天,素描、色彩、創作。考完以後她給外婆打電話,「外婆,我考得還行。」沈清歡說「能考上嗎」,她說「能」。沈清歡不知道她哪來的自信,但她願意相信。
成績出來那天,陸思遠第一個給外婆打電話。「外婆,我考上了!第一名!」
沈清歡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第一名——她的外孫女考了第一名,和她當年一樣。她當年也是第一名考進帝都美院附中的,那時候她十七歲,從臨城來到帝都,一個人都不認識。現在她的外孫女也要去帝都美術學院了,離家很近,走路就能到。
「思遠,外婆高興。」
「外婆,您別哭。」
「外婆沒哭。外婆高興。」
陸思遠在電話那頭也哭了。祖孫倆隔著電話哭了一場。
陸念珩從美國打來電話,「思遠,恭喜你。」陸思遠說「哥,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放假就回來」。陸思遠說「外婆想你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也想外婆。」
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老樹,覺得它們今年又長高了一些。樹在長,孩子在長,她在老。這是自然規律,誰也改變不了。
春節,陸念珩從美國回來了。他瘦了,也高了,鬍子沒刮,看起來有些憔悴。沈清歡心疼得不行,拉著他上下打量,「瘦了。沒好好吃飯?」他說「吃了」,她說「騙人,你瘦了這麼多」。陸念珩笑了笑,「美國的飯不好吃,我想吃您做的蛋炒飯。」
沈清歡愣了一下。「你不是說等你回來你給我做嗎?」
「我忘了學了。」
沈清歡笑了。「外婆給你做。」
她走進廚房,系上圍裙,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米飯。她的手有些抖,但她做得很認真——打蛋,攪拌,切蔥花,熱鍋,倒油。油熱了,把蛋液倒進去,用鏟子快速劃散,蛋液凝固成金黃色的蛋花。盛出來,再倒一點油,把米飯倒進去翻炒,加鹽,加蔥花,把蛋花倒回去,翻炒均勻。出鍋,裝盤,金黃色的蛋炒飯在燈光下閃著光,散發著蔥花的香味。
陸念珩看著那盤蛋炒飯,眼眶紅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進嘴裡。米飯粒粒分明,雞蛋裹在飯上,蔥花撒在上面。和他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沒有變過。
「好吃嗎?」沈清歡問。
「好吃。」
「比你外公做的好吃?」
陸念珩不知道外公做的蛋炒飯什麼味道,但他知道該怎麼回答。「嗯。比外公做的好吃。」
沈清歡笑了。
陸思遠也在旁邊吃了一碗。「外婆,您以後別做了。您手抖,萬一燙著了怎麼辦?」沈清歡說「燙不著,做了幾十年了」。陸思遠說「那也不行」。她看著外孫女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她像陸曦,像她自己——倔,認定了的事不會改。
年後,陸念珩回了美國。這次沈清歡沒有去機場送他,她走不動了。陸念珩走之前來看了她,祖孫倆坐在客廳里,誰都沒有說話。沈清歡握著外孫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陸司珩年輕的時候一樣。
「外婆,您保重。」
「你也是。」
「我暑假就回來。」
「好。外婆等你。」
陸念珩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嘴唇的溫度——溫的,像他外公每天早上帶給她的牛奶。那個溫度她記了六十多年,從少年到白頭,從青絲到白髮。現在她在外孫的嘴唇上重新感受到了,一樣的溫度,一樣的深情。
他走了以後,沈清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牆上那兩幅畫。一幅是陸司珩的背影,一幅是陸司珩的笑容。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陸司珩,你看到了嗎?念珩長得像你,思遠像我。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我們的孫子也長大了。你走的時候念珩還小,現在他上大學了,在美國。思遠考上了帝都美術學院,第一名。你高興嗎?你以前說我以後會成為最亮的星星,我不是,但思遠是。她是我們的星星,替我們發光。」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風在吹,把光禿禿的樹枝吹得嗚嗚響。
沈清歡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她做了一個夢,夢到陸司珩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拿著一片金黃色的葉子,笑得很溫柔。她走過去,他把葉子遞給她。「清歡,你看,葉子還沒落。」她接過葉子,葉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陸司珩,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很快是多久?」
「你數到一百我就回來了。」
她開始數。「一、二、三……」數到五十就忘了後面是多少,急得直跺腳。他看著她笑,「不急,慢慢數。我等你。」
她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體溫。